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櫻姐兒調酒
吳鐸一盅酒下肚, 不由“咦”了一聲,“這酒——”
黃櫻手中正拿了一個定做的調酒杯,是玉色的, 聞言,她探頭一瞧, 笑道,“這酒可好喝?這個是桂花酒。”
吳鐸捏著空酒盅,意猶未盡,“竟從未喝過這樣的酒, 有意思。”
他起了興致, 湊過來,低頭瞧她面前那一排瓶瓶罐罐。
黃櫻笑著道, “郎君還是先點些菜吃一吃罷,我們這酒比起別處可要烈許多。”
謝晦正捧著那菜畫, 聞言, 看見吳鐸站在她旁邊, 頭快要湊到她手邊, 不由蹙眉, “吳三。”
吳鐸回頭, “何事?”
謝晦聲音平靜, “過來點菜。”
吳鐸擺擺手, “你做主便是, 我相信黃小娘子手藝。”
謝晦道,“我無法決定, 瞧著都很好。今兒人多,點得晚了,怕一時半會兒吃不上。我也不餓, 可以等,倒是你——”
吳鐸就是餓著肚子才來這裡用膳的。
他一聽,顧不得好奇,忙坐回自個兒位子,拿過菜畫就開始看。
黃櫻笑道,“推薦燒烤那裡的羊肉串兒,很好吃的,保管郎君不後悔。”
謝晦道,“好。”
“這一串兒一串兒的,倒是沒見過。”吳鐸看向謝晦,“我可點了?”
謝晦隨口,“行。”
這小閣子中央乃是黑漆花腿大方桌,兩邊同色黑漆雕花高腳椅,椅上是繡花座墊。
謝晦與吳鐸分坐兩邊,黃櫻正對著街上那一邊的窗子,窗邊盆栽裡有兩株海棠,正開了花,日光溫暖,透過窗紙,照在她身上。
她將兩個白瓷杯放到桌上,先從一個白瓷瓶裡倒出橙色汁液,用量酒器盛接,倒入白瓷杯中,至六分滿,然後從另一個黑色瓷瓶中倒出酒液。
那酒流出時,有明顯草木清香。
謝晦視線從她身上掠過,看向屏風上山水花鳥。
黃櫻低頭,神色認真,全神貫注調製那一杯酒。
日光照得她的臉很白,面板上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她的唇無意識上揚,鼻尖上滲出細小的汗,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
她很喜歡手裡做的事兒。
那愉悅感染了閣子裡的空氣。
驀地,那眼睫輕輕一顫,一雙明亮的眼睛掀開,向他看來。
謝晦呼吸一滯,移開了視線,垂眸,盯著那杯酒,“給我麼?”
黃櫻將調好的那一杯酒推到他面前,笑道,“這是專替郎君調的,請嚐嚐呢!”
她滿臉期待。
那白瓷杯與尋常所見不同,要更高些。
杯裡插一根竹管。
黃櫻道,“這酒需得用這竹管喝。”
“好。”
他的視線落在酒杯中,白色的瓷器,酒液顏色豔麗,橙色與紅色交織,很像日光變幻的色彩。
很好看。
很像黃櫻。
他第一眼就被那燃燒一樣的色彩吸引。
吳鐸在旁邊抗議,“我也要我也要!”
他湊到謝晦跟前,“甚麼味道?”
謝晦抿唇,輕輕啜了一口。
入口是柑橙的香氣,在他放鬆警惕的時候,醇厚的松木氣息湧來,帶著青草、泥土的清香,如雨後松林中的空氣,緊接著,酒微微的溫熱襲來,教人陡然清醒,這是酒。
最後,濃郁、清甜的石榴汁安撫了被酒液燙灼的口腔,教人一怔,還要回味,杯中卻已見底。舌尖殘留糖漿甘甜。
他怔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如命運撥弄一般。
他靜靜看向黃櫻的眼睛,“為何是專為我調的?”
黃櫻笑道,“這個顏色是‘日出江花紅勝火’,謝郎君要遠行,我用這酒祝賀郎君前程似錦。”
這酒是一款經典的雞尾酒,叫做龍舌蘭日出。
用橙汁與石榴糖漿調製出日出金黃橘調的顏色,以龍舌蘭特有的草木清香作骨架,味道清甜而不濃烈,她很喜歡。
北宋自然是不能有龍舌蘭了,她在釀酒時嘗試用松子、松果、苦杏仁等改變風味,增加松木清香,甚至還有淡淡的煙燻味道,可以說很是驚喜了。
“喝不慣麼?沒關係,我還有其他的呢!”她觀察謝晦神色,並沒有很驚喜的樣子。
千人千味,她喜歡的旁人並不一定喜歡。
她這幾年沒少搗鼓店裡的酒,調製出好些口味呢。
“味道很好。”謝晦笑道,“多謝娘子這份心意。”
他將酒杯推過去,“可否勞小娘子再調一杯?”
“這有甚,樂意之至。”黃櫻立即高興起來。
吳鐸嚷嚷,“謝晦,該到我了!”
黃櫻忙笑,“我也給吳郎君想了一種口味,很快的,馬上就好。”
吳鐸不由好奇,“甚麼味道?”
“一會兒便知道了。”
黃櫻將謝晦那一杯給他。
這一回謝晦喝得很慢,每一絲風味兒都在舌尖繾綣停留。
“兩位郎君t幾時動身呢?”她笑著問。
吳鐸聚精會神盯著他的那一杯,隨口道,“含章這兩日便走,我麼,跟狀元郎比不得,且還得等考核過後。”
黃櫻澆上量酒器裡的醡漿草汁子,笑道,“那與杜榆一樣。”
謝晦手指一頓,聲音平靜,“想必澤之兄不久亦要去外地。”
“聽說兩家婚期將近?”吳鐸想也不想,笑道,“恭喜小娘子,不知可能趕上杜兄喜酒呢。杜兄若是成親,小娘子也要一同赴任罷?”
黃櫻看了吳鐸一眼,失笑,這若是旁的小娘子,要羞死了。
吳家真真養出來這樣一個傻白甜大少爺,說話也不想一想。
不過,關於成親這個問題,黃娘子已經問過黃櫻。
家裡一致認為應當定下成婚日子,隨杜榆一起到任上去。
黃櫻沒同意。
且不說她如今才十七,不接受未滿十八就嫁人。
便說這生意,秦元娘投入大部分身家,她要對投資人負責,如今酒樓才開業,她一走了之,成甚麼了。
她笑道,“酒樓才開業,正是忙的時候,先將手頭事兒做好,哪裡想得到那樣多呢。不過,日後我也有去外地開糕餅鋪的想法,並不急在一時半會兒。”
她將那一杯藍綠色的酒液推到吳鐸面前,“郎君,嚐嚐看可合口味?”
吳鐸咋舌,“竟這樣好看!”
他拿起竹管子吸了一口,入口是清冽的酸,是青杏和梅子的味道,又有醡漿草糖漿的甜中和,酸甜平衡,風味層次清晰。
他甚至沒嚐出酒味兒,可就在他掉以輕心的時候,最底下金橘酒霸道蠻橫的後勁湧上來,他臉色一下子便紅了。
酒辛辣後又點綴以青杏醬的酸甜,前後呼應,乾淨利落。
他一拍大腿,“奇技也!”
“我這個叫甚麼名兒?”他連忙追著問。
黃櫻繼續調下一款酒,笑道,“這個跟謝郎君那個‘日出江花紅勝火’是一套的,吳郎君這個便是‘春來江水綠如藍’了。”
“妙啊!”吳鐸忙將酒杯推來,笑道,“我方才牛嚼牡丹,小娘子替我也再做一杯罷?”
黃櫻失笑,“好。”
正好店裡小兒子將他們點的羊肉串送了來,後頭又有幾個上菜的。
一會兒桌上便擺滿了。
“二位先吃些再喝不遲呢!”黃櫻笑道,“這羊肉串兒乃是本店秘製調味,別處絕沒有這樣的滋味。”
吳鐸正餓呢,當即拿起一串兒,上頭油脂還“滋滋”作響,燙得很,他咬了一口,滿嘴香氣,不由瞪大眼睛。
“好香!”羊肉好生鮮嫩,不知裹了甚麼調味,又有烤制的焦香,又有無數種香料味道與烤羊肉融為一體,香得人渾身都舒展了。
謝晦吃了一串的功夫,他左右手各拿幾串兒,不到一會兒便吃完了。
黃櫻心裡有個壞主意,她想知道謝晦這樣好看、這樣注重儀表修養的人怎麼擼串兒。
她一邊搖晃酒杯,一邊望他臉上瞧。
這一看,她不由失笑。
謝晦察覺她的視線,看過來,見她笑,不知所以,也笑了笑,“小娘子笑甚?”
他說話時,手裡正捏著羊肉串兒竹籤子,嘴上吃羊肉串沾了油脂,唇色紅得沾了胭脂一般,襯得臉越發白,眉眼近乎昳麗。
黃櫻忙搖頭,“沒甚麼。”
好看的人哪怕髒兮兮的,那也是另一種風情。
她嘆息。
她將酒杯口在青梅汁中沾過,再沾上一圈海鹽。
同樣以松苓酒作為基酒,青梅汁提供酸味兒,橙皮與蜂蜜熬製的糖漿提供甜味兒。這些東西與冰塊兒一起倒入她訂做的仿製版雪克壺,用力搖勻,然後倒入酒杯。
再往海鹽上點綴以些許陳皮粉,增加風味層次。
這是一杯酸甜鹹鮮個性鮮明的酒。原版叫做瑪格麗特,也是龍舌蘭的招牌之作。
她因地制宜了一下。
“二位請。”黃櫻推到謝晦和吳鐸面前。
吳鐸正吃了一塊兒甘梅紅燒肉,被那酸甜鹹鮮、軟嫩爽彈的口感震撼,臉上紅彤彤的,“打死我也不敢相信,這竟是豕肉!”
他拍桌,“太學膳堂該請小娘子去才是,若有小娘子,我們何至於過得那般!”
他神色興奮,端起酒杯便一飲而盡,臉色更紅了。
哭著說起在太學膳堂受的苦,“根本不是人吃的!”
謝晦抿唇,“他怕是醉了,不必再給他酒。”
黃櫻笑了笑,“好。”
謝晦端詳著手中那一杯瑪格麗特,這酒是清透的顏色,加了青梅汁,有極淡的綠,太淡了,綠瞧著泛白。
他喝了一口,唇先嚐到酒杯邊上的鹽,緊接著青梅的酸與清香湧入,隨後是松林裡清新的草木香氣,加之以橙皮獨特的甘甜。
酸味褪去後,松苓酒獨特的灼熱感、橙皮的回甘、鹽的鹹在舌尖調和,心跳不由加快,情緒變得濃烈起來。
黃櫻見他坐著發呆,有些驚訝,“謝郎君?”
謝晦摩挲著酒杯,聲音裡聽不出異樣,平靜道,“很好喝,多謝。”
黃櫻鬆了口氣,看來沒喝醉。
她將東西收了,那邊吳鐸已經趴在桌上,臉色跟燒紅的蝦子似的。
謝晦說得沒錯,他已經醉了。
謝晦盯著她收東西的動作,“怎地不調了?”
“郎君已喝了不少,我這酒本就烈了些,不宜多飲。若是喜歡,郎君改日來也是一樣的。”
黃櫻笑道,“方才瞧見四郎君跟崔四郎到二樓上去了,可要說一聲?”
謝晦抿唇,“不必。”
“哦,好。”
外頭有人找黃櫻,說是杜郎君找她。
黃櫻忙道,“抱歉,郎君有事兒喚店裡大伯便是,我這便去忙了,店裡招待不周的,還請郎君海涵。”
她說著,忙福了福,笑著道,“郎君好生用膳。勞煩替我跟老夫人道謝,改日我定親自上門向老人家請安。”
“好。”
謝晦看著她腳步輕盈地走出去,跟杜榆說話,臉上帶著笑。
他聽見甚麼碎了,垂下眸子,瞧見手裡的酒杯跌在地上。
一旁的侍女忙道,“郎君當心,不必動,奴喚人來收拾——”
她倒吸一口氣,卻見那狀元郎拾起來瓷片,手上已經流下鮮紅的血來。
她將尖叫壓在嗓子裡,黃櫻培訓的各項事宜讓她迅速找到應對方法,忙深吸口氣,打發人跟黃櫻說一聲。
自個兒趕緊從旁邊急救匣子裡拿出繃帶。
她忙道,“郎君?包紮一下罷,奴去請郎中來。”
謝晦抿唇,推開她,自己拿過繃帶,“不必。”
他的神色平靜,語氣沉穩,仔細看,卻發現眸子裡有些茫然。
作者有話說:[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