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百難描摹 千里外的廟宇,供著須彌的長……
李誼的小石窟四壁, 幾乎被壁畫填滿。
一方面是為了練手,也是有事情做的時候,李誼會靜下心來, 不想那麼多。
但幾年來, 仍有一塊牆壁一直空著, 就在李誼床側。
他面牆而臥, 閉眼前看到的、睜眼後看到的, 那塊地方。
李誼原是想畫一幅觀音, 但又恐手拙,遲遲沒有落筆。
可那日後, 那面空牆上,一筆一筆,百般籌謀、千般思量,反反覆覆、疊疊加加,終於多了一幅畫。
雪松、茉莉,他的畫功還是一如既往驚豔。
趙繚的手指拂過畫中人。
明明是靜止的畫面,可紅衣女子持刀的側影,卻是風捲殘雲般的疏朗,尤是那一根根骨, 隱在皮下、衣下, 本無跡可尋。
可微弱的燭臺映照下, 它閃著光。
而側臉上,還有一張黑麵具。
這也是李誼聽說的。雍鄉侯被擋惱羞成怒,縱火燒宮。
宮人本就亂套,見起了火更是你一桶水、我一瓢水撲救得毫無章法,更多都是各救其主。
結果最偏遠的殿宇火情最重,卻又被人遺忘, 是須彌冒火衝入,救出其中的昭允公主,自己卻渾身多處燒傷,臉也受了傷。
於是從那以後,須彌都已面具覆蓋,遮擋傷痕。
其實除了面具外,這幅畫上的人,趙繚自以為和自己沒有人和相似之處。但趙繚就是知道,這是自己。
或許是因為在村口的廟中,村民在為李誼立了長生牌位。
而李誼手磨了一塊牌位,又熔鑄了自己唯一的銀簪子做銀漆,而後刻上“佛光注照,須彌萬康”八個字。
在千里之外,自己從未到過的邊疆,一座小破廟裡,居然供著一座自己的長生牌位。
太可笑了。
趙繚坐在廟檻上,便是在心裡暗想時,都不肯多一些誠懇。
可眼睛卻一直看那清整的一排小字。
可李誼,他不是信佛之人啊。
。。。————
佛光注照,須彌萬康。
那八個字漸漸的,居然真的籠上了佛光。
那佛光越來越強烈,直到逼著江荼睜開了眼。
這時,即便清晰直到自己在做夢的江荼,卻也是才想起來,自己還在石屋中的刑臺上。
沒了疼痛衝擊出來的溫度,刑臺也漸漸冷了,冷到滴落的血都粘連住,江荼把自己撕下來的時候,又吃了些苦。
夢裡,她定是發了高燒,滿身的汗水此刻都向腰間的凹陷處滾去,給傷口餵飽了鹽。
疼痛是一分沒減的,甚至開始化膿的傷口疼的愈加無法忍受。
可江荼卻感覺自己清醒過來了。
她跌跌撞撞栽下了刑臺,夠著拿了一把刀,顫抖著裁下一塊衣料,抓來角落屠央隨手丟下的半瓶酒浸泡後,咬著牙清理了傷口,又做了簡單包紮。
這下,雖然於傷勢無濟於事,但總算能勉強撐著先離開這裡了。
當江荼進石屋的時候,還是黃昏。此時她走出來,天已經矇矇亮了。
不長不短的甬道,江荼扶著牆不知走了多久。
邊走,還在想發燒時的那兩個夢。尤其是第二個。
第一個夢是她的回憶。雖已時間久遠,但畢竟是親身經歷過的場景。可此時夢醒想來,卻覺得有那麼多細節都模糊著回憶不起。
而第二個夢,那是她想都不能想到的場景。
逼仄的洞窟、微弱的燭火、牆壁上的紅衣人、廟裡的長生牌位。
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江荼連探究的可能都沒有。
但不知道為甚麼,她心裡就是知道,那些、這些、那個人,都是真的。
如果是的話,那她在無邊的黑暗裡掙扎,卻做了別人黑暗中的一縷光。
短暫,但明亮過。
光……
一束光刺在了江荼眼上,她終於連走帶爬得走到了地上。
在漆黑的甬道里艱難摸索那麼久,江荼撐過來了。可當推開厚重的石門時,清晨的薄光瞬間灌滿雙眼時,幾乎要將她的世界溢滿到爆炸。
“咚……”
江荼從門裡摔了出來的瞬間,沒了意識,甚至沒看到一直守在門邊的江蘼衝了上來,一遍一遍喊阿姐。·
。。。
與此同時。
“吱呀”一聲後,岑伯輕手輕腳推開木門,就見天都沒大亮,岑恕已經坐在書案邊,顯然已經醒了很久。
“先生病還未愈,怎能不好好休息,這般勞神?”岑伯擔憂道,拿起火鉗子蹲在火盆邊松火。
雖然已過三月末,但岑恕畏寒,即便裹著長毛絨披風,屋中還是少不了火盆。
“耽誤月餘,教案都有些生疏,後日便要去寺裡行課,得儘快熟悉才是。”說著岑恕抬起頭來,燭火無法在他蒼白的臉上留下血色,卻留下了疲憊的溫和。
老者抬頭看,果見擺在岑恕案頭的,都是《千字文》《蒙求》《古賢集》一類的啟蒙書物,不禁道:
“以您的學識,教授這些本就是大材小用,又何須如此費心地準備?”
岑恕舉筆,看著批註滿到再無處可下筆的經卷,卻仍覺不足,憂心忡忡道:
“開人心智、啟人矇昧乃是育人最重要的關節,稍有不慎便可能毀人一生。
我本難當此任,但既已擔下,又豈能不竭力籌備之,反誤人子弟。”
岑恕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又咳了起來,陷在白色披風裡的身子嶙嶙地顫著。
岑伯連忙把火盆往岑恕身邊挪了挪,又給他添了杯熱茶,看著教案側岑恕素手嶙峋,竭力掩藏心中痛心道:
“那還是萬望先生以身體為重。”
邊說著,岑伯邊輕輕拍著岑恕的後背為他順氣,而後彙報道:
“先生你不是瞧江姑娘眼熟,您直覺一向敏銳,老朽擔心其中有隱患,便自作主張又詳查一番江姑娘生平,沒未發現甚麼異常,您可以安心留在輞川了。”
“嗯……辛苦。”岑恕終於回了氣,壓了口熱茶後,眉間多了一抹思索。
“江姑娘……是自出生起,就一直住在輞川嗎?”
“並不是。江家家主江茗,乃爍陰人氏,曾在爍陰經營一家規模不錯的茶樓,後來因爍陰旱災而淪為難民,一路逃難至此,積攢幾年後,還是照老本行,開了現在這家名叫鴻漸居的茶樓。
因江家祖傳一種製茶秘方“佛見笑”,乃是以荼蘼花為茶引的花茶,茶香醇厚、香氣馥郁,乃是江家茶樓獨一份,藉著此茶在輞川站穩了腳。
而江荼、江蘼姐弟之名,也來源於此。
不過幾年前江茗在進茶途中遭雷擊,導致雙目失明,之後茶樓就是江姑娘在打理。
鎮子裡的人都說江姑娘為人熱心善良,只要能幫上忙,便是誰家的事都當自己的家事般盡心盡力,做生意又厚道,人人都對這位姑娘讚不絕口。”
“嗯……”岑恕看著岑伯,聽得專注。
岑伯頓了一下,才又道:“而且,鎮上人好像暫時還不知道,江茗早年喪妻,膝下並無子女,江家姐弟二人其實是在他逃難途中收養的。”
作者有話說:昭允公主劃重點咯,這是我們小李的重大情敵之一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