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namoured 那是無價的
“想哭就哭。”
一路驚心動魄, 嚇得姜漓霧感知盡丟,手腳冰涼,連尖叫都不會。
男人的懷抱除了雪松味還多了些汽油味, 不難聞。
他的胸膛是暖的,心臟震得她胸口發疼。
熟悉的氣味, 熟悉的擁抱, 熟悉的人, 無一不在浸透姜漓霧因恐懼豎起的高牆。
“哥哥!”姜漓霧哇一聲就哭了,“我好害怕,好幾次我們差點就死了, 我好怕, 好怕,嗚嗚嗚嗚嗚……”
她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情, 極速飆車也好,後視鏡在眼前被子彈擊碎也好, 無論哪種都太可怕了。
生死時速, 槍林彈雨。
短短的時間,她和死神交手無數次。
“沒事了,乖,沒事了……”江行彥一聲聲哄著,懷裡的人兒肩膀輕顫, 淚水灼燙,將他滿腔的殺意和怒火, 融為一掬春水。
“嗚嗚嗚嗚,為甚麼,他們為甚麼要殺我們……我們只是來旅行,甚麼都沒做……”姜漓霧再單純能感覺到, 對面的黑衣人根本不是為錢打劫,他們從頭到尾只想要他們的命。
六個人……
倏地,姜漓霧一怵,從江行彥懷中掙脫開來,用兩隻小手,捂住嘴,可憐兮兮的眼睛還不停冒著小珍珠。
"哥哥……"姜漓霧儘量不讓聲音太大,哽咽道:“還,還有,還有一個人……嗚嗚嗚,我不能大聲說話,他會找到我們,我們快,快逃。”
“漓霧。”江行彥握住她發顫的肩膀,聲線沉穩淡定,“已經沒事了,有我在,你一定會沒事的,放鬆。”
大手從止不住發抖的肩膀,一下下順到手臂,在安撫她。
姜漓霧望進哥哥漆黑的眼眸,莫名的,感到安定。
“嗯!”姜漓霧用力點頭,抽抽鼻子,鼻音點頭。
“還能走嗎?”
姜漓霧顫顫巍巍邁出一步,她這才發現,腿在抖,軟綿綿的,猶如被抽走骨頭。
她這個樣子,肯定會拖累哥哥的。
這個瞬間,姜漓霧想起幼年被養父母拋棄後,產生的巨大陰影,第二次被領養後,她變得小心翼翼,她總感覺自己是一件可有可無的擺件,一個隨時會被丟棄的擺件。她就讀國際高中,同屆同學早早拿下國外offer,她卻選擇留在國內,從IB課程轉國內高考,就是因為她怕她在國外讀大學會被拋棄。
廢棄遊樂場,她坐在長椅,等啊,等啊,等啊……
她安慰自己,養父母不是故意丟下她的。
他們一定在著急地找她,只是一時之間沒找到這兒而已。
地上的樹葉在打旋,一圈又一圈。
天空從白到黑,輾轉又露出魚肚白。
一寸寸的孤寂吞沒她,她慢慢接受自己被拋棄的事實。
她不懂,如果不想養她,為甚麼要把她從孤兒院接走,為甚麼給了她希望,又把她拋棄。
鑰匙是開啟家門的關鍵,而她是鑰匙串上的掛墜,有她沒她,家門都能開啟。
掛墜可以隨時丟掉,可以隨時換掉。
養父母要離婚,把她當皮球踢來踢去,她是累贅。
現下,她對哥哥來講,也是累贅。
她知道哥哥對她好,但那種好,像富人打發時間的娛樂專案。
當一個人擁有一百萬,不會在意一分錢的去留。
姜漓霧想,她對哥哥來講,就是那一分錢。
她蹲下,揉揉眼淚,深呼吸,努力平復氣息,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哥哥,要不然你,你走……”
姜漓霧張張嘴,喉嚨像塞住棉花,鼻尖發酸,委屈地像只流浪貓。
先開口,不過是怕受傷害。
怕又被拋棄,便主動離開。
江行彥聽得皺眉,不滿冷嗤,聲音低了幾分,訓她,“說甚麼廢話。”
這話姜漓霧聽過很多遍,大多數是在江行彥講題不耐煩的時候。
他每每說這話的同時,還會附贈一記彈腦門打在她的額頭。
這次,姜漓霧沒捱打。
江行彥沒給她繼續說話的機會,彎腰,打橫抱起她。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被哥哥的懷抱燙的煙消雲散,姜漓霧止不住地流淚,陽光灑在她臉上,淚水像金子。
姜漓霧還想在說些甚麼,不用想又是甚麼不中聽的話,江行彥臉色沉下,道:“少說話,保持體力。”
這片土地,和廢墟沒甚麼差別。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凱法利尼亞島發生地震,摧毀了很多美麗的建築。
整座島幾乎夷為平地。
如今廣闊的土地上仍殘有斷壁殘垣,如拱形入口門、破碎的白牆,以及不知在這兒停了多久的報廢轎車。
陰雲橫陳,遮住日光,萬物都蒙上一層陰霾,像是黑色顏料攪亂一幅濃墨重彩的畫。
江行彥抱著姜漓霧找了一圈,將她放到一道巖壁後面,她身子小小,可以完全被遮住,“不是丟下你,你在這兒等著,我擔心其他的殺手,馬上就要來了,我去處理,他們的目標是我,你乖乖等著。”
“嗯。”姜漓霧水汪汪的眸子,稍稍一落,纖睫上的淚珠,搖搖欲墜。
她心底還是怕的,只是在假裝堅強,不敢哭出聲。之前還會耍脾氣,埋怨他打她屁股;為了不讓他進她的臥室,假裝找不到資料線;還說人是被他嚇跑的……
現如今被嚇得驚魂未定,少了幾分可愛,多了十分可憐。
江行彥的吻落覆在她睫毛,淚水是鹹的。
姜漓霧發現手中多了個冰冷的物品,很小一隻,銀色的,“我……”
此類物品於她而言是極具危險性的,而且她沒有持槍證,用這個不合法。
她在哥哥衣帽間看見過大大小小,顏色不一的證書,有持槍證對哥哥而言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還記得你小時候,我領你去森林靶場玩嗎?遇到危險,你就開槍。”江行彥大手包裹她的手指,沉穩有力,“事後,有我兜底。”
會讀心術的才能當哥哥。
她心裡想甚麼,總逃不過哥哥的眼睛。
小孩沒經歷過這般兇險的生氣,江行彥見她還懵,又問一遍,“會用嗎?”
“會用。”姜漓霧努力回想,她初中的時候和哥哥去過森林靶場,她摸過真槍,學會一些皮毛,在哥哥的輔助下,她還打下來過一隻鳥呢!
江行彥揉了揉她的腦袋,起身就要離開。
她戀戀不捨地抓住他的手指。
江行彥回眸,視線交疊,她又鬆開,滿是淚珠的臉蛋沁出笑容。
風聲獵獵,驚濤拍浪。
整個世界,所有明豔的彩色,都在被吞噬。
天地陰霾一片,是不正常的灰。
槍聲、人肉搏擊的聲音,好像離得很近,又像很遠。
不知過了多久。
陽光碟機趕烏雲,濃烈的光,幫海和樹找回顏色。
周遭的聲音隱去,姜漓霧莫名地感到不安。
烏雲如潰散的敗軍,一退再退。
鹹溼的海風吹散岩石縫隙的鐵鏽味。
江行彥捲起袖子,瞧見上衣沾染的血跡和灰塵,極為不悅。
他嫌棄地看了眼趴在草地的人。
這次派來的殺手,來自以色列某僱傭兵集團,裡面都是歐洲退役軍人,塊頭大,力氣強,招招奪人命。
多虧江行彥曾在墨西哥地下拳擊場混過一段時間,經歷大大小小的比賽,在實戰中掌握致命技巧。
不然的話,他很難打敗這些專業訓練的僱傭兵。
幸好想殺他的人,不知道他這段隱秘經歷。
那年墨西哥想和中國藥企建立合作關係,在當地建立疫苗生產線。
和潤醫藥拿下這個專案,他們一家搬到墨西哥居住。
也是那年,十四歲的江行彥得知親生母親死亡的真相。
他的親生母親,是中德混血,年輕時喜歡玩搖滾,和江淵一夜情後,懷孕了。
因墮胎禁令,母親無奈生下他。
幾經週轉,他的母親在貧窮、骯髒的布朗克斯被迫養育他。
可笑的是,他母親是個戀愛腦,被香港佬騙去頂罪入監獄,出來後染上毒.品。
毒品泯滅人性,他的母親喪心病狂到要把他賣給人販子。
他生長在罪惡之地,洞悉人性,簡單幾句,推銷自己的母親,反手把她賣了。
人販子表面同意了。但,江行彥知道人販子是想放長線釣大魚,不可能真的放過他。
江行彥回去找母親,告訴她你有兩條路可以走——
要麼待在家裡等著人販子把她拐走,要麼跟他一起逃走。
江行彥養過一隻流浪貓。
他有住的地方,流浪貓沒有。
他本來不想養它的,但流浪貓總粘著他。
那隻流浪貓第一次見到他,就順著他的毛衣爬到他肩膀,喵喵亂叫。
流浪貓還會在他被一群玩嘻哈的黑人欺負的時候,從牆頭,跳到黑人頭頂,刮花黑人的臉,給他創造還擊的機會。
他用從超市免費領取的臨期食物餵養流浪貓,那是無價的;流浪貓在滋養他貧瘠的靈魂,那也是無價的。
他逃走的時候,也帶著那隻流浪貓。
他們跌跌撞撞一路輾轉美國南部多個小鎮,直到母親遇見了初戀。在她初戀的幫助下,母親加入戒毒互助會並找到了工作,一切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不過,他的母親還是不愛他,但他不在意,他只要有個住的地方就行。
他們的生活穩定下來,他們準備慶祝感恩節,就在那天,母親意外出了車禍。
是江淵乾的,他不想讓江行彥有一個吸食毒.品的母親,所以派人撞死了她。
江淵為甚麼時隔八年才想起來接他回家呢?
因為江淵,發生意外,失去了生育能力。
全是意外,江家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他噁心親情,誰給的都一樣。
八點鐘方向,左斜前方,不過一百米的大樹旁草叢微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棵樹年數久遠,又粗又壯,將姜漓霧擋的嚴實,若是在正對面完全看不見姜漓霧。
柔順的黑髮、白到發光的面板,除了姜漓霧還能是誰。
她不好好待著,跑到這兒幹甚麼?
江行彥擰眉,意識到不對。
伴著一聲,尖叫,“哥,小心!”
一股強勁風衝到衝向江行彥。
同時,子彈鋒利地撕破空氣,呼嘯而過。
沒有傷到江行彥。
正前方伏擊的殺手,被姜漓霧方才胡亂射擊的子彈干擾,判斷失誤,打偏了。
職業殺手,很快調整好心態,上膛,繼續。
姜漓霧自知能力有限,她的槍法根本打不到人,只能勉強擾亂對方的注意力。
她朝他跑來,想用柔軟的身軀幫他擋子彈。
江行彥無法想象姜漓霧受傷模樣。
那一秒,他感到心在發顫。
他大步向前跑,穩穩接住姜漓霧,身體一轉,調換位置,撲倒她。
男人的身體完全遮住女孩。
子彈帶著灼人的速度劃破空氣,擦過他的頸側。
他剛從站的位置是個小坡,他抱緊姜漓霧,讓她埋到胸前,雙臂護住她的後腦勺。
二人身體相擁,從草地滾下坡。
子彈猛擊,泥土紛飛。
追殺他們的是六輛摩托車沒錯,只是有一輛摩托車上載著兩個人。
江行彥以一敵二,擊倒一個後,又和另一個人搏鬥,沒想到先倒的那個會醒來。
一群該死的玩意。
他們滾下坡,處於和殺手相反的位置。
大片血液染紅姜漓霧的上衣,她驚慌失措地用小手捂住哥哥的脖頸,可鮮血還是止不住地從她指縫裡流出。
她怕極了,比在車裡還要怕。
可就是如此膽小的她,那麼愛哭的她,一個連天黑都怕的她,居然有勇氣幫他擋槍。
明明,子彈擊碎後視鏡,她都怕得要死。
她怎麼敢?
江行彥拿開她的手,又恢復冷靜到極致的神色,仿若受傷流血的人不是他,唯有眼神複雜。
他道:“姜漓霧,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