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亡於清醒 去死! 活下去。
李誼一半的話頭凝滯在了半中, 笑容中的溫和沒有散,像是聽到了最稀鬆平常的事情,只是肉眼可見多了許多的蕭索。
“為甚麼要殺李誼?”
李誼伸手, 拍掉孩子衣服上身前身後的灰土, 輕聲問。
“我阿孃說, 我阿耶和大哥都是因為李誼才再也回不來的!”孩子朗聲說道, 隨後又補充:
“我娘把眼睛都哭瞎了, 我怕我娘有一天也傷心死了……所以我一定要努力習武!
只要我把李誼殺了, 我娘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李誼的手停了一瞬,再落下時已是抖得撣不落灰土。
“嗯……”李誼聲滯難發, 半晌才能發出聲音來,“那你可要好好習武,在殺李誼之前,也能保護好你自己,保護好你阿孃。不然像今日這樣……你阿孃見了,得多心疼。
然後就是,多陪陪阿孃……她看到你這麼上進會欣慰,你只是陪她說說話,她也會欣慰的。”
說完, 李誼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雖通體未有華貴的裝飾, 但未出鞘已是寒氣森森, 顯然絕非俗物。
“這個比木劍趁手些。只是你要答應我,要等以後武學精進了再拿出來,不然被搶去的話,反而會更傷了自己。”
孩子看著匕首的眼睛都在發光,卻猶豫著不敢收下時,李誼已經放在了他的手裡。
“哇……”孩子摩挲著匕首愛不釋手, 回過神來還是疑惑問道:“大哥哥,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
好……
看著面前孩子瘦削的小臉流著汗,眼中的純淨如此彌足可貴,李誼的鼻子酸了。
那一刻,李誼突然感到這些年他贖罪的方式,是多麼可笑又自不量力。
此時此刻,他為面前這個孩子做甚麼,才能彌補他失去父兄的不幸分毫呢?
孩子瞧大哥哥看自己的目光,那麼溫和,又那麼悲傷,便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
“大哥哥,你別為我擔心,在殺了李誼之前,我一定會好好習武,保護好自己。”
。。。
孩子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空,卻像是回聲,又像是波浪,一層一層、由遠至近,直到撲在李誼頭上。
與此同時,還有那些望門寡女殺手的聲音,那些晚年喪子的母親聲音,那些失去愛人的妻子聲音……
它們匯成一聲聲嘈雜又淒厲絕望的嘶吼,一個個萬丈巨浪,一次次拍得李誼頭暈目眩。
他們說:“去死!”“去死!”“去死!”
可在這浪頭之中,最清晰、最貫耳、最分明的,卻又是另一個聲音。抑或是一雙只能被聽覺捕捉的眼睛。
那是母親去世前的最後一句話,最後一個眼神。
“李誼,活下去。”
去死!活下去。
去死!活下去。
去死!活下去。
這兩種聲音像是陰陽的兩極,又像是兩個巨大的鐘錘,將李誼來回地拉扯、反覆地撕扯,直到他已經分不清這兩種聲音,到底哪個是真實聽見過的。又說是兩個聲音,根本都是假的,騙人的。
要是那樣的話,那這個世界都是假的……
可此時此刻,李誼明明就睜著眼坐在馬車上,身體還隨著顛簸起起伏伏,甚至沒有入夢。
可眼前的、腦海裡的、心裡的天旋地轉,卻把他狠狠錘入無盡的虛空,像是要拿全世界的黑暗和絕望來掩埋他。
那是無論愛與恨,憎惡還是留戀,都只有關亡人的虛空。
就這樣斗轉星移,日出月落不知幾個日夜,李誼睜著眼暈死了過去。
直到,包裹他佈滿血絲眼球的眼皮顫動一下。
一隻手伸進了淒厲的虛空中,溫柔又堅定地抓住李誼,不由分說把他往外引去。
這是隻透明的手,根本看不出形狀,但被它抓住的那一刻,李誼在盛安沒有落下一滴的那些淚水,全部都衝出眼眶。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只有這是真的……
這是李誼那一刻心中唯一的想法。
那些愛恨都是假的,只有這個味道才是真的。
與此同時,李誼眼前的紅和黑交織的盲漸漸褪色,在一陣可視的發麻後,露出眼前真實的世界。
馬車,和跪在他腳邊的鵲印和岑伯。
“……咳”
一聲漏出嗓子的咳嗽,差點震碎李誼的五臟六腑,但他還是第一時間看見鵲印和岑伯通紅的眼。
“醒了!醒了!”鵲印邊激動得說著,邊哭得失了聲,一向寡言的少年抓著李誼衣袖的手還在抖,上氣不接下氣道:
“先生您真的把我們嚇死了……您睜著眼睛,可怎麼叫您都沒有反應,我上來一看,您身子都僵了……
我趕快去叫岑伯,叫來時您氣都停了……先生您這是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了呀!”
李誼想起身,發現自己的身子卻是還僵硬得動彈不得,就好像他失的所有水分,又全都凍在他身上一樣。
但他還是艱難地拍拍鵲印抓著自己的手,“……我沒事。”
鵲印還沒緩過靜下的勁來,岑伯也心有餘悸得幫著一起扶李誼下車。
下車後,突然的日光刺得李誼流淚的眼愈發生澀。他也是這時才意識到,已經是清晨了。
而他,回到輞川了。
李誼被扶著艱難得走上樓梯,就在他即將跨入院內的那一刻,忽然想起甚麼,停下腳步緩緩回過了頭。
是了,是這個味道了。
那道無數亡人要拉他下去的溺斃深淵裡,就是這個味道像一隻手,拉著他已然忘卻真實和虛假邊界的靈魂,重新回到了真實世界。
對面的江家小院裡,剛洗完的床單掛在晾衣聲上,溼漉漉的重量卻都化作皂角的清香,和著清晨的露香,平和又厚重的味道。
真實世界的味道。
麻布床單透著光,起起伏伏時,不知是被風波動,還是被光。
在起伏的風、光、影、床單中間,一個人靠在撐繩的杆上,合目沉沉睡去了。
臉上的平靜只有在這樣的氣味中、這樣的清晨中、這樣的小院中,才能得到。
不知是因為晾洗床單太累,還是此去盛安一月未得一日安眠,突然放鬆下來的趙繚,在掛上床單的那一刻,順著晾衣杆就倒下了。
“砰。”
在對面院門關上的那一刻,被兩個人攙扶著的李誼,還是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4-03-01~2024-03-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gy菩薩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