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二百零九章
西西里舊夢(一)
假如沉入記憶時有聲音, 那應該是掉落在水裡的‘撲通’,與氣泡被一個個吐出的‘咕嚕嚕’聲。
雖然到現在也沒學會落水後的求生技能,但玩家對這種聲音卻並不陌生。畢竟在還未建立起認知的過去, 所有的新生命都是泡在培養艙的營養液里長大的。
聽說那是體外孕育技術特意模擬的胚胎在羊水中生長的過程, 力求給與嬰兒和在母胎中別無二致的環境,也由此為他們建立起初期的安全感。
——只不過安不安全的不清楚,因為被催熟的緣故,在裡面泡得格外久一點的玩家第一次睜開眼時, 無意識砸碎了玻璃外壁後被嗆到的那口營養液, 她倒是記得很清楚。
思緒莫名其妙飛得有些遠, 所幸這個副本也沒有讓她重溫舊夢的意思, 在窒息感傳來之前,雙腳穩穩落在地面的感覺先一步抵達。
玩家降臨在了第一層的記憶中。
她睜開眼, 環視一圈,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片陳舊而破敗的外圍牆,上方纏繞成花枝狀的鐵製品都早已鏽跡斑斑, 不清楚是這個地方不被重視,還是壓根就沒人存在。
腳下雜草蔓生,轉過身, 則是大片層疊的密林。
或許在密林的盡頭還有一片大海,她聽見了海浪拍打山崖的聲音, 鼻尖也聞到了屬於海風的獨特味道。
除此之外, 還有空氣中傳來的,近乎悶熱的感覺。
抬起頭, 在黯淡的天光下是大片遮蔽天空, 壓向大地的烏雲, 彷彿隨時有一片雨幕將要拜訪這個世界。
一切都太過真實了, 真實到甚至能讓她下意識判斷出來,這大約是一個炎熱的夏天,馬上就要有一場大暴雨落下,連雨水劈頭蓋臉打在身上的感覺都清晰了起來。
雖然更有可能的是,就算下雨,現在的玩家也感受不到——
她抬起手,近乎半透明的軀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虛幻。透過手臂能清楚看見被遮擋的一株野草,而觸碰時更是連感覺都沒有,輕飄飄就穿了過去。
顯而易見,既定的記憶無法被修改觸碰,她現在只是一個旁觀的幻影而已。
所以這到底是甚麼地方,廢棄的莊園,亦或是見不得人的基地?
將這裡作為記憶的開頭,那個人又是想讓她看見甚麼?
一個個疑問剛剛從心底浮現,忽然就有雜亂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打斷了玩家的思緒,伴隨一起的還有急促的低語。
年輕的女孩語氣急切,“……艾麗莎姐姐,你跟我們一起走吧,繼續在這裡待下去,他們遲早會把你也推出去的。”
另一位艾麗莎姐姐態度卻更加冷靜,“不用再說了,抓緊時間離開吧,其他人拖延不了多久。”
兩道聲音又急又快,帶著一點屬於某個地區的口音,卻依舊聽得出來是明顯的義大利語。
玩家轉過身,向著她們的方向看過去。
入目是一高一低兩個身影,都有著一頭如出一轍的漂亮紅髮,即便在這樣陰晦的天色下也惹眼異常。但比紅髮更惹眼的,顯然是她們有些相似,卻如出一轍美麗的容貌。
簡單來說——這是對建模精細,一看就應該有些劇情的npc姐妹。
事實也果然如此,玩家往前走了兩步,聽清了她們的話語。
年輕女孩的聲音帶了些哀求,“艾麗莎姐姐……”
“好了。”艾麗莎打斷她,聲音放輕了一些,卻依舊透著不容改變的堅決,“你知道的,我不會放棄夥伴中的任何一個人——走吧,我不會阻攔你逃向自由,但能保護她們的人已經所剩不多了,我絕不會離開。”
“可是,可是——”女孩終於抑制不住泣音了,“難道你,還有大家就要一直被當成家族的工具嗎?這種鬼地方竟然要困住我們一輩子嗎?”
“不會的。”
那兩道身影終於走到了玩家面前,更高挑一些的身影停下腳步,輕輕為妹妹擦掉了眼淚,隨後堅定地將她向離開的方向推去,“總會有一天我們能改變這一切,讓大家都能在陽光下堂堂正正地活著,哪怕付出所有代價。”
“瓦倫蒂娜,好好活下去吧,等待著那一天到來——”
在短暫的相擁之後,這對姐妹終於徹底分離了。
雖然過程足夠悲傷,但旁觀的玩家既不清楚她們到底是誰,也從沒見過這兩張臉,更不知道她們說的究竟是甚麼,連旁觀都只剩下疑惑和迷茫。
但在這塊偏僻的森林角落,能碰到人就已經不容易了。況且既然副本里出現了她們,就說明留下記憶的人一定見過這一幕……所以這個人現在在哪?
這個問題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原地默立了片刻,注視著妹妹的身影徹底消失的艾麗莎終於轉身離開了,她要在大雨落下之前回到她該去的地方。
只是這次走出沒兩步,她的腳步卻猝然停了下來,隨後猛地抽出後腰上的匕首轉過頭,彷彿發現自己領地被闖入的守衛者似的,目光瞬間冷厲,順著忽然出現的陌生氣息直直看了過去,高聲喝道,“是誰在那?!”
這一系列的動作實在令人猝不及防。
但早就猜到了這裡大概有個人的玩家比她動作更快,視線先一步投過去,卻和艾麗莎同時定住,隨即眉心忍不住跳了跳。
她們看到了,在不遠處,有女性的身影正靠坐在一顆樹下,像是和周圍的草木融為了一體。明明自始至終都沒有移動,然而在她的呼吸聲沉重起來之前,卻誰都沒有將注意力放到過那邊。
這份隱匿氣息的技巧實在是很出色,出色到從最早出現在這裡的玩家都沒發現她的存在如果不是因為受傷,或許她能從頭藏到尾也說不定。
就算其中也有玩家沒怎麼上心去找的緣故,卻也依舊不得不為之驚訝。
不過很快,這份驚訝就被拆解成了別的情緒——玩家的視力足夠好,哪怕透過灰暗的光線,也依舊能夠看清不遠處那個模糊身影的面孔。
也能看見對方身上那些,或許是經歷了一場鏖戰,從蟲獸口中存活才留下的傷口。
……毫無疑問,那就是比如今的玩家在人生尺度上走得更遠的,長大的希爾維亞。
玩家並不意外自己會在這場記憶中看見她,畢竟從某些方面來看,她們已經見過很多次了。並且幾乎每一次見面,對方都將‘我是一切的罪魁禍首’這行字寫在了身上。
……不過原來,這副場景是她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所看到的嗎?
在過來之前,她又經歷了甚麼,才會狼狽成這樣?
不遠處,比起皺眉止步的玩家,艾麗莎顯然更多的是被驚嚇。
她用力握緊了匕首,咬緊牙孤身一人一步步向前走去。面對有可能的危險,選擇先一步上前面對。
天光昏暗,已經有偌大的雨珠開始稀疏墜落,作為一場盛大雨幕的前兆。
她卻已經顧不及回去的想法,腳步聲踩著茂盛的雜草一步步靠近,剛才看不真切的許多畫面都一點點在眼前清晰起來。
直到某一刻,她的腳步終於徹底停住。
翻湧著思緒的腦海不知何時已經安靜下來,彷彿整個世界都化作了虛無的背景,而她愣愣地看著前方,幾乎連呼吸都在某一刻停滯。
那是一副很難用語言形容的畫面,出現在那裡的……也是個很難用語言形容的人。
她是出身於被誇讚‘如花朵般美麗’的卡拉布利亞家族的一員,早已習慣見到各式各樣的美貌,也聽過許許多多的誇獎。正如許多強大的家族們漫不經心點選著他們的面孔,將這個比作鑽石的火彩,把那個喻為百合上的露珠。
可是,艾麗莎怔怔想,她沒法用任何一個柔弱美麗的詞語比喻面前的人。
哪怕對方無疑有著一張幾乎無可挑剔的面孔,沒人能忽視,甚至或許沒人能在她面前吐出任何強硬拒絕的話語。
哪怕對方此刻正垂著頭闔目靠坐在那,面色蒼白,呼吸微弱,連心跳都緩慢,渾身更是遍佈著傷口,簡直是大寫的傷者弱者。
可當她睜開眼,暗紅色的眼眸微微抬起看過來時,任誰也無法張口說出弱小這個詞。
而比起月光或百合的比喻,失去族群的孤狼,受傷的斑斕猛獸,抑或是行將凝固熄滅的火山——大約這樣的詞彙才能準確抓住對方身上那一點特質,將一個虛幻的概念抓取到現實。
哪怕一定要用花來比喻,艾麗莎也更願意想象一朵沾染著血跡的玫瑰。它或許曾在某個地方安靜地生長,綻放,原本也該燦爛而安靜地墜落花瓣,收攏一片黎明離開。
然而變故卻令它的存在凝固在一片血珀中,搖搖欲墜維持著盛放到極點的姿態。假如有下一次墜落,毫無疑問,它只能將自己的頭顱徹底折斷——
顯然,這樣的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在暗處窺伺的敵人,也許她們才是意外闖入對方休憩場所的不速之客才對。
“抱歉,”
而這個彷彿幻覺一樣的身影也開口了,倦乏似的撥出了一口氣,低啞的聲音伴隨著雨聲,竟然反差似的有些溫和,“我不是有意聽見你們的告別……”
“不,該道歉的是我才對!”這次慌亂的反倒輪到艾麗莎了,她手忙腳亂收起了手上的匕首,“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也沒能說出後面的話,向來成熟,被大家叫做姐姐的艾麗莎看著面前的畫面,罕見地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了。
但無論如何,有件事情都很清楚。
她不能就這麼把對方丟在這。
……
“這是場持續時間很長的事件,如果要從頭開始瞭解,那麼有一個家族的崛起可以算是標誌。”
地下基地的訓練場很大,稚嫩的聲音在這片空曠的場地中便顯得分外清晰,里包恩坐在這片訓練場邊緣的指導臺上,周圍眾人或站或坐,在他面前圍成了一個半圈。
“卡拉布利亞,那個從彭格列的附屬升格為同盟的mafia家族,你們還記得吧?”
家庭教師彷彿真把這當成了甚麼教學的課堂,為學生們複習著過去的知識點。
——區別是如果誰真的敢在他面前表現出把書本都還給了老師的樣子,那麼迎接學生的可能並不是粉筆頭,而是一顆貨真價實的子彈。
“在我們十年前的世界,卡拉布利亞家族雖然已經過了繁榮發展的鼎盛時期,甚至逐步收縮了勢力,但依舊可以稱之為龐然大物。”
對於這些情報顯然早已經萬分熟悉的里包恩介紹道,“至於首領,你們都清楚,是希爾的母親,只不過她已經很久沒有出現。現在掌控家族的高層,除了一位負責外交的老夫人以外,最重要的是一個人——被稱之為代行者的艾麗莎·卡拉布利亞。”
“甚至某種意義上,她才是一直以來負責處理家族內政的真正一把手。”
說到這裡,家庭教師停頓了一下,顯而易見要迎來一個但是的轉折了。
站在一邊的碧洋琪接過了他的話,雙手抱臂,語氣平靜道,“但是,在十年後的世界,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個家族的姓氏了,可能在十幾二十年前,它就和很多維持不下去的小家族一樣,悄無聲息地徹底消失在了西西里的夜晚。”
她還記得一點關於它的事,然而那些流傳下來的名氣,也實在說不上好。
現在提起來,似乎也只能說一句,“對於它的存在,或許消失也稱不上壞事。”
風太知道得要比碧洋琪多一些,尤其是在被裡包恩問過後,更是收集到了許多早已淹沒在塵埃中的真相。
“我知道這位艾麗莎女士的事情。”他接在碧洋琪後面,解釋道,“卡拉布利亞家族的覆滅其實是由於內亂,其中一方的發起人正是她。”
“為了徹底推翻當時的首領一脈,擺脫這個姓氏的束縛。艾麗莎女士帶領那些處於弱勢的家族成員們發動叛亂,最終兩方人幾乎同歸於盡——沒有人勝利,而這個茍延殘喘了許多年的家族也徹底被宣告死亡,只有僅剩的一些血脈流向了世界各地。”
說到這裡,風太思考了片刻,又補充道,“其實從目標和結果來看,艾麗莎女士已經獲勝了也說不定。”
雖然那也絕不能被稱得上是一個好的結局。
……
而另一個世界,在越落越大的雨中,艾麗莎咬牙向面前的人伸出了手,“你願意跟我離開,先養好傷再走嗎?”
她儘可能地讓自己的話語顯得誠懇,彷彿第一次和猛獸接觸的人類,“雖然我住的地方不算太好,還需要躲一躲巡邏和檢查的人,但我保證藥品和食物都是齊全的——至少會比在這裡被雨淋好,你的傷口不能再被打溼了。”
坐在樹下的人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像是不理解為甚麼會有人膽子大到剛見面,就邀請一個陌生的人回家。
然而注意到艾麗莎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臂,看著對方認真的神情,審視的目光收起,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人在沉默片刻後,嘆口氣,還是點頭了。
“多謝,”或許是從剛才的對話中知道了甚麼,亦或許只是單純想感謝這一份善意。
她溫和道,“我會給出報酬的。”
命運從此走上另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