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十巫魍魎鬼出（15）
隨從答道：“就是我們去崑崙山的路上經過一家客棧，聽人說起涼國這邊有鬼市，還說鬼市裡甚麼靈石神草都有，包括不死草，所以，我們就來了。”
姬瑤摸著下巴想了想，這話倒沒甚麼問題，鬼市麼，一聽就覺得甚麼都該有。她再次看向只有一口氣的年輕男子嘆道：“凡人無知，你們夫人死了這麼久，魂魄早都投胎去了，找到不死草也無用，還白白折騰了一條性命。”
隨從：“……”
他俯身再拜：“求神仙救我公子性命，他……”
誰知話音剛落，他家公子便吐出最後一口氣，死了。死不瞑目，雙手緊緊抓著他夫人的裙襬。
隨從：“……”
姬瑤：“……”
姬軒轅走過來解釋道：“你家公子五臟俱損，血脈已幹，我們也無能為力，方才給他渡了一口氣，勉強支撐一刻鐘，已是強弩之末，節哀。”
姬瑤看著青年，又看看那活死人的妻子，妻子容貌秀麗端莊，想來活著的時候更為動人，這男子守著如此好的妻子，卻因為心中那點執念釀成如此悲劇……也怪妻子不早說，早些說開，該是多麼和美幸福的一家子，哎，人呢，就不能太彆扭，有話就說才好。
她嘆了口氣，利落地捲了一堆枯枝落葉將女人和男子圍起來，隨後敲燃了火石丟下火種。
“雖然你家夫人用了不死玉膏看著是活了，但實際是具空軀殼，未免被有心人利用或糟蹋，我將兩人一起火化了。你把他們的骨灰帶回去合葬吧，也算留個念想。”
說完，姬瑤拉著姬軒轅走了。
夜黑林深，身後火影憧憧，傳來那衷心的隨從低低的啜泣聲，分外悲慼。
兩人沿著小路往外走，姬瑤正準備說話，姬軒轅手中的魍魎卻掙脫了嘴上的布帶，呸了兩口氣，刻薄尖酸道：“啊呸！啊呸呸呸！呸，甚麼假惺惺的情誼，生前直到珍惜，死了以後裝深情，我呸！這種爛人就該給我下酒吃！”
姬瑤的感傷思緒立刻被拉回，伸手拍了一下魍魎的腦袋：“還不都是你乾的好事，你把好好的一個人給殺死了，小小年紀如此草菅人命，就該把你抓進萬妖窟裡關起來！”
魍魎滿口髒話：“我￥#@……%，姬瑤！你敢不敢把我放下來我們倆單挑？！”
“哎喲？認出我來了？”
姬軒轅：“他是認出我了。”
姬瑤點點頭，但魍魎灌了她一耳朵髒話，她又想起自己方才被他下毒之仇到現在還腿軟，也生氣道：“單挑？你這萬年長不大的小崽子還能打得過我？信不信我一口嚼了你，有葷有素都不用格外加菜了！”
魍魎恨恨道：“來啊，有種放我下來！看你吃我還是我吃你！”
姬瑤駐足叉腰吩咐姬軒轅：“來來來，給他解開！”
然而這邊剛準備好，那邊姬軒轅已經點了小東西的昏睡xue，氣勢洶洶的小怪物白眼一翻，脖子一歪，昏過去了。
姬軒轅微笑看向怒髮衝冠的姬瑤：“不必你親自動手，他不配。”
姬瑤：“……”
那口氣都堵在胸口了，但見大帝這含情脈脈與尋常十分不同的笑容，姬瑤回想起甚麼，她臉上一熱，很快低下頭去。然而大帝卻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他十分熟稔地將姬瑤垂在身側的小手勾起來握在手中。
姬瑤抬頭：“……公孫衍。”
姬軒轅：“嗯。”
姬瑤：“你若是給我做夫君，那你的帝位怎麼辦，是……是要讓給薑石年嗎？”
“……”姬軒轅一下沒有轉過彎，頓了頓，才反應過來，道：“我給你做夫君，和你給我做帝后，衝突嗎？”
姬瑤：“可我是條蛇啊！帝后這麼要緊的職位，帝母姑姑挑三揀四了幾百年都沒挑出來，你若選我，姑姑知道會殺了我吧？！”
便是當個人畜無害的寵物姑姑尚且看不慣自己還經常指著自己罵，何況是帝后？姬瑤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姬軒轅：“此事姑姑說了不算。況且你也不是蛇，你是龍，是崑崙山上第一神龍，為何當不得帝后？”
姬瑤煩道：“龍也不是人啊，姑姑定然是想為你娶個純粹的人族，否則……否則將來生出的孩子，會是小龍人？”
姬軒轅笑了。
但姬瑤笑不出來，越想越心驚。
雖然崑崙山上向來不分人與獸，但涉及最高統治地位，若下一代是半獸，肯定會引起眾神的不滿，姬瑤再不懂事，一些基本道理還是懂得的。當年蚩尤所代表的那一派，正是半獸族。姬軒轅代表人族，帶領大軍擊敗半獸族並將其斬殺大半，雖不至於斬盡殺絕，但也奠定了世間以人為尊的事實，別看崑崙墟現在多是半獸任職，那是為了平衡當年為人族出力的半獸，其實崑崙山上更多的還是人神族，人神那麼多，年輕貌美的神女一茬一茬的，姬瑤無論如何也沒想過自己來當這帝后。
姬軒轅明白她的顧慮，但他原本便不覺得人與半獸人是天生的對立，當年斬殺的蚩尤一派中多是狂躁嗜殺的野獸，若不殺，天下無以得安寧，並不代表其他期盼世間和平的半獸就低人一等。況且他要娶誰，這事他自己說了算，若自己本心都顧及不到，這帝位，當來何用？
但他一時半會兒卻不能將這許多事情剖白給她聽，只是笑著逗她：“這麼早就考屢生孩子的事情了？你不會也去偷看過別人是如何生孩子的吧？”
姬瑤：“…………想看來著，沒看著。”
姬軒轅默了默：“嗯，那我們倒是可以親自試試。”
姬瑤：“如何試？萬一真的生出來了你不喜歡，難道掐死它嗎？”姬瑤忽然想起方才那白麵公子和他夫人的故事，腦中已經浮現自己帶著小龍人被姬軒轅娶回來的人族夫人趕走的淒涼場景。
這麼想著，她已經生起氣來，一把甩開姬軒轅：“還是算了吧，我……我還是找個好拿捏一些的夫君比較合適，我叫他往東他不敢往西，你這種的，我，我……我打不過。”
這種想抽她神力就抽她神力的大帝，當個孃家人做撐腰的還行，做夫君，她婚後能過得順遂？崑崙山上見多了被夫君拘束在家帶娃的神女，她才不要今後整日窩在崑崙墟里守這守那的規距。
都被抱著親過了的大帝：“……我何曾打過你？”
姬瑤煩躁地揮揮手：“再說吧，走走走，把這傢伙儘快帶走。”
趕盡帶著魍魎連夜奔赴司幽國才是正事，畢竟那邊生死關頭，事態緊急。然而還沒走出樹林，前方忽然出現兩個纖瘦的人影，一個黑衣，一個青衣，都是一般的神色肅穆，不茍言笑。
其中那位穿青衣的姬瑤很熟悉，正是崑崙山上的九幽素女，另一位……唔，不認得。
姬瑤看了一眼姬軒轅，姬軒轅道：“蠶叢。”
蠶叢？哦，記起來了。便是如今鎮守涼國的神官，那位向大帝求親被拒的神女。
說起來，她還是唯一一個主動敢向姬軒轅表白的神女，只可惜……姬瑤想起姬軒轅方才對她的剖白，渾身如置火中，熱得後背微微冒冷汗。
兩位神女素衣飄飄，行至跟前紛紛行禮，姬軒轅道：“蠶叢阿姊，許久不見。”
蠶叢一身黑衣，但容貌白皙，五官俊俏，眼角眉梢都透著英姿颯爽，她笑眯眯地看向姬瑤：“姬瑤神君，出落得越發標緻了。”
姬瑤：“呵呵，哪裡哪裡，蠶叢阿姊也是一樣。”
她自然是跟著姬軒轅稱呼，蠶叢比姬軒轅要大一些，從來都是稱作阿姊的。而且他們這些受神的神女都有變化之能，即便以前長得不如何，後來也漸漸都逐漸變得標緻起來，姬瑤似乎記得蠶叢以前面板沒有怎麼白。
簡單寒暄完，九幽盯著姬軒轅手中蠶蛹似的魍魎，雖然早已物是人非，但身為母親的，永遠不會介意自己的孩子變成何種模樣，她輕聲道：“紈絝幼子給二位殿下添麻煩了。”
姬瑤心道，倒也不是很麻煩，畢竟是他們主動來找的這麻煩。
蠶叢解釋道：“我聽手下人來報，說有人到我這裡尋魍魎，正巧素女娘娘在我這做客，我們就順道來看看。沒想到是您二位大駕光臨，更沒想到魍魎還真的在我這裡，素女娘娘尋了他多年，不知二位殿下能否先讓他們母子團聚團聚？”
人家母子多年不見，他們還想要人家孩子去做藥，自然沒有不讓的，姬軒轅將手中的孩子遞過去。
姬瑤便見九幽目光微微閃動似有盈盈淚光，繼而雙手伸過來，抱嬰兒一般將孩子小心翼翼抱入了懷。
孩子剛出生時，就是被裹在襁褓之中被母親這樣環抱著的，雖然過去許多年，但九幽抱緊孩子的那一刻，還是沒忍住險些哭出聲來。
自從魍魎病死，對他母親由愛生恨，他們母子就從來沒有這樣相安無事地相處過。如今這樣的場景，她盼了幾百年，不想竟就這樣在不經意的時刻實現了。下一瞬，貌美的神女面容就發生了變化，變成了從前那張天生天長的，普普通通的農家女模樣。
魍魎瞪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眼裡終於也蓄起一汪淚，輕輕一眨，眼淚就順著眼角滑落。
旁觀者也看得十分感慨，心有慼慼。大帝伸手示意，三人知情識趣地往旁邊走去。
走到一塊空曠地，姬瑤掏出百寶袋中的房子，就地安家。
蠶叢跟著兩人拾階而上，來到堂屋，誰知她寒暄的第一句話便是催大帝的婚：“這麼多年了，真不知道你要的帝后是何模樣，差不多就行了吧，何必讓那些覬覦你的神女整日惦記，白白耽誤了人家。”
姬瑤：“……你們聊，我去給你們燒熱水泡茶！”
姬軒轅剛抬眼，姬瑤已經不見了。
姬軒轅：“……嗯，你說得很有道理，我是應該成家了。”
說完這話，大帝才緩緩將目光收回。蠶叢何等聰慧，當下心中一個咯噔，也看向門外。
姬瑤準備跑遠一些撿柴火，她也不曉得自己在心虛甚麼，就彷彿，彷彿是自己搶了別人的夫君，實在沒臉見人家。但她很快又停下，叉著腰自言自語道：“但我已經拒絕姬軒轅了啊，我跑甚麼跑？”
她重重嘆了一口氣，然後無奈地彎腰拾柴，拾著拾著耳朵就不自覺地豎起來，凝神傾聽小屋那邊的動靜。先是蠶叢的聲音，略顯驚訝：“你……你……你要娶的帝后是姬瑤？”
姬瑤心道：“……對，誰說不是呢，我也好奇來著，他大約是腦子不正常。”
大帝默了默，居然沒接話。
然後是蠶叢繼續說話的聲音，略收了那驚訝，微微帶著些感嘆：“嗯，難怪你誰都不肯相看，看來是存了這樣的心思。不過，姑姑那邊，還有眾神官，怕是不肯答應吧。”
姬軒轅：“我意已決，由不得誰不答應。”
蠶叢：“………………額，朝夕相處，是比較容易日久生情，理解……理解。”
姬軒轅：“倒不只是這一個原因，我心悅她，單純因為……我心悅她。”
姬瑤雙眼圓瞪：……？？這算甚麼理由？！
那邊蠶叢彷彿也不知該怎麼往下接了，忙轉移了話題，問起他們此番來尋魍魎的緣故。
姬瑤沒興趣再聽，心神還在那句“我心悅她”上頭，實在不懂姬軒轅心悅她甚麼，總不至於貪圖她貌美？唔，自己如今這副尊容還是拜他所賜呢。雖然想不明白為甚麼，但姬瑤上翹的嘴角壓都壓不住，她很快撿了柴回去，在院子裡生起一堆火。
她將火堆燒得旺旺的，劈里啪啦，像小孩子過年放煙花般熱鬧，然後又從百寶袋裡掏出一塊鼠肉乾來烤，心情十分愉悅。
嘖，美中不足就是總覺得有點暈。
屋內，姬軒轅和蠶叢探討鬼市是否還有必要存在下去，另一邊，九幽素女彷彿似乎已經和她兒子達成了世紀和解，兩人母慈子孝，手拉著手回來了。
姬瑤看過去，那穿著小小肚兜，白胖胖的娃娃在不發瘋的時候著實很討喜。
九幽心情上佳，帶著兒子來給姬瑤賠罪，又問道：“不知神女和大帝需要他做些甚麼，若不妨礙，我可以帶他與你們一同前往。”
魍魎衝姬瑤露出一個天真和善燦爛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齊的小乳牙。
明明很乖的模樣，但不知為何，姬瑤就是覺得身上微微發冷，瘮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