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辭入東宮，深宮第一程
內侍恭敬卻不容推辭的聲音落在小院，黎鳶坐在凳上，指尖冰涼，眼淚無聲地順著蒼白的小臉滑落，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卻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她知道，這一次，是真的再也推不掉了。
陵褚寒下了死令，天際又有莫名的威壓沉沉壓下，連空氣都變得緊繃，府中上下人心惶惶，誰都看得出來，今夜非同尋常。她若是再執意抗拒，非但保不住自己，說不定還會連累青禾，連累整個丞相府。
青禾連忙蹲下身，替她擦去眼淚，聲音壓得極低：“姑娘，別怕，奴婢陪著您一起入宮，有奴婢在，不會讓您受委屈的。”
黎鳶吸了吸通紅的小鼻子，淚眼朦朧地抬頭看她，軟聲哽咽：“真的……可以一起去嗎？”
“可以的，殿下恩准，讓奴婢隨行伺候姑娘。”
黎鳶這才稍稍安定些許，卻依舊滿心惶然。她沒有收拾任何首飾賞賜，只抱了自己常用的一個小布偶，那是她穿越過來後唯一覺得安心的東西，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一般，緊緊抱在懷裡。
她起身，一步一挪地走出小院，回頭望了一眼這方住了許久的小天地，眼眶更紅。
這裡雖偏僻冷清，卻是她唯一躲過是非、偷得片刻安穩的地方。如今一入深宮，往後是福是禍，她半點都做不了主。
內侍不敢催促，只恭敬引路，一行人悄無聲息走出丞相府。門外早已備好一輛極為精緻寬大的馬車，簾幔柔軟，車內鋪著厚厚的狐裘，暖意融融，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顯然是陵褚寒特意為她備下的。
黎鳶被青禾扶著上車，剛坐定，馬車便緩緩啟動，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她縮在車廂最內側，抱著小布偶，小臉埋在膝頭，安安靜靜地掉眼淚，不敢看窗外，不敢想未來，只覺得自己像一葉被狂風推著走的小舟，身不由己，無處可逃。
她不知道，馬車上方，一道素色仙影始終不遠不近相隨。
冬槐上仙周身仙力內斂，壓下衝天靈光餘韻，同時冷眸緊盯天際那幾道越來越近的神光。仙界使者已然臨近，他單手結印，悄然佈下一層遮天蔽日的隱仙陣，將整輛馬車、將黎鳶的氣息徹底遮蔽。
他的小靈雀，誰也帶不走。
凡界帝王不行，仙界使者，更不行。
馬車行駛了約莫半個時辰，緩緩停下。
“黎姑娘，東宮到了。”
黎鳶身子一顫，緩緩抬頭，掀開一絲車簾往外看。
硃紅宮牆連綿無盡，重簷飛閣，燈火萬千，威嚴壯麗，卻也冰冷得讓人窒息。這裡沒有丞相府小院的花草安寧，沒有市井人間的煙火氣，只有森嚴、規矩、和無處不在的目光。
她嚇得立刻放下車簾，小手死死攥著布偶，心跳快得幾乎要炸開。
內侍輕聲道：“殿下有令，姑娘一路勞累，不必前往正殿覲見，直接安置在清漪軒——那是殿下親自吩咐，收拾出來最清淨雅緻的院落，旁人不得隨意打擾。”
清漪軒。
遠離後宮嬪妃居所，遠離前朝朝堂紛爭，獨處一隅，臨水花木，安靜清幽。
黎鳶並不知道，整個東宮，從沒有任何一位女子能得這般待遇——不涉爭寵，不居偏殿，不入後宮，獨居安靜院落，形同珍藏，而非恩寵。
她被扶著下車，雙腳剛踏上東宮的地面，便覺得渾身不自在，頭垂得更低，步子輕得像貓，一路緊緊跟著內侍，不敢多看一眼，不敢多走一步。
清漪軒果然如傳聞一般安靜，院內花木扶疏，燈火柔和，陳設簡潔雅緻，沒有半點奢華壓迫，竟有幾分像她在丞相府的小院，只是更精緻、更安穩。
侍女內侍齊齊跪地行禮，聲音整齊輕柔，生怕驚擾了她：“參見姑娘。”
黎鳶被這陣仗嚇得一哆嗦，連忙小聲道：“都、都起來吧，不用多禮。”
她聲音太軟太輕，帶著未乾的哭腔，聽著便讓人心生憐惜。
眾人起身，皆垂首侍立，不敢抬頭直視，人人心裡都清楚，這位看著怯懦無害的姑娘，是太子殿下放在心尖上護著的人。
黎鳶被青禾扶著進了內室，坐在軟榻上，依舊抱著布偶，小臉蒼白，眼眶通紅，一副受驚過度的模樣。
她以為入宮便是無盡的應酬、刁難、和應付不來的人情世故，可此刻，除了安靜，還是安靜。
沒有妃嬪上門挑釁，沒有宮人冷眼輕視，沒有繁雜規矩束縛。
只有全心全意的伺候，和絕對的清淨。
她稍稍鬆了口氣，卻依舊不安，小聲問青禾：“殿下……會不會馬上過來？”
她是真的怕見陵褚寒。那個人氣場太強，眼神太深，每次靠近，她都緊張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一陣沉穩熟悉的腳步聲，伴隨著侍從低聲行禮的聲音。
黎鳶渾身一僵，小臉瞬間血色盡褪。
說曹操，曹操到。
下一刻，玄色錦袍的身影，已經緩步踏入了內室。
陵褚寒褪去了白日的威嚴，只著一身常服，墨髮松束，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溫潤。他目光一落，便牢牢鎖在榻上縮成一團、滿眼惶恐、像只受驚小獸的少女身上，心頭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他放輕腳步，不敢靠近太急，只站在幾步之外，聲音放得極柔：
“嚇到了？”
黎鳶把頭埋得更低，細聲細氣地應：“沒、沒有……”
明明聲音都在發抖，還在強裝鎮定。
陵褚寒看著她這副又怕又乖的模樣，眸底笑意微漾，壓下滿心心疼，溫聲道：
“這裡就是你的地方，往後在清漪軒，你想睡便睡，想坐便坐，不必守規矩，不必見旁人，更不用怕任何人。”
“有孤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
東宮上空，天際神光驟亮，三道仙界使者身影，已然懸在京城上空，冰冷的仙識，橫掃整座皇城。
他們，找到了靈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