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共進晚膳 那我也可以留下嗎?
奉柘寺因位置偏僻, 從前總是沉寂而肅穆的。但自從岑先生來文坊授課後,奉柘寺像注入了血液的軀殼一般,頓時有了生命力。
今日, 先生告假一月後, 又重新開課, 古剎大清早就開始熱鬧。
就見浩浩蕩蕩往寺裡去的人群中, 家長一個個喜笑顏開, 孩子們也難得的滿臉興奮, 也期待這一日很久了。
要想一年多以前,文坊開課的第一日, 來上學的孩子們可一個個垂頭喪氣,像是剛剛打了敗仗般頹喪。
其中反應最強烈的,莫過於鎮裡屠戶的兒子—鎮上有名的竄天猴王大龍。
當時他怒瞪寺匾,後牙槽磨得“咯吱咯吱”響。要不是他五大三粗的阿耶揪著他的後脖頸,旁人哪想得到他是來讀書,而不是來拆寺的。
那天下午孩子們散了學,從寺裡魚貫而出時,竟反而都精神了不少,有的結結巴巴卻眉飛色舞給阿耶阿孃展示著一聽就很了不得的詞句, 有的和同伴高談闊論分享心得, 儼然一副文人模樣。
就是王大龍在看到他阿耶時, 都聳聳肩一揚眉,瀟灑道:“那先生,還不賴。”
那天的場景,江荼想來還是想覺得有趣,又不禁好奇,岑先生到底是有如何的魅力, 竟連這些還沒懂事的孩子都能知道先生的好。
在門外等散學的人群中,江蘼一眼就看到了挎著籃子的江荼。
“阿姐?”江蘼快步跑到江荼身邊,很吃驚道:“你怎麼來了?”
“接你回家。”
正巧路過的八週歲大哥王大龍一聽,當即斜睨了江蘼一眼,萬分不屑道:“這麼大人上學堂還要阿姐來接送,真丟臉!
我要是十四歲,我指定不讓我阿耶來接……嗷!”
猛子話還沒說完,就被江荼一個爆慄打在頭上,疼的嗷嗷叫:“阿荼姐!你上次答應過我的!以後打我之前,要先和我說一聲!”
“快回家吃飯吧臭小子!”阿荼作勢還要再打,猛子已經捂著頭一溜煙跑了。
被說丟臉的江蘼卻一點不覺得,看著江荼掩飾不住的擔心,扶著江荼到一旁無人處,壓低聲音道:“他派來的郎中不是說至少要將養兩個月,不得勞累嗎?怎麼才半個月,阿姐就走這麼遠的路?”
“從前常來尋先生,如今沒甚麼緣故卻這麼久沒來,總有人要疑心的。”
“那我扶著阿姐去。”
“不必,我還沒到那個地步,你先回。”
“可……”江蘼還想再說,江荼已經轉身向寺中去了。
走到文坊院中,江荼看文坊的正門已閉,便從配屋進,走到正堂的側門正要跨門檻,就看到岑恕正在給一個孩子答疑。
小男孩板正地站在岑恕面前,艱難地描述著問題。
這個孩子江荼認得,名叫友華,乖得像小天使一樣。
鎮中的小男孩幾乎都被江荼“關愛”過,唯有小友華每次豁著小漏牙對江荼一笑,江荼心就化了,哪還伸得出手。
可小友華命不好,他阿耶是鎮上有名的賭徒加酒鬼,對友華動輒打罵,讓他身上的傷就沒斷過。他阿孃難以忍受,在友華很小的時候就拋下他離開了。
除此之外,小友華還有一個鮮明特徵,就是他患有嚴重的口吃,鎮子上人盡皆知。
以前友華也是愛說話的,但他一結巴,他阿耶就不耐煩地打斷他、暴躁地吼他,讓他閉嘴。
在外面的時候,鎮上的叔叔阿姨雖無惡意,但也常常傷人地笑他,還有淘氣孩子也會追著他學他說話,江荼為此沒少為他出頭。
久而久之,友華不說話了,見人就靦腆地笑。
可此時,友華正努力地說著甚麼,由於太過吃力,以至於脖子上都暴出幾根青筋。
但他的雙眼,卻晶亮晶亮。
江荼都忘了她上一次聽到友華說這麼多話,是在甚麼時候了。
在他面前,是半蹲著,視線正好和他平齊的岑恕,溫和的雙眸專注地看著他,笑容淡卻飽含欣賞之色,還時不時點點頭表示贊同。
他神情認真而投入,根本不能用耐心來形容,而是真的對聽到的東西很感興趣。
當友華說完自己的見解後,兩隻小手握在身前,期待又緊張地看著岑恕。
“友華,你說得可真好。”岑恕毫不吝嗇地讚美,滿眼都是肯定,溫和笑著道:
“集合古賢作聚韻,令千代使人知,乃古賢集所立之初衷。
如今只這本書只學了一堂課,你不僅知其意,還有了自己的見解,可見你敏而好學。
友華,以後你有甚麼想法,也來和我多多探討,可好?”
“嗯!!”友華興奮得小臉都通紅,重重點了點頭,看著岑恕的雙眼簡直在發光。
岑恕看了眼窗外,問道:“時候不早了,不如留下來一起用膳吧。”
“謝……謝……謝謝夫……子!我我我……還還要……要回家給我我……我阿耶做……做飯,您有……有時間的話,去……去我家用……用膳,我給您做……做我最拿手的湯……湯餅!”
小孩子哪裡懂甚麼人情世故,他就是真誠地想讓自己最敬愛的人,嚐嚐他覺得最好的美食。
“好!”岑恕笑著摸了摸友華的頭,“可惜今日晚膳已經備下了,下次我一定去嚐嚐我們友華的手藝!”
“嗯!”
友華給岑恕道了別,正準備從配屋離開,就看到江荼坐在側門的門檻上,懷裡抱著小竹籃,正笑盈盈看著門內。
“阿……阿荼姐姐!”友華驚奇又興奮地喚了一聲。
“今天學得怎麼樣呀?”阿荼抬手蹭了蹭友華小臉蛋上蹭的墨汁,笑著問。
“太……太好了!我學……學到了很多東西!”友華不假思索道。
“真好!”江荼由衷道,“下次也給姐姐講一講好不好?”
“好!!”
友華一蹦一跳走了,而岑恕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發現了江荼。
“江姑娘?”
“岑夫子午好。”
江荼從門檻上站起來,笑的甜。
“午好。”岑恕也站了起來,眼中含著疑惑迎到門邊,無聲地詢問著來意。
“夫子,您剛和小友華說時候不早了,就可以留下用膳。
那我也可以留嗎?”
說著江荼還拍了拍自己的小籃子,“我自備晚膳。”
“……嗯?”岑恕微微一愣,顯然沒明白江荼的來意。
但看著江荼亮晶晶等待回答的眼睛,岑恕還是側過身容江荼進去。
“請。”
江荼得了首肯登時便樂了,美滋滋從岑恕身邊鑽進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