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再見5
歲繁正要再刺王大龍幾句,突聽陣陣沉重鼓聲。
“咚、咚、咚!”
一聲接著一聲的戰鼓,瞬間讓這營帳內沉重了起來。
“北狄人又來了。”不知多久,有人沉重開口。
這幾日中,因著一場雨不好攻城,北狄人暫時中止了攻城,也讓他們過了兩天的好日子。
如今,這好日子終於結束了。
在外頭的催促下,所有兵卒瞬間起身列隊,朝著城樓的方向而去,等著城樓死過一批人再補充上去。
這一次,隊伍中再沒有任何笑聲,所有的人都如同沉默的機器一般等待著戰爭和死亡的到來。
歲繁扯了扯唇角,卻發現根本露不出一絲笑來。
在絕對的死亡威脅之下,任何活躍氣氛的行為都將不合時宜。
在他們這一營上去的時候,歲繁瞧見了城樓上橫七豎八的屍體。
有北狄人的,也有他們的戰友的。
後勤此刻正在將這些屍體拖走,不讓他們影響兵卒們的活動。
歲繁沉默又木然的跟著戰友將滾木雷石扔下城樓,射出弓箭、又拔出長刀。
忽然間,城樓上的鼓聲激烈了起來。
歲繁下意識的向著城樓下看去,便見到了一身銀甲的少將軍帶著小批人衝出城樓,在他們身下,是城中僅存的戰馬。
守城必打野,不然在一次次的絕望消耗和敵人的節奏中,兵卒將很快失去戰鬥的能力。
隨著少將軍帶著人的衝出,城樓下的攻勢有一瞬的凌亂,城樓之上的副將迅速抓住這個機會,將幾乎先登的北狄人又給壓了回去。
少將軍帶著親衛在敵人的攻城先驅部隊中衝刺了幾個來回,暫時衝散了他們的陣型,才帶著人回來。
遠處,北狄人的主將瞧著這一幕,卻並未做出任何的阻攔。
他們雙方都知道,少將軍的這個行為無異是飲鴆止渴。
城中糧草戰馬不足,少將軍每出來一次的消耗都是巨大的,等到一切都消耗完了,他們之間的戰爭就結束了。
除非,有朝廷的人前來救援。
這可能嗎?
“繼續攻城!”慈不掌兵,敵軍主帥不在乎任何兵卒的死亡,再次下達了攻城的命令。
這場攻城戰足足持續了一整個白天,待到天色暗下來,敵軍才鳴金收兵。
此刻,城樓上的屍體已經鋪了一層,後勤再沒有力氣將兵卒的屍體抬下去了。
歲繁在敵軍退去的剎那癱倒在不知道是誰的屍體旁,閉上眼睛當場入眠。
太累了,實在是太累了。
在她睡著之時,耳邊也有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響起。
然而,更多的卻是絕望木然睜著眼睛的兵卒,他們在極端的興奮下已經失去了入眠的能力,只能愣怔的看著這人間地獄。
少將軍回到城中,沉默的脫下鎧甲為自己包紮,聽著親衛長的彙報。
當聽說戰馬又損了近百匹的時候,他點了點頭:“知道了,去休息吧。”
若是今日不出城迎戰,這些戰馬可能成為兵卒們的食物。
可若是今日不出戰,兵卒們又可能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在如此進退維谷的情況中,他只能做出損失最小的選擇。
侍衛長一頓,輕聲道:“少將軍,密道已經挖好了。”
他這話一出,少將軍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侍衛長這次沒有躲開他的視線,執著的看著少將軍。
他是將軍的親衛,比起為那個腐朽的朝廷而戰,他更想守護將軍最後的血脈。
少將軍為自己灑上傷藥,在藥粉接觸傷口的時候,劇烈的疼痛襲來,他卻連眉都沒有皺一下。
等他將瓷瓶放下,又包紮好傷口的時候,終於開口:“安排城中婦孺離開,兵卒家屬優先。”
頓了頓,他又冷聲道:“若有違抗亂紀者,斬!”
侍衛長一怔,正想再勸的時候就見少將軍冷冷的看向他,那眸中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他哀嘆了一聲,無奈離開。
次日,天剛亮,城外的進攻號角再次吹響。
此次歲繁上城樓,身邊卻不再是熟悉的戰友。
昨日她的營帳中,只剩下不到十個熟人,王大龍那五大三粗的漢子也沒回來。
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就是,他的家書已經寫完,若是那些書記官真的能離開,他的信會傳到家人的手中。
這一日,又是血戰,不過少將軍沒有選擇再次出城拼殺,而是留在了城牆上督促戰鬥。
他就距離歲繁不遠,歲繁能聽到他的吩咐聲,也能看到他一箭過去結果了一個敵方偏將的性命。
然而,這對戰爭的走向並無多大的影響,歲繁剛剛熟悉一晚的戰友又不剩下幾個了。
從前四五班倒的巡邏,現在也變成了三班倒,熱鬧的大營中也冷清了許多。
放飯時間,歲繁將碗埋在了粥碗中,吃著吃著突然笑了一聲。
“笑甚麼?”身邊傳來疲憊嘶啞的聲音。
歲繁側眸,便見到了模樣有些狼狽的少將軍。
在這種殘酷的戰鬥中,仍要保持從前的風度無疑是做夢,少將軍的鎧甲上此刻也有暗色的血跡,臉上頭髮上更是凌亂髒汙。
此刻,他和普通兵卒一樣坐在地上,吃著伙伕盛好的飯。
周圍的兵卒們雖然目光渙散,可在觸及少將軍的時候卻是稍稍亮了些。
有這樣與他們同甘共苦的少將軍,他們死了也不算是太過遺憾。
歲繁將筷子插在了粥碗中,瞧著這立筷不倒的樣子,又笑了下:“您瞧,咱們的伙食都變好了。”
在前幾天,想吃個五分飽都是奢望呢,現在竟然能基本吃飽了。
少將軍扯了扯唇角:“死的人多了,糧食也就沒有那麼缺了。”
這是甚麼地獄笑話,歲繁又扒了兩口粥,說了個更地獄的:“且咱們不吃,難不成留給北狄人吃?”
她被粥嗆得生咳嗽,惡狠狠的道:“就吃,一口都不給他們留!”
周圍聽到她這話的人,喝粥的動作都帶上了幾分惡狠狠。
少將軍環視了一圈,輕輕扯了扯唇角。
她這樣的傢伙,總是能讓身邊人升起鬥志,不管是哪方面的。
這何嘗不是一種人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