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卓廷本就不想再與她有瓜葛,走到隔壁的密室,開啟門,說:“人就在裡面。”
紀青儀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便衝了進去,密室裡光線昏暗,紀齊在角落中蜷縮著。他的衣衫破爛,血跡斑斑,整個人瘦得幾乎只剩骨架。
她心驟然一緊,眼眶立刻泛紅,聲音顫抖地喚道:“齊叔!”
紀齊一開始麻木的抬頭,不敢相信,覺得眼前的人只是幻覺,直到那隻溫暖的手緊緊握住了他。
紀青儀哽咽著說:“齊叔,是我,娐娐來接你回家了。”
“娐娐、娐娐!”淚水順著他佈滿傷痕的臉滑落。
紀青儀小心地將他扶起,觸目所及皆是傷口。她抬眼望去,目光如刀般落在趙語芳身上,“你為甚麼要這樣做?”
趙語芳原本低垂著頭,神情悽慘,可下一瞬,她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快意。
“看你痛苦,我就開心!”她的聲音尖銳而刺耳,“我也要讓你嚐嚐失去親人的滋味。只是可惜,沒能殺了他就被你們找到了。”
紀青儀憤怒斥道:“你簡直無可救藥!”
趙語芳眼中閃著恨意與扭曲的光,“你敢說父親和我阿孃不是你殺的?你敢發誓嗎?你不就是為了紀慈晚報仇嗎?”
“我是想為我母親報仇,趙惟和付媚容確實該死。但人不是我殺的,信不信隨你。”她俯身靠近趙語芳,在她耳邊一字一句道,“你在齊叔身上加的每一道傷,我都會一筆一筆,從你和趙承宗身上討回來。”
紀青儀目光掃過這滿室的狼藉,語氣輕蔑:“你還是先解決眼前的爛攤子吧。”
這時,顧宴雲走上前來,他彎下腰,小心地將紀齊背起:“我們先帶齊叔回去。”
他們離開風月畫齋,身後密室的是非爭端還在繼續。
一路上,紀青儀開始沉默,不說話。
顧宴雲察覺到她情緒的異樣,小聲:“青儀,你還好嗎?”
“我沒事。”她語氣淡淡的,說出的話卻冰冷,“我決定了,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無論你想做甚麼,我都會幫助你。”
“以前,我總覺得不必把人推入絕境,可他們一再相逼,那就怪不得我了。”
當她回到春雪堂時,天色已近黃昏。
堂前停著一輛馬車,她走近才發現是蘇維楨和羅仁術。
顯然,他們早已等候多時。
等她回到春雪堂,天色微暗,卻發現門前停著一輛馬車,她走近才發現是蘇維楨和羅仁術。
他似乎早就料到紀齊會受傷,這才早早帶著醫師來等著。
將受傷的紀齊安置妥當,羅仁術提著藥箱進屋,熟練地為他診治,其餘在門外等候。
三人默默站著,空氣凝重,誰都沒有開口。
蘇維楨原以為紀青儀會質問他,卻不料她只是冷冷地站著,神情平靜得讓人心底發涼。
半晌,他主動挑起話題,“齊叔的傷勢,不會太重。”
“多謝蘇大人關心。”紀青儀冷冷回應。
“這件事,其實與趙承宗無關。”
她側頭,看向他,“蘇大人何時也會為趙承宗說話了?”
他低下頭,避開她的目光,轉移話題:“我帶了一些上好的傷藥,已經交給羅仁術。既然人無大礙,我就先告辭。”
走出兩步,他又停下,“凡事不要太沖動,眼下貢瓷之事最為緊要。”這話,既是勸她,也是提醒顧宴雲。
不多時,羅仁術推門而出,神色略松:“都是皮外傷,只是餓得太久,身體虛弱。要細養,切不可急於進補,從米湯開始,慢慢調理。”
紀青儀連聲道謝,苔枝與桃酥在一旁也點頭應聲。
林子逸和柴遼得知了訊息,也匆匆趕來。見紀齊被折磨得形容枯槁,林子逸怒拍桌案,聲音震響:“這簡直是折磨人!一定要替齊叔討回公道!”
顧宴雲看著眾人情緒激動,出聲勸道:“好了,青儀今日已夠勞累,大家先冷靜。苔枝、肖驍,你們留下照顧齊叔。”
*
夜色低沉,主屋裡燈火通明。
紀青儀從架子上取出一幅畫卷,正是她之前從風月畫齋購得的《美人出浴圖》。她展開畫,怔怔地望著,眼神在畫上停了許久。
像是在與自己心底的某個念頭爭鋒,最終還是決定把畫收了起來。
她知道,只要這一幅畫流出,趙語芳的名聲將毀於一旦,世人會群起而指,她無需費一絲一毫的力氣就能毀掉她。
可紀青儀沒有,不屑也不想用女人的貞節牌坊去壓垮她。
她朝門口喚道:“桃酥!”
桃酥應聲而入,聲音恭謹,“娘子,有甚麼吩咐?”
紀青儀將畫卷遞去,神情凝肅:“你把這幅畫,送去杜家。親手交到趙語芳手上。”她頓了頓,又強調,“任何人不得過手。”
桃酥見她神色嚴肅,連忙點頭,“是,奴婢一定辦妥。”
“路遠,你讓一月駕車送你。”
“明白,奴婢這就去準備。”
杜府內,趙語芳身著素衣,面色慘白,靠在床頭。
自從自風月畫齋歸來後,她心神恍惚,受驚太甚,胎氣早動。她不敢聲張,只得飲藥調息,連房門都緊閉著。
翡翠端著空碗,看著她虛弱的面容,神色焦急:“夫人,奴婢去請郎中吧,再拖不得了。”
趙語芳勉強撐起,聲音柔弱:“不用……我休息一會兒就好。”她的手輕撫著腹部,眉頭緊鎖。
正在此時,門外婢女傳來通報聲:“夫人,府門口有位小娘子求見,說是春雪堂來的。”
聽到“春雪堂”三字,趙語芳眉頭皺得更緊,心中驟起不安。
她冷聲回道:“不見。”
外頭安靜了一瞬,傳話的丫鬟又小心試探道:“那位小娘子說,手中有十分重要的東西要親呈給夫人,一定得見您一面。”
趙語芳心中思潮翻湧。
春雪堂……紀青儀……風月畫齋的事,她早已知曉。此刻這“重要的東西”,豈會是無關之物?
她咬了咬唇,沉默片刻,終是低聲命令:“翡翠,帶她進來。”
“是。”翡翠應聲出門。
沒一會兒,桃酥就被帶到了房間。
趙語芳沒好氣地說:“紀青儀要你來做甚麼?看看我死了沒?”她的目光怨毒,卻掩不住內心深處的惶懼。
桃酥沒接話,看了一眼翡翠,“還請您摒退旁人。”
“翡翠你先下去。”
“是。”翡翠行禮退下,還不忘輕掩房門。
桃酥上前一步,趙語芳一驚,下意識縮著身子往後退了退。畢竟在她眼中,桃酥的主子紀青儀,是那種連父母都能親手除去的女人。
“這是我家娘子要交給您的東西。”桃酥將一個卷軸恭敬地放到趙語芳面前。
“甚麼東西?”
桃酥搖頭,“奴婢不知。”她不做過多糾纏,也未行禮,“東西送到,奴婢先告退了。”
見人離開,趙語芳這才撐起身子開啟那畫卷,卷軸慢慢展開到一半時,瞳孔驟然放大。
那是胡卓廷為她親手所畫的畫像,也是她與他秘密關係的罪證!
那一刻,她只覺天旋地轉,呼吸急促,胸口發悶。
憤怒、恐懼與羞恥交織撲向心頭。
強烈的情緒讓她腹中一陣劇痛,肌肉瞬間繃緊,冷汗沿著鬢角滑落。
她死死咬著牙,強忍著疼痛,將那畫卷匆忙卷好,塞進床底的暗處。隨後,她朝門外呼喊:“翡翠!翡翠!!”
外頭的翡翠聽到呼聲驚慌失措,急急推門而入。
只見趙語芳半個身子已經滑落到地上,雙腿之間血流如注,翡翠當即驚呼:“不好!快請郎中!!夫人要生了!”
整個杜府陷入一片慌亂。
桃酥已經走到院門口,聽到身後傳來的喧囂,她扯了扯一月的手,低聲道:“我們得趕緊回春雪堂!”
春雪堂。
紀青儀安靜地伏在桌案前,細筆勾勒著瓷器的紋樣,桌上攤開的冊頁已經翻到最後一頁。
她在加快製作貢瓷的進度。
桃酥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氣息未定,結結巴巴地說道:“娘子……娘子,三娘子要生了!”
“早產了?”紀青儀的手在半空一頓,轉身,“你把東西送到了?”
桃酥一邊喘息,一邊答道:“送到了,我去時她就看起來不太好,我離開時,院子裡就有人在喊,說是早產了。”
紀青儀微微垂眸,神情淡淡,看不出悲喜。
她只是輕輕將手中未乾的畫卷放平,重新提筆,語調始終平靜:“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桃酥怔了怔,點頭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接下來連著三天,紀青儀都埋頭在窯廠忙碌。
她站在整齊排列的大缸前,袖子高高挽起,雙手靈巧地攪動著那層泛著細微光澤的釉漿,神情專注。
林子逸踏進了窯廠,他手裡拿著一疊記錄單,腳步輕快地走向那抹忙碌的身影。
“青儀。”他在她身旁站定,聲音帶著幾分笑意,“這個月第一批送往寒州的青瓷能出吧?”
“能出,已經進入施釉階段了。”她手上攪動不停,一邊答道,“你若好奇,可以去前面的廠區看看。”
“我剛從那邊過來。”
“既然知道結果,還來問我。”
“我是真來看你的。”林子逸靠近一步,好奇地盯著那缸秘色釉,“這秘色釉裡藏了甚麼?連陳家窯都模仿不成?”
紀青儀揚唇一笑,打趣:“怎麼,你也想偷師?”
“我只是好奇。”
她終於停下手裡的動作,將攪棍輕輕放在缸沿上,語氣平靜地說:“其實我一開始照著配方燒,也屢屢失敗。後來去了一趟珍珍閣,才明白關鍵所在。那次成功,是因為我用了他們石磨裡磨出來的瑪瑙粉。那瑪瑙裡含著細微的珍珠粉,這才讓釉色呈出那層若有似無的光暈。”
林子逸恍然大悟,“難怪!你燒出來的秘色瓷,不止是千峰翠色,還多了一抹細光,像晨霧中初醒的山影。”他說著又笑,“你這樣全說出來,就不怕我洩秘?”
“比例不同,便會失之毫厘。”
兩人相視一笑。
林子逸忽然想起甚麼,說起另一件事:“你昨日提的那件事,何時開始?”
“今日。”紀青儀抖了抖袖子,將手上殘餘的釉漿擦淨,“午後我就進城。”
“我打聽過了,杜巖果然就在望月樓。”
紀青儀眼神裡有了幾分意味不明的光,“杜家得了長孫,我也該去賀一賀。”
林子逸又問:“今日怎麼不見顧大人?”
“他去了知州府,向蘇大人彙報貢瓷進度。”
“原來如此。”
顧宴云為了避免紀青儀和他接觸,選擇了自己親自去。
他在知州府,手中捏著一張佈滿細密字跡的進度表,毫無感情地將內容宣讀給蘇維楨聽。
蘇維楨眉頭越皺越緊,最終忍不住嘆道:“你若講不清,不如讓她自己來。”
“我說不明白,你還看不明白嗎?”顧宴雲徑直將那張紙抵到他眼前。
蘇維楨面上無奈,只好接過紙自己細讀。
還未看完,隨從阿書便匆匆進來通報:“大人,杜家添了孫子,在望月樓設宴相慶,請您賞臉赴宴。”
蘇維楨微微皺眉,並不打算去。
阿書又低聲補充:“屬下聽說,紀娘子也會到場。”
這一句話讓蘇維楨改變了主意,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淡淡道:“那便去吧。”
顧宴雲自然不肯放人,他隨蘇維楨一路出府。
蘇維楨皺眉斜睨他一眼,語氣不耐:“事都辦完了,你跟著我作甚?”
“杜家也請了我,我當然要去。”
“杜家會請你?”
“怎麼不會呢?”他厚著臉皮,直接上了蘇維楨的馬車。
一路無言,兩人面面相覷,車內安靜得只能聽見車輪轆轆滾過青石的聲音。
傍晚時分,望月樓燈火初上,人來人往,賀喜的人都快把門檻踏破了。
杜致行一家忙得腳不沾地,笑迎四方賓客,唯獨少了趙語芳的身影,聽聞她剛誕下孩子,身子尚虛,只能在家靜養。
蘇維楨一進門,首先迎上來的便是趙承宗,神情殷勤,腰微微彎著,連連作揖。
片刻後,杜致行擠出人群,親自上前,“蘇大人,顧大人,二樓雅間早已備好,請隨我來。”
趙承宗趕忙接過話,陪著笑道:“我來引路吧。”
他一面走,一面低著頭,不敢直視二人。
顧宴雲走在後頭,餘光掃向大廳最角落,一月目光與他短暫交匯,他心下了然,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蘇維楨在雅間坐下,不願與顧宴雲大眼瞪小眼,便轉頭詢問趙承宗:“杜巖在何處?喚他來同飲。”
“屬下這就去找他。”
趙承宗剛欲離開,顧宴雲懶懶開口:“我看見,他人好像就在前頭那間雅間。”
趙承宗輕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