第97章 以身飼虎 奪刀斷髮割腕,以血為墨
“都說漠北人豪爽, 我看不過也就是一群拜高踩低的蠻子!”
鵲印側身撞進帳房,手中端著一個火盆。
或許是因為陳設太少,這侷限的帳房居然生出幾分空曠之感。
若是沒有趙繚的帳房做對比, 這些陳舊的木具, 單薄髒汙的被衾在的確物資匱乏的沙漠中也說的過去。
可有了對比, 就連鵲印手中那盆將燃不燃的的火都在訴說著送客之意。
李誼坐在低矮的榻上, 四處漏進的細窄寒風擾著他披風的鑲毛邊。
“哪學來這不尊重的詞。”李誼的責備也是溫溫的。
鵲印的嘴快撇到後腦了, 但放下火盆時還是小心翼翼, 又往李誼腿邊推了推。
李誼拍了拍自己身旁,鵲印乖乖挨著李誼坐下, 凍得有些發僵的手在火盆上搓了搓就暖起來了。
“先生,我們能直接回輞川嗎?”
“奉旨出使後是要入宮面聖覆命的,但我無召不得入都,在城外遞道摺子應當就能走了。”
鵲印點點頭,臉上多了分明顯的笑意。
這時,帳外大步一人帶著風大步走進,鵲印下意識站起來,看到是熟悉的面孔才鬆了戒備。
“七皇子,荀老先生往輞川傳了一封書信, 那邊的人怕著急, 著人給您送來了。”
“老師?”李誼難得起了急, 站起來接過信件。
老師太懂李誼的難處了,這麼多年裡哪怕是將李誼牽心掛肚得寢食難安,也幾乎從未與他私下聯絡,生怕給他惹麻煩。
這樣突然傳信來,李誼的心直接懸在了嗓子眼。
“荀老先生沒事吧?”鵲印見李誼讀完了信,連忙問道。
“只是……敘了家常。”李誼的目光仍未離開信件, 生怕錯漏了甚麼。
“那您……”鵲印不解,若真的無事發生,怎麼李誼的沉重的眸色一點沒疏解。
“老師知道我在漠索,卻把信寄到輞川,等我回去看到信起碼要七八日……”李誼喃喃自語道。
半晌,李誼突然起身,快步到案前攤開紙張。
“怎麼了先生?”
李誼行筆如飛:“鵲印,你快馬親自把這道摺子遞進宮裡,說漠北情況複雜,李誼懇請親自回都述職,請聖上召我入宮。”
突然的轉變讓鵲印不解,但仍是信服得點點頭,將李誼遞來的信認認真真裝進懷裡,當即轉身撞進風裡。
在他離去的身後,李誼又重新將信拿到了眼前,上面的字字句句都是平和,卻讀來如此不吉。
尤其是那段:
清侯,你幼時讀《商君書》時曾問為師,國之將傾,有如猛虎病弱將亡,救之?斬之?無視之?
救之則自身難保,斬之則乘危不義,無視之則見死不救。
當時為師沒有回答你,但透過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為師知道了你的答案。
為師的答案,和你心中所行之道一致,那便是:以身飼虎。
。。。
夕陽落在沙漠中時,灼紅的光如火星落在油上,霎時將半數的沙海染成火海。
趙繚和隋雲期踏馬火海,才往營帳的方向慢慢行進。
這時一匹馬迎面趕來,勒馬轉向至趙繚一側身後。
“首尊,已安排最精幹的細作前去調查扈驄,最遲後天就能傳回訊息。”陶若裡道。
趙繚點頭,“要細細查,從他出生到現在所有的事情,能查到的都要收集起來。”
“明白,都囑咐了。”
隋雲期道:“說起扈驄這個名字,我加上這次,一共不過聽了三回。
第一回是聖上游幸湯泉宮時,他頂著死罪假扮侍衛混進別宮,面見皇上毛遂自薦,請命去平月國之亂。
第二回就是上個月,扈驄入朝述職,被加授虞庭都護府正四品副都護,同從三品上雲麾將軍,駐於驩州。
第三回就是今日,他隨李誼來“碰巧”發現烏圖卓應山裡的通道。
這個人真是有點意思,總是以讓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
“更讓意想不到的,是他從扈家一個連名字都不為外人所知的庶子,到從三品的封疆大將,只用了三個月吧。”陶若裡介面。
“旁人飛昇都是靠命,他飛昇,也是靠命。”隋雲期打趣道:
“月國之亂來勢洶洶,換了三個聲望正隆的將軍都沒能平息,朝中武將個個避之不及,他扈驄一個籍籍無名之輩,遁宮面聖已是死罪,還敢向皇上請命做徵南先鋒。
據說當時,皇上直接讓禁衛把他拿下杖斃,結果他在皇上面前赤手空拳打退十幾帶刀禁衛,而後奪刀斷髮割腕,以血為墨寫下‘此去西境,殺盡侵兵,但留片甲,甘願伏法’的軍令狀。
皇上見他少年壯志,這才許了他。
就算如此,滿朝俱是叫衰聲,都笑他狂妄自大,等著看他一敗塗地後回來伏法。
接過人扈驄千里奔襲後片刻未歇,直接率一千五百人突襲敵後輜重,首戰告捷。
之後更是四戰四勝,一個半月平定月國之亂,十萬大軍盡數驅逐,連個詔國兵器都沒留在隴朝地界。”
“以命相酬,不也收穫頗豐嗎?”趙繚冷冷接道:“虞庭都護府大都護由親王遙領,不過是名義,真正實權者是副大都護。
此次月國傾舉國之力,大軍突襲西部邊陲,虞庭都護府連敗七仗,聖上震怒,兩個月內換了三任副大都護。
所以現任虞庭副大都護顧宗和,上任不過個把月,毫無根基,又是臨危受命被硬頂上去的,估計現在一頭亂麻,連西部的氣候都還沒適應。
再往下的安南都護,由交州刺史兼任。
之前西境久無戰事,聖上的注意力都在另幾處都護府,以至於這位刺史大人已年過七旬的高齡,還硬著頭皮任了幾年都護。這次一開戰,他就病倒了
然後呢,就是年富力強的扈驄,一出山就是四戰四勝,接連收復演州、峰州、陸州三州失地,兩個月基本化解邊亂危機,在西境揚名千里、口碑載道。”
隋雲期道:“那顧宗和這幾人哪裡壓得住這麼一匹野馬?”
“壓得住。”趙繚信口,“如果扈驄的駐地不在驩州的話。”
“此言何解?”
“虞庭都護府駐地于都護府最東之交州宋平縣,而驩州位於虞庭都護府最西端,距離交州有數百里地,還隔著崇山峻嶺。
扈驄有駐軍調動權,就算需要向副大都護報備,等訊息送過來,再送回去起碼要十日,這段時間甚麼事幹不成?
御前搏命一次,就能換來一座轄13州,39縣,32羈縻州,掌六大邊軍之一的都護府,扈驄是命大,也足夠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