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走了後,扶雅還想說甚麼,鬱杏打斷她的說教,“你當初為甚麼要突然離開,全基地都在通緝你,你不可能不知道,告訴我,為甚麼要拋夫棄子。”
“甚麼通緝?”扶雅無辜且茫然,她抱住身邊的孩子,“我當初離開,是因為找到親生父母了。只是那一天後,所有人都上了星艦,我想再回來找你們,就已經找不著了。”
扶雅緊緊捉住鬱杏的手,“囡囡,你信我,我真的想回去找你們,只是我做不到,我太弱小了,當時周圍全都亂了,再想回去找你們,已經做不到了……”
扶雅的眼角噙著淚,那張臉沒有受到歲月的侵蝕,彷彿隨著年齡增長,更加楚楚動人。
一番話情真意切,一般感性點的人聽著,可能就跟著一起哭泣了。
鬱杏卻替原主感到難過,這個媽媽滿嘴謊言,整套說辭漏洞百出。
大型星艦間就算不是天天通訊,總有停靠相遇的時候。
停靠期間,不知道多少走失的人重新回到親人身邊。
星艦絕對不會阻攔彼此相認,而且樂見其成。
有了親人就有了約束,比孤家寡人的單身人士好管理。
扶雅一身高檔布料縫製而成的衣服,絕對不窮。
若有心找她,又怎麼會找不到。
而且原主找過她呀,她要是有關注這方面的資訊,馬上就能知道原主在哪裡了呀。
鬱杏垂眸看著那雙伸過來的手,只覺得渾身冰涼,沒有半點溫情。
既然她不想說實話,鬱杏也就先不追問了,她抽回手,視線移到扶雅身邊坐著的那個小孩身上,“這又是誰?你兒子?”
小孩很安靜,面板白皙得近乎透明,沒甚麼血色,還能看到淡青色的細小血管。
一雙桃花眼大得幾乎佔據了小臉的三分之一,眼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小扇子。
不像扶雅,大概像父親吧。
他的瞳仁裡全然是對周圍的好奇與膽怯,唯獨沒有對母親的依賴。
“我孩子,扶光。”扶雅溫柔地摸摸小孩柔軟的頭髮,“離開的這些日子,全靠他爸爸護著我。扶光,喊姐姐。”
小孩怔然地抬頭,反應遲鈍地乖乖叫了聲姐姐,但分貝比蚊子嗡嗡嗡的聲音還要小。
鬱杏:“今年幾歲了?”
扶光怯生生地抬眸看了鬱杏一眼,又快速低下頭,剛張開口,扶雅就替他回答了,“他今年三歲半,扶光只是他名字,是他爸爸起的。這孩子很聰明,兩歲就開始自己看書,三歲就會做家務,下廚煮麵。”
鬱杏上下打量扶光,沒看出來呀,這孩子生在富貴窩,還要做家務的?
“我記得你之前不是一手包辦家裡的事情嗎?即便你不做,也會給保姆去做,從來不讓孩子碰這些生活上的瑣事。”
扶雅目光溫柔,笑著道:“那不一樣,你是女孩子,得精心養護。扶光是男孩,要從小培養。”
“你……要不要跟他相處一段時間?”扶搖小心翼翼試探道:“不用擔心他到處亂跑,他性格內向,完全可以宅在家裡。媽媽知道虧欠你,你肯定不喜歡我,但我希望你能和扶光友好相處,以後大家有個照應。”
“哈?”鬱杏不明白她是甚麼操作,“你的人設不要了?重逢後,不是應該想著跟女兒在一起嗎?把你的拖油……”
鬱杏忍住惱火,怕嘴巴毒死扶雅的同時,波及她旁邊的小豆丁。
“把你兒子扔給我,算甚麼事兒,你就這樣展示你的母愛?”
“沒有。”扶雅吶吶道:“我只是想你們姐弟能夠透過相處,產生感情的紐帶。”
鬱杏的眼神極具侵略性,彷彿能把她整個人看穿。
扶雅不知所措起來,看著眼前的女兒,她由衷地覺得虧欠,可是她已經忘記怎麼跟女兒相處了。
女兒的性格與她印象中的少女相差太遠了。
“我……不能離開他爸爸,他爸爸現在正是人生低谷期。”扶雅絞著自己的手指,“如果你不願意了,就算了。”
絕了,原主要是聽見,那顆三十七度的心臟一定哇涼哇涼。
扶雅究竟是甚麼品種的母親,居然敢企圖透過同母異父的兩個孩子加深感情來緩和關係。
鬱杏要是真的怨恨扶雅,那麼把扶光交給她,扶光這小孩鐵定骨頭渣子都不剩。
她輕輕閉上雙眼,曾經基地發生的事情已經一筆勾銷,就算扶雅做了背叛鬱家的事情,判刑也不會判死刑,更不會是無期徒刑。
而且扶雅不是漫遊者號的人,只要她矢口否認,只要她身後有人能替她掩飾,所有罪行都可以翻篇。
鬱杏喝了一口服務員遞上來的檸檬氣泡水,“你既然找到親生父母,為甚麼不能告訴我爸爸一聲,以他在基地裡的人脈和地位,一定會幫你安排好。”
可能問題跳躍太多,扶雅一時間怔住。
好半晌,才緩緩開口:“自從蟲族全面進攻起,你爸一天到晚都不見人影,我不知道去哪裡能找到他我那時候還不確定他們是我的父母,等我確認了,流浪計劃就開始了。”
“扶女士,請容我糾正你一件事情,我當時不是三歲小孩,有記憶的,請你正視問題。當時,為甚麼要獨自決定行動,而不是找父親幫忙。就算我父親很忙,他也能安排手下跟進你的事情。”
“我當時有苦衷的。”女兒為甚麼不願意相信自己,為甚麼偏要往負面方向揣測。
扶雅張張嘴,說不出話,只傷心地看著鬱杏。
鬱杏:“請說出苦衷。”
“其實……其實……我已經不記得那段經歷了,我失憶了。我回家之前的事情,都是父母告訴我的。我記得你,記得你爸爸的樣子,但我忘記了我是怎麼離開鬱家的。”
鬱杏發現自己無法跟扶雅溝通,對方避重就輕,就是不願意提過往,似乎真的有難言之隱。
她決定換個話題,“你親生父母是誰?”
扶雅見她又換了問題,倒也能答上來:“姬重羽,廖歡歆。他們是姬家的人。”
“甚麼?”最先激動的人不是鬱杏,是正在偷聽的姬無序。
姬無序快步上前,雙手按在桌上,重複問一遍,“你說你的親生父母是姬重羽?重量的重,羽毛的羽。”
“是呀!”扶雅突然雙眼一亮,覺得這位小年輕大概可以成為她和女兒關係的突破口,便道:“他是我父親,你是不是認識他?”
鬱杏奇怪姬無序的反應:“你認識?”
“我姓姬,她父親姓姬,你覺得我們是甚麼關係?”
鬱杏:“是你大爺?”
姬無序:“你怎麼能罵人。是我二爺爺。”
扶雅聽到這個訊息十分震驚,脫口而出:“那你們豈不是兄妹?這不是亂倫嗎?”
鬱杏和姬無序黑下臉,“你先閉嘴吧。”
之後兩人互相凝視對方,企圖從對方遺傳基因裡找出同源祖宗的痕跡。
鬱杏是杏眼,姬無序是鳳眼。
鬱杏的唇是飽滿粉嫩的,上唇的唇珠微微凸起,猶如半熟的櫻桃。
姬無序則是天生的笑唇,偏薄,抿緊時,幾乎能抿成一條線。
他們從眼睛開始比較,一處相像的地方都沒有。
然後兩人打量扶雅,鳳眼、薄唇、連鼻樑的高度都跟姬家的人很相似。
姬無序不得不承認,這應該是一個姬家人,算是他姑姑。
“嘶,我頭痛,這是甚麼狗血劇情。萬一我真把你追上手了,大伯一定打斷我腿。”姬無序哭唧唧地摟住鬱杏,“不過沒所吊謂啦,你是我妹妹,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抱抱你,蹭蹭你了。以後,我就是凌見星的大舅哥。哈哈哈哈。”
姬無序陰暗地想,他很久之前就想過自己要是有個妹妹,就讓他妹妹勾引凌見星,然後他狠心做個壞哥哥,偏讓他愛而不得。
鬱杏翻白眼,想推開他,可他死死粘著,活像狗皮藥膏甩不掉。
她深吸氣,“再不放開,一巴掌抽暈你。”
在公眾場合還是要點臉的姬無序立馬乖巧起來,嚶嚶嚶,女孩子家家的,就不能斯文一點,嬌弱一點嗎?
扶雅懵的很,這是怎麼回事?
明知道他們亂倫還繼續親親抱抱,她呵斥的話正想喊出口。
“然後呢?”鬱杏突然對著扶雅認真道:“認回姬重羽後,你又做了甚麼?”
扶雅:“後來我就失憶了。我失憶後,不知道你父親死了,一直想回來找你們的。只是我父母告訴我,你失蹤了,你父親也死了,要求我改嫁,就嫁給了凌淮禮。”
“難道不是你故意喝了別人遞過去的酒,然後爬上我爸床嗎?”凌見星不知道何時出現在門外,聲音很冷,沒有溫度。
凌見星:“曾經的白月光對他投懷送抱,就算知道你是在算計他,他也甘之如飴。”
“小星?”
凌見星剛剛在門口看見姬無序抱住鬱杏不撒手,她沒有立刻推開的時候,其實非常惱怒。
理智和暴怒在胸腔裡衝撞,要不是聽見鬱杏說“認回姬重羽”這句話,他都怕自己衝出去錘爆姬無序。
只要有腦子的,稍微推測一下,也明白姬重羽或許是姬家的親戚。
宇宙漫漫,隨著交通工具的日益先進,再近的血緣關係也可能保持著遙遠的距離。
姬姓並不罕見,他之前從來沒想過姬重羽跟姬無序有血緣關係。
怪他心大,居然沒有查這層關係。
凌見星拉過一張椅子,一手拉開姬無序,坐到鬱杏身邊,“姬阿姨,別來無恙。”
“她改名叫姬雅了?”鬱杏笑了笑,怪不得原主找不著扶雅,她一開始就改姓了。
“對,她登陸星艦後,就迫不及待改了姓,因為她護不住自己,便想找個能護住自己的人。”
凌見星其實不怪姬雅這麼做,姬重羽很老了,老到手中沒有實權,只有曾經掛在頭頂的名號。
一個沒有反抗能力的美貌女人,很難在這麼亂的時代好好保全自己。
他之所以鄙夷姬雅,是因為她總把責任都推到別人身上,然後偽裝成最無辜的小白兔。
最關鍵的是,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這才氣人。
聽了凌見星的話後,鬱杏內心深處最壓抑的情緒湧現。
原主一直學著扶雅的模樣成長,最後得來的,卻是一記重擊。
這個溫柔到極致的女人,是多麼的自私。
“扶女士,不對,現在是姬女士了,你沒甚麼能解釋了嗎?”
扶雅垂著頭,繼子在跟前,他知道自己星艦上的過往。
姬家的人也在這裡,他們跟姬重羽有著血緣關係,知曉姬重羽其實沒那麼看重她這個女兒。
鬱杏更是從自己肚子裡生出來的,朝夕相處十多年。
“囡囡,你這幾年,是不是過得很苦?”
鬱杏:“別糾結這個問題了,我過得好不好,你都彌補不了,何必問。我再問你一次,你為甚麼要背叛爸爸。”
“我沒有背叛,我真的沒有。”
“姬女士,你一個依靠男人的女人,沒我父親幫忙,是透過誰,聯絡到你親生父母的。”
扶雅抱著頭,鬱杏的厲聲質問,彷彿讓她腦海裡鎖著的那扇門砰的撞開。
門內湧出一段不甚光明的片段,她一點不想面對。
“對不起,小杏,是媽媽對不起你。你原諒媽媽吧,好不好,我給你叩頭。”扶雅淚流滿面,說哭就哭,額頭一下一下地往桌子上磕,力度越來越大。
凌扶光抱著杯子,慢慢地吸著杯子裡的奶,似乎對媽媽這個模樣見怪不怪。
四個人,就這麼冷漠地盯著扶雅發神經。
“客人,她這是怎麼了?”服務員跑過來,生怕瘋女人在店裡撞出好歹。
“我們是其他星艦來的,能麻煩你聯絡醫院嗎?把她送進醫院就好了。她可能沒吃藥就出來,一受刺激就這樣。”凌見星聳聳肩,逃避現實的女人,凌家已經不知道多少次被她癲狂的情緒鬧得崩潰。
而凌淮禮偏偏吃這一套,只要她哭,凌淮禮就會回來哄她。
凌見星其實覺得很諷刺,自己的媽媽也會這樣歇斯底里,只不過她得到的待遇是厭煩和疏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