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Chapter53 陷入滾燙的雲裡。
南書瑤睜大了眼睛。
花瓣狀的落地燈靜靜亮著, 光暈如水流般一圈圈散開,在黑暗中幻化出模糊的邊界。
她與那雙不知何時睜開的狹長黑眸對視,愣怔過後, 一時間好像連心魄都被吸引走,再也移不開視線。
光亮無聲,也沒有人說話, 整個房間沉寂下來,只剩下緩慢交錯的呼吸聲。這是一片靜默的宇宙, 頭頂是點綴的星空,而這片虛無中t,僅存著兩顆行星。
“....你在裝睡。”
半晌,她微弱又肯定地說。
她這位不速之客, 不僅擅自闖入主人的房間, 還被抓了個現行, 妄圖甚麼都沒有發生是不可能了, 只好學著先發制人。
“你甚麼時候醒的?”
回答未先得到,手上的力道卻慢慢收緊, 溫度灼人。
崇驍眉眼間還帶著些未散的倦意, 修長手指卻輕車熟路地抵開她蜷縮的手, 一點點碾過手心, 帶著薄繭的指腹劃過,細癢感像是要融進血液裡。
南書瑤怔怔地看著他, 心臟也像是被他同時撥動, 變得又癢又麻起來。
崇驍垂著眸,慢慢與她十指交握。
“沒怎麼睡著。”
他的嗓音遲緩,沙啞得近乎撩人。
“...想到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醫院,我睡不安穩。”
“......”
“哪有孤零零.....”南書瑤心底柔軟, 輕聲說,“我爸媽都在呢......”
“可你看上去還是很難過。”
他側躺著,眼睫微微垂落,黑色眸光被遮了大半,只剩下模糊柔和的輪廓。
被他這樣的眼神注視著,心中被強行壓下的疲憊與迷茫一瞬間如潮水般湧了上來,南書瑤鼻子驀地一酸。
她就知道,自己見到他,是不可能忍住眼淚的。只有他才能這麼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情緒。
她擅長掩飾,不論是聽到訊息時從頭到腳的涼意,還是坐在病床邊胡思亂想的不安,都被她習慣性地壓在平靜面容下。何素徹底亂了心神,維持表面的樂觀已是艱難,更關注不到她的情緒。
這是她第一次直面親人的病痛,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生病是多麼摧殘人,將她記憶裡的外婆變成這樣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而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她還要等待報告、等待檢查結果,就像等待一張死亡判決書一樣,受著緩刑般的煎熬與折磨。
一旦確診,她就得做好準備——面對死亡的準備。她強迫自己不去想,要樂觀,要微笑,要給足老人信心,用囫圇的話來粉飾內心的不安。
可她知道自己真的很難過,特別需要一個情緒宣洩口。
“下午你在微信裡說讓我回家休息,如果我不聽,你就要不開心了。”
崇驍看著她,慢慢地說,“可我回家了,你依舊不開心。”
“你那麼需要我,為甚麼把我趕走?”
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尖。
“口是心非的小騙子。”
“......”
南書瑤被捏得忍不住半眯起眼,再次睜開的時候,她的眼眶已經熱得發燙,淚意絲絲縷縷地從深處冒了出來,瀰漫至整個眼中。
崇驍的聲音裡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反而全是親暱與安撫,像是在撫摸一隻落水掙扎的小貓。
面對眼眶裡不斷積蓄的淚水,南書瑤毫無辦法,只能想。
他總是這樣的。
總是能夠包容她古怪的脾氣,執拗的性格,沉默寡言的表達。
包容她的慌亂、臉紅與心跳、不安或是落下的淚。無論是迴避還是主動,他都照單全收,並永遠給予溫柔的反饋,沒有一次例外。
心臟被揉捏著,落下酸澀的汁水。
“....對不起。”
她努力嚥下尾音的顫抖,慢慢將腦袋靠在了床沿邊,微不可聞地開口。
“......我今天一直很難過.....”
她覺得自己變得格外脆弱,稍微被撫摸一下就急於渴求安慰,變得不像她自己,變得如同一隻回南過冬的小鳥,站在暖意橫生的枝頭,只想對著樹洞傾訴北方的冷。
“...我很想你、很需要你,可我也是...真的不想影響你的生活......”
話說出口,又有一種生分的感覺,像是要把兩人的關係隔開。
可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只能坐在地上,嚥下聲音,將眼淚悄無聲息地滴入長絨地毯中。
輕嘆聲落在頭頂,緊接著是一陣輕微的被子摩擦聲。
“起來。”
十指交握的手微微收緊,聲音溫和響起。
“.......”
南書瑤低著頭,用一隻手擦去面頰上的眼淚,再抬起溼漉漉的睫毛看他。
一片模糊的視線中,崇驍已經坐起了身,坐到床沿旁邊。他身上的睡衣也是白色的,襯得面容沉靜柔和。
腦袋被輕輕揉了揉,崇驍抬起與她十指交握的那隻手,碰了碰床沿。
南書瑤慢慢從長絨地毯上起來,坐在了他的旁邊。
“......”
溫熱的手掌撫上臉頰,替她一點點擦去殘留的淚痕,將那一點涼意徹底抹掉。
南書瑤睫毛微顫,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
“對不起.....你說要來,我沒有不開心的......”
她一邊哽咽,一邊努力想著,將自己剛剛的話解釋了一遍,“...因為外婆的病情很嚴重,我覺得自己控制不好情緒....怕你來了會更加擔心我,影響到你休息.....”
“我知道我一見到你,肯定會哭......”
“.......”
崇驍側著身,沉靜地看著她,沒有對她停止不歇的眼淚表達任何情緒,只是用手掌撫著她的脖頸,帶著緩慢又溫柔的力道。
“我沒有在責怪你。”他溫聲開口。
“比起對不起,你說你想我、需要我,這才是我最想聽的。”
“我想聽的一直都是你內心真正的想法,而不是權衡過後得出的最優解。”
“書瑤,我們之間不需要權衡,也不需要最優,我在乎的只有你的想法,不管你選擇甚麼我都會支援你——所以你讓我回家,我答應了。”
他看著她,緩慢又清晰地說。
“可我不想成為你的顧慮,不想你在為我考慮的時候忽略自己的情緒。如果你難過的時候我不在,那我存在的意義是甚麼?”
“你怕影響到我,可在我眼裡,你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嗎?”
崇驍的話音如同流水一般淌進耳朵內,南書瑤視線模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的顧慮是有跡可循的。
如此溫柔的一個人,他的魅力已經無關皮囊了,只是見到他,和他相處,聽著他細膩又沉穩的字句,無需睜開眼,她都會忍不住心生愛慕。
再這樣下去,她一定會徹底淪陷,喜歡他喜歡到無法自拔的......
睫毛上傳來輕柔又溫熱的觸感,崇驍俯身靠近,吻去了她睫毛上的淚水。
“可不可以告訴我,現在,你需要我怎麼做?”
“......”
南書瑤眼中的水霧蒸騰,在空氣中幻化成炫目的光暈。
她閉上眼睛,又重新睜開,微顫著開口:“.....牽手,不夠。”
她知道崇驍在教她表達自己的需求,於是努力地從喉嚨裡發出聲音。
“.....我還想要一個擁抱,很、很緊的那種......”
最好用力一點,再貼緊一點,撫平她心臟的褶皺,將她身體裡如同纏亂毛線般的難過和不安全部都擠走。
宇宙的黑暗無邊無際,行星運轉之間,隱秘磁場互相吸引,互相靠近,直至密不可分。
南書瑤又一次跌落,陷入了滾燙的雲裡。
身前的人輕鬆將她整個包裹進懷裡,胸膛與手臂都與她緊貼,溫度沿著布料與面板傳遞,沿著後腦勺、脖頸,再到脊背,全都傳來安撫的力道。
南書瑤將眼淚浸溼在他的肩膀上。
“我真的很害怕...”她的聲音悶在衣服裡,緩緩開口,“他們說...外婆現在的情況很危險,如果確診那就一定是晚期,很難再治療,基本可以下病危通知書了......”
“我只能哭,我甚麼辦法也沒有....”
聲音裡帶上了細弱的哭腔。
“下午、下午的時候外婆睡著了....我坐在她旁邊,一直在想.....如果我上個月回家的時候就去看看她,是不是情況會不一樣.....”
“...我會不會就能早一點發現她的病,早一點把她送到醫院治療,早一點....給她爭取一些時間......”
“我為甚麼只顧自己的事,為甚麼沒有想起她,為甚麼不去看看她呢.......”
“明明她對我這麼好t...我卻連她生病都是、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我.......”
她泣不成聲。
“.......”
崇驍垂著眼,沉默著,一下又一下撫著她的頭髮。
她是那麼瘦,在他懷裡小小一個,哭得那樣傷心,連肩胛骨都忍不住顫抖。
兩個月前,他以為從聽筒裡聽見她哭,已經是世界上最煎熬的事了。
可她現在就在自己懷裡,倚靠著他,手裡攥著他的衣服,將眼淚掉在他的肩頭,宣洩情緒、壓抑地哭泣,他卻沒覺得好到哪裡去。
人有生老病死,沒有轉圜餘地,每個人從出生開始就是在走向死亡的路上,只是不知死亡何時到來,可能是幾十年後,也可能是明天。
他無比懂得這個道理,也明白這個姑娘哭成這樣的原因。她在自責,責怪對著親人的病痛卻無能為力的自己。
“.......”
“我會找最好的腫瘤醫生,國內不行就去國外,我替你想辦法,”崇驍低頭親吻她的面頰,眼淚落在嘴裡,泛出澀苦的鹹,“我在這....會沒事的。”
他低啞著聲音,輕輕吻去她的哭聲。
“乖...不哭。”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