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娶親(13)
河水水位在不斷上漲,那無根之水竟有奔騰不休,源源不絕之勢。
在黑暗之中,這磅礴的河水才如同一條真正的巨龍,咆哮著向前奔去。
姬瑤有些心憂,若是按照這個架勢一夜過去,河水必然決堤,那麼沿河兩岸的村郭城邑都將成為水澤,民眾死傷會不計其數。
馮夷死人一樣癱著,姬瑤嘗試給他注入神力,卻大約是因為神力不足,沒能將其喚醒。她又試著同馮夷的這頭坐騎——萬年老龜交流一二,老龜居然裝死不肯搭理她!
姬瑤無奈咬咬牙,向著那漩渦遊了過去。
小水蛇的蛇身在水中膨脹、拉長,由一條纖細的小水蛇變成了一條比樹幹還粗的巨蟒,跟隨那漩渦的旋轉方向旋轉起來。她想用自己的身體做成一口井,先將這水攔住了再說,說不得待會兒息水就息了,屆時撐到馮夷醒過來,或者她家神通廣大的大帝趕到,這洪水危機或許就能解除了。
她轉啊轉,一邊轉一邊想,她都消失這麼久了,公孫衍總該發現她不見了吧,怎麼還不來找她呢?難道他也是得到了就不曉得珍惜,被那年輕的小公主吸引,請去王宮做駙馬了?
人吶,男人吶,果真都一樣,喜新厭舊,絕情寡義!等這回回去,她就和姬軒轅絕交,她要搬出崑崙墟,另立府邸,再抓幾個俊美的凡人男子回去好好享用,再也不必管那公孫衍,他愛娶誰便娶誰,與自己何干?
她轉啊轉,被身體圈在其中的水位逐漸上升,水壓也隨之漸漸增強。姬瑤的蛇身隨著壓力增大而變大,開始像口寬闊的大水缸,後來漸漸成了圓滾滾的房子,再漸漸的,成了個粗粗壯壯的柱子。
柱子越升越高,底下的水壓也越來越強,她由著自己極盡伸展,卻終於還是覺得難受起來,縱然是浪裡白條,她也覺得面板和骨頭被壓得疼。
低頭看了一眼還在不斷上升的水位,神女有些心慌了。再看看外面,清冷的月光照著這片平整的土地,地上萬家燈火,人頭攢動,熙熙攘攘。
大家這是還在歡慶今日的盛宴嗎?祭祀了河伯,慶祝來年風調雨順,大家都很開心吧?白日那點小插曲也都不算甚麼了?
但他們是否知道,他們感恩戴德奉為神明的河伯,居然是個挖墳賊!他幫人們治理水患,水患卻是他自導自演而來的啊!
愚蠢的人們!
哎,姬瑤越想越苦惱,越苦惱便越發覺得骨頭疼,就快撐不下去了,這水,卻還是沒有停息的勢頭。
要死的馮夷甚麼時候才能醒過來啊!
姬軒轅……姬軒轅不來也罷!
又過了許久,姬瑤撐得渾身發酸,彷彿聽見了骨頭嘎嘎響的脆裂之聲,喉頭也湧上了一點腥甜。
她再次低頭,方才那萬家燈火如今都成了璀璨星河,遠遠地綴在下頭。
她抬頭,彷彿觸到一朵雲。
都已經這麼高了嗎?
姬瑤打了個冷戰,越發後怕起來,後悔於自己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舉動。如今該怎麼辦?若是自己撐不下去,這滔天巨水跌落下去,瞬間就能將周遭百姓沖走吧?
天色還是黑沉沉的,姬瑤難得的打了個寒戰。
忽然,天空劃過一道銀亮的光,那極亮的光芒彷彿將天穹撕裂成兩半。
姬瑤覺得一陣風拂過面頰,接著,她便聞見了熟悉的氣息。
抬起頭時,正好看見姬軒轅那張冷肅板正的臉。
她心中高興,正要開口,卻見姬軒轅嘴唇微動,咬牙切齒低聲道:“你是真厲害。”
姬瑤渾身麻木了,聲音虛弱:“……少廢話,快想辦法……把這些水……處理了。”
“……”姬軒轅左右看看,姬瑤這口井已經直衝雲霄,起碼萬丈高,他繼續咬牙,“你告訴我,該怎麼處理?”
姬瑤沒聽出他的諷刺之意,老老實實說:“……馮夷有息壤,他說息壤能治息水,但我不知道息壤怎麼用,你把他打醒,讓他教你。”
姬軒轅:“……”
他一抬手,溫暖的手掌撫上姬瑤的蛇頭,霎那間,一股溫熱的暖流帶著強大的神力流入身體之內。
姬瑤覺得麻木的身體似乎又能舒展了,連那要壓死人的強壓也舒緩了不少。
末了,姬軒轅拍拍她腦袋:“再堅持一下。”然後轉身祭出袖中劍。
他聚神力於劍尖,凝氣為刃,劍起劍落,轟隆一聲巨響!
河道旁邊的沃野平原被一道極強的電光劈開了一道深溝!
接著再是幾個劍落,巨石碎裂,深溝被劈開,成了河道。
河水瞬時沿著那分流的河道蜿蜒而去。
姬軒轅轉身再看向姬瑤,他滾燙的雙手覆上姬瑤冰涼的蛇身,低聲道:“乖,放手。”
姬瑤有點發懵,但她無端新任他,於是試著鬆開一些。
可她下半身的筋骨,居然已經不聽使喚了。
因為太過用力,下半身已經僵死了。
姬瑤:“……怎麼辦,我動不了了。”
姬軒轅輕輕嘆氣,手再次覆了上來,那種溫潤的能夠修復萬物的神力源源不斷地注入,姬瑤能夠感覺到,自己那些僵硬的筋脈在重塑,斷裂的骨頭也在慢慢癒合。
稍稍能動以後,蛇身放鬆一些,水便從她的身體的每個縫隙如瀑而下,她從一口參天大井變成了一柱水瀑。
姬軒轅還在給她輸入神力,姬瑤:“你怎麼才來?你下午不是和那華胥國的小公主聊得很開心麼,是不是忘了我了?”
姬軒轅:“我是去勸她對國主進言,讓她們不要虐殺欺凌半獸的。”
姬瑤:“……是麼,這種事你怎麼不親自去給國主講?她一個小公主能懂甚麼?”
姬軒轅;“……湊巧碰上了而已,況且她是下一任國主,與她說清楚,也是長治久安之事。”
姬瑤漸漸往下降,終於能夠聽見下頭民眾的驚呼了。
“神龍!巨龍!”
“巨龍現世啦!”
姬瑤默了默繼續道:“那你怎麼不找我,你怎麼不等我死在這兒再……?”
“姬瑤。”姬軒轅打斷她。
姬瑤閉了嘴。
姬軒轅:“華胥國再往東,就是澤國。澤國兩位神官不睦,鬧出些傷民的事來,你快去快回勸和他們,我在崑崙墟等你。”
姬瑤:“……??甚麼?”她沒反應過來,但聽見了底下阿貍焦急的聲音。
阿貍:“完了完了,大帝這是要將自己所有神力給姬瑤嗎?怎麼還在輸?”
姬瑤聞言也反應過來,她強行將蛇頭從姬軒轅的手底下甩開,姬軒轅卻似力氣不濟,直不楞登往下落去。
姬瑤眼睜睜看著,卻又不得不耐心等了一會兒,待自己圈起來的水柱落到安全高度,才驟然揚天悲鳴,化作長龍,騰空而起。
姬瑤體內的神力自下山以後就沒如此充沛過,她一頭扎入巨浪滔天的河水中,憑著敏銳的視覺找到姬軒轅,將人撈出來抱在懷中還沒來得及說話,那人就變成了原身——一個小小的木頭人。
姬瑤:“…………”
上萬民眾提著燈籠往河邊趕來,憂心了半夜,正好看見飛龍在天。
“神龍現身,神龍現身啊!多謝神龍救民於水,多謝神龍君!”有人激動地看著天上的飛龍,涕淚橫流,撲通一聲就趴在地上開始跪拜。
其他民眾也都看見了,紛紛跪下叩拜。
姬瑤卻無心這些,她巨大的龍爪抓著一個小小木頭人,心中茫然有焦急。她想,這人將神力幾乎全部給了她,接下來,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呢?他究竟是木頭人,還是崑崙山上的那位本尊?她與之相親相愛的人,究竟是這個木頭人,還是崑崙山那位天地共主?
一時間,姬瑤的心彷彿被誰一把掏空了。
“姬瑤……”這時,姬軒轅的聲音非常微弱地傳來。
木頭小人還能說話!姬瑤忙將小人放在自己耳朵邊。
“姬瑤,既然他將神力盡數給了你,接下去的路,你不要任性,天亮以後直奔澤城,快去快回吧。”
這是……崑崙山上的那位透過木頭小人說的話?
“不要怕,他所作所為皆是我所作所為,他不在了,我還在。我在崑崙山等你,別怕。”
姬瑤搖身一變,變成人身,將木頭小人一把揣進了懷中。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點難過和心酸一起吸了進去,然後低頭看看濤濤河水。
水汽蒸騰泛白,爭先恐後往下游流去,勢不可擋。那處生出無源之水的地方還在源源不斷流出河水來,不過相比開始時,終於有了減緩之勢。但即便如此,若是一直漲水,多劈開的這條河道也將裝不下。
再又看到了載著馮夷龜縮於上游某處的玄龜。
她向下飛去重新落在龜背之上,馮夷還昏迷著。她想了想,低頭從自己百寶袋裡挑了些草藥出來,譬如龍芻草,帝女桑,亢草……悉數搗碎了又蒸沸了滴入他口鼻之中,再灌以神力讓藥效通其七經八脈……
馮夷果然醒了。
他只覺得周身燥熱難耐,渾身發燙,睜眼之時見姬瑤冷冰冰地盯著自己,便以為姬瑤與他下了甚麼毒,忙捂著胸口咳。
姬瑤見他醒來,懶得與之廢話,問道:“你快告訴我,息水怎麼能息?大水都快決堤了,你在這裡有水神之稱,治水厲害,快說,怎麼弄??”
馮夷咳嗽著抬頭,終於想起自己暈厥之前河中有息水之事,忙看向河面。
姬瑤耐心等著,馮夷道:“息水不能息,只有用息壤加固堤壩,增加堤壩的高度,防止河水外溢……”說著,馮夷敲了敲玄龜背,玄龜長尾一甩,將他們保下來的匣子甩上來。
古銅色的匣子上只有一個簡單的楔扣,摳開楔扣,就能開啟匣蓋。
裡面裝的果然是黑漆漆的,鬆散的土壤。
姬瑤伸長脖子看過去:“這東西……怎麼用?”
馮夷又拍了拍玄龜背,道了聲“走吧”,玄龜便馱著兩人順流而下。
雖然河水洶洶,玄龜卻遊得穩穩當當。馮夷用兩根手指攆起一點“息壤”沿岸撒下去,開始沒甚麼動靜,但逐漸的,兩岸的土壤也“沸騰”起來,咕嚕咕嚕冒出一個個黑色小土包,接著,黑色小土包見風而長,抽條拔高,成了一個個土丘,最後竟從土丘長成一座座小山包!山勢相連,彼此融合,竟就成了堅固結實的小山堤壩!
姬瑤目瞪口呆:“……不愧是師父的遺物,太厲害了!”
馮夷側首:“師父?”
姬瑤一愣,馮夷已經不容她撤回,很快反應過來問道:“你究竟是誰?”
姬瑤輕咳一聲,伸直了腰背:“嗯,對,我便是崑崙山的姬瑤神君,你知道就行,不必多禮。”
馮夷:“……”
姬瑤:“你繼續做你的,不必在意。”
馮夷怎會不知道姬瑤的大名?她是姬軒轅身邊最得寵的神獸,也是崑崙山第一神將,打起架來心狠手辣殘忍無情,當年砍了不知道多少大佬怪獸的腦袋!
聽聞她駝頭蝦鬚,長嘴尖牙,獅毛鹿角,虎眼牛耳……能隨心所欲變化無端,在崑崙山也是個山霸王,人人都懼她怕她,卻居然,是這麼個弱柳扶風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