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幻境(二) 頗為曖昧的姿勢
謝重遙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說話的語氣喜怒難辨。
他垂下眼,淡淡道:“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莫不是以為我當真不敢殺你?”
聿聽:?
她沒好氣道:“甚麼叫我膽子變大了?連我這種弱雞都出幻境了,你還被困於此處,好心進來救你,你還想殺我?”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沒想到他輕嗤一聲,絲毫不將九尾天狐的幻境放在眼裡。
照他的意思就是“九尾天狐算個甚麼東西,老子一掌下去它就得碎成渣渣”。
聿聽面無表情地轉身。
還是小時候的謝重遙可愛,雖然經歷是慘了些,但他那圓嘟嘟的臉看起來是真好rua。
“你既然沒事,為甚麼不t出去?”
“你想不想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他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饒有興趣地湊到她耳邊說,“那是我父親,他不僅殺了我的母親,還想殺了我。”
聿聽心中一驚。
雖說謝重遙與那男人的眉眼有些相似,但她怎麼也不願意將那個冷血無情的男人想作是他的父親。都說虎毒不食子,天下哪有爹孃不愛孩子的?
沒想到他作為書中不起眼的小配角,竟然有這般慘痛的身世。
既然他並未被困,又不願出去,想必是在等幻境到盡頭。
直面自己的心魔。
再次經歷幼時的痛苦,方能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情”之一字,只會是拖累與累贅。他沒有任何情感,他與所有的人相處,都是因為利益。
或許她也一樣,留她一命,只是因為還有利用價值罷了。
慘。
父母相殘,顛沛流離,聿聽只覺得他是個很慘的人。
幻境還在繼續。
只見眼前場景變作一座巍峨的大山,山間被繚繞著紫氣,是她從未見過的景象。
幻境中的少年喚它為無恨山。
無恨山是魔族與魔修居住之地,紫氣源於修習魔功所散發出的魔氣。山頂站著一隻龐大的魔族,傲視著山腳下的一切。
那是一隻血統純粹的魔族,擁有世間最為純淨的魔氣,大魔幻化成人形,簡直讓她驚掉了下巴。
不是身材魁梧的大漢,亦不是白髮蒼蒼的老翁,而是一位看上去極為年輕的女子。那女子身姿婀娜,樣貌驚人,那雙桃花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卻又無比勾人心絃。
生活在無恨山的種族或是魔修,見了她都需要畢恭畢敬喚一聲“山主”。
可畫面一轉,無恨山迎來了冬季。山間的樹木本就因魔氣而不旺盛,再加上冬日寒風呼嘯,大雪紛飛,壓垮了樹上的枝椏。
肉眼可見一片蕭瑟之景。
而常常站在山頂俯瞰萬物的無恨山山主,甚至連人形都無法幻化,她口鼻處流淌的血液無法止住,雙目空洞無神,這是死亡的前兆。
誰能知道這隻威風凜凜的大魔,竟有一天會落得如此下場?
聿聽不忍再看幻境中的畫面,她微微側首,對上了謝重遙的眼。
他的眼睛依舊如以往那樣,面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波瀾不驚,彷彿這世界上早已沒有能讓他提起興趣的東西。
可就算如此,他還是沒有選擇死亡,像一棵小草,任憑風吹雨打,仍然堅韌不拔。
這是她心裡的想法。
她一個外人,當然不知道他心底真實的想法,他當然也不會讓她知道。
就連她這次闖進幻境,也是過於突然,在他沒想到的情況下。否則這段屬於他的心魔,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知道,畢竟上一個知道的人,已經屍骨無存。
隨著謝重遙大手一揮,四周的景象瞬間破碎,整個幻境開始坍塌。
身體劇烈搖晃,聿聽忍不住驚慌失措道:“這是甚麼情況?”
剛剛她離開幻境的時候,好像沒這麼大的陣仗?
幻境再次由碎片組成實景,這次她看見了唐咎。
唐咎雙手抱膝,坐在地上瑟瑟發抖,而出現在他身前的畫面是無數鳥妖,慌慌張張朝著某個方向逃跑。
“這叫三足金烏,也就是他的真身,它們爭先恐後地想要逃離,是因為仙界要塌了。”看著聿聽詫異的眼神,他解釋了句,隨後抓住唐咎的後領向上一提,“走了。”
瑟瑟發抖的唐咎眼中終於燃起希望。
這麼多年過去,謝重遙早就習慣了他這副面孔,又慫又菜,只有口頭功夫了得。他不敢面對心魔,被族人拋棄是他心底最難以接受的事情,謝重遙也不會強迫他,只是強行闖進將人帶走。
在謝重遙的帶領下,一人一妖平安無事地離開幻境。
天色全然暗下,月亮藏在雲層之中 ,地上有薄薄的積雪,夜風吹來,出奇的冷。
九尾天狐的屍骸仍然立在此處,畢竟也是個屍體,怎麼看都顯得陰森,再加上四周一片漆黑,更添一份詭異。
聿聽打了個寒顫:“包大哥,你快把法寶拿出來,咱們快些走吧。”
“寶船受到九尾天狐殘留於此的妖氣暫時無法再用,此時夜幕降臨,小道危險,不宜行夜路。”包俊宇沉聲開口,“我隱隱感覺到,路的前方充斥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聞言,聿聽下意識看了眼謝重遙。
也不知為何,只要他在身邊,那種恐懼的情緒就能大幅度減少。
想起來時唐咎的話,她扯住謝重遙衣袖,壓低聲音問:“你一念之下能到達任何地方,那能不能直接把我們都帶去逢洲嶺南一帶?”
“……不能。”
“好吧。”她目光黯淡片刻,又抬起頭,“那你能感受到包大哥口中的危險氣息是甚麼嗎?”
他一聲不吭地垂下眼,想掩蓋眼中那抹紅色。
片刻後,他才答道:“前面有片湖泊,名為月湖。”
雖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月湖”二字聽上去,倒像是個旅遊景點一般。
她還想再問,忽地聞見一股極淡的血腥味,謝重遙嘴角淌出一絲血跡,很快便被他用袖子擦乾淨了,但還是沒逃過她的目光。
這時她才想起,已經有好幾日未曾製作丹藥給他了。
估計是毒發了。
妖的嗅覺比常人靈敏,唐咎也聞到了這股血腥味,而聿聽能聞到是因為她靠得比較近。
子禕和包俊宇並未發現,還在談論如何修好寶船。
謝重遙中毒之事,想必他也不想讓旁人知曉,即使是隊友也不行。
她扶住對方的胳膊,伸手在子禕面前晃了晃:“子禕姐姐,包大哥,謝重遙剛剛經歷了心魔,情緒有些低落,我陪他去附近走走,保證不會跑遠!”
由於包俊宇所感受到的那股危險氣息距離他們不算太近,再加上聿聽已經知曉走遠會有危險,於是二人都沒有多說甚麼,由他們去。
聿聽攙扶著他跑到一個樹後,根據她的計算,這是個絕妙的位置,不僅距離子禕和包俊宇不遠,他們也聽不見這裡的動靜,簡直完美。
只不過她自作主張把他拽過來,他的臉色有些難看。
“血……血……”她左顧右盼,試圖在附近能找到個鋒利的東西取血煉丹。
但謝重遙體內毒發顧不上那麼多。
他雙目赤紅,攬過她的脖子,重重地朝她鎖骨處的位置咬了下去。腥甜的血液在口腔瀰漫,他體內的痛苦才稍稍減少。
聿聽壓根沒想到他會直接下口,疼得差點慘叫出聲,還在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忍了下來。
唐咎剛跟上來,就發現兩人以一個頗為曖昧的姿勢湊在一起,他下意識捂住眼睛轉身。
吸吮不少鮮血過後,他的眼神才逐漸變得清明。
可惜他體內的毒並非是尋常之毒,此毒只能壓制,並無解藥,給他帶來無窮無盡的痛苦。
剛剛那副模樣,估計是嚇到那個藥修了。
他知道月湖中央有枚靈果,能暫時壓制他體內的毒素,喚唐咎去取。
“我也去!”聿聽忙把衣裳扯好,自告奮勇,“我的職業素養不允許我放棄我的病人!”
出於“不能把病人單獨留在某處”的心理,她扶起謝重遙,三人一起朝著月湖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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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散去,明月掛在空中,月湖湖面泛著一片薄薄的霧氣。
湖水在夜的籠罩下顯得黑漆漆一片,實則不然,月湖之水乃世間最為清澈純淨的泉水,能撫平人們心底的躁動不安,換來寧靜安穩的情緒。
聿聽一眼就看見出於月湖中央的東西,狀如珠玉,像是某種寶石。
這是湖心之眼。
月湖之水之所以清澈純淨,皆因湖心之眼。湖心之眼能吸食月光,維持月湖靈氣充裕,擁有此物,亦能瞬間提升修為。
湖心之眼旁生出一根枝幹,有男子胳膊那般粗,枝幹上掛著一顆晶瑩剔透的果子,還在朝外散發靈氣。
應該就是謝重遙口中能暫且壓制體內毒素的果子了。
唐咎也注意到了這點,他看了眼身後兩人,興沖沖踏入月湖之中,伸手要取那枚靈果。
越靠近湖心之眼,所感受到的靈氣便也愈發渾厚。
誰知他剛毫無防備地抬手,手指伸向湖心之眼旁的靈果時,平靜的湖面忽然掀起漣漪,緊接著有東西迅速探出水面。
唐咎還沒碰到那枚靈果,就被這突如其來的浪花衝出數十米遠。
聿聽見狀,急得在岸邊大喊:“小心啊!這湖裡有東西!”
話音剛落,湖面浮出一顆頭顱,恰好對上她的眼。
湖中的那雙眼睛大而明亮,在夜裡散發出幽冷的藍光,與海洋中深邃漩渦別無兩樣,讓人不知不覺陷進去。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冰冷得如同機械一般:“無知小賊,從月湖之中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