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悸染微恙,軟鳶臥病榻
回到小院時,黎鳶渾身的力氣都已被抽乾,方才湖邊的驚嚇如同潮水般一遍遍沖刷著脆弱的神經,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發著抖,小臉從慘白慢慢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連腳步都虛浮得站不穩。
青禾慌手慌腳地將人扶到軟榻上躺下,伸手一探她的額頭,瞬間變了臉色,聲音都帶著哭腔:“姑娘!您發燒了!燙得好厲害,這可怎麼辦啊……”
黎鳶昏昏沉沉地蜷縮在被褥裡,睫毛溼漉漉地粘在眼瞼上,呼吸淺淺的,帶著病中的沙啞軟糯,意識已經有些模糊。她只覺得渾身又冷又熱,骨頭縫裡都泛著酸,方才被拖拽的手腕紅痕隱隱作痛,心底的委屈與懼怕交織在一起,讓她即便在昏睡中,也時不時小聲啜泣兩聲,小眉頭緊緊皺著,像只受了重傷、無處躲藏的小獸。
“我好難受……青禾……”她迷迷糊糊地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小手無意識地抓著身下的被褥,指尖泛白,模樣可憐又軟懦。
青禾急得團團轉,想去找府裡的醫匠,又不敢離開黎鳶半步,怕她醒來身邊無人照應,更怕再遇上黎表姐那般惡人。府裡的人向來拜高踩低,如今雖有太子暗中照拂,可明面上黎鳶依舊是無依無靠的寄居姑娘,醫匠未必肯真心來看診,就算來了,也只會隨意開兩副藥敷衍了事。
就在青禾手足無措、快要急哭的時候,小院門外傳來極輕的響動,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掠過,將一個用油紙包好的藥包、一小盒上好的退熱藥膏,還有一壺溫好的蜜水,輕輕放在了門邊,隨即又徹底隱入暗處,沒留下半點痕跡。
是東宮的影衛。
他們接到同伴傳回來的訊息,得知黎鳶受了驚嚇又發了熱,不敢貿然現身驚擾,只能按照太子陵褚寒的密令,將宮中御用的退熱安神藥材悄悄送來,守在院外寸步不離,確保再也不會有人敢闖入小院半分。
青禾開門發現藥材時,又驚又喜,眼眶瞬間紅了。她雖不知是誰送來的,卻也猜到是暗中護著黎鳶的人,連忙小心翼翼地將藥拿進屋,按照藥方上的指示,一點點熬煮出藥湯,又將退熱藥膏輕輕抹在黎鳶發燙的額頭。
藥湯微苦,黎鳶睡得昏沉,卻被苦味刺激得微微蹙眉,小嘴巴抿得緊緊的,下意識地偏頭躲開,軟糯的嗓音帶著哭腔,小聲嘟囔:“苦……不想喝……”
她素來怕苦,平日裡連稍澀的果子都不愛吃,如今病中嬌氣,更是不肯配合。青禾耐著性子,一點點用小勺喂,柔聲哄著:“姑娘乖,喝了藥病就好了,就不難受了,喝完給您吃蜜餞好不好?”
黎鳶半睜著朦朧的杏眼,眼眶紅紅的,小臉燙得粉嫩,委屈巴巴地看著青禾,乖乖張開小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嚥著藥湯,臉頰鼓鼓的,喝完便皺著小臉吐了吐舌頭,模樣軟萌得讓人心尖發顫。
服了藥,她很快又沉沉睡去,只是睡得依舊不安穩,時不時會輕輕抽搐一下,嘴裡小聲唸叨著“別過來”“害怕”“想安穩”之類的話,聽得青禾鼻尖發酸,只能守在榻邊,一遍遍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哄孩童一般安撫著。
而此時,小院上空的雲層之中,冬槐上仙一襲素衣靜立,清冷的目光穿透屋頂,穩穩落在榻上病中孱弱的少女身上。
他活過萬古歲月,見過仙神隕落,見過凡塵生老病死,素來心冷如石,從不會為任何生靈的病痛動容。可此刻看著黎鳶小臉通紅、蜷縮發抖、連睡夢中都滿是驚懼的模樣,他那顆無塵無波的仙心,竟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與不忍。
百年前那隻頑劣撞碎他蓮座的小靈雀,如今轉世成這般膽小軟糯的凡女,被凡塵俗事欺辱驚擾,落得這般病弱無助的模樣。
厭棄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疼與護犢。
他指尖微抬,一縷極淡、極溫和、不帶半分仙氣威壓的仙澤,如同春日暖霧,悄無聲息地滲入屋內,輕輕包裹住黎鳶的身子。那仙澤不含任何功利,只為溫養她受驚嚇的心脈,緩解她身體的灼熱與痠痛,讓她能睡得安穩一些,不再被噩夢糾纏。
被溫暖柔和的力量包裹,黎鳶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小聲啜泣的頻率也慢了下來,蜷縮的小身子慢慢放鬆,呼吸變得平穩綿長,終於擺脫了夢魘與病痛的折磨,陷入了真正安穩的沉睡。
冬槐上仙靜靜佇立良久,直到確認她再無痛苦之色,才緩緩收回目光,素衣微動,隱入雲層之中,卻並未遠去,依舊守在這片天地之上,將所有風雨、所有惡意、所有窺探,盡數隔絕在外。
與此同時,東宮書房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陵褚寒聽完影衛關於黎鳶受驚發熱、暗中送藥的全部稟報,握著奏摺的手猛地攥緊,指節青白,玄色常服下的身軀繃得筆直,墨色眸底翻湧著滔天戾氣與濃烈的心疼,周身寒氣幾乎要將整個書房凍結。
他不過是上朝半日,不過是晚了片刻傳令,他放在心尖上護著的小姑娘,竟被人欺辱至此,甚至驚悸生病,臥榻難安。
“丞相府的人,都是廢物嗎?”他開口,聲音低沉冷冽,帶著蝕骨的怒意,“本太子三令五申,不許任何人驚擾於她,黎氏竟敢屢次尋釁,目無王法,府中管教更是形同虛設。”
影衛垂首屏息,不敢言語。
陵褚寒閉了閉眼,腦海中全是黎鳶病中委屈啜泣、軟懦無助的模樣,心口悶痛得厲害。他再也按捺不住將人放在丞相府的念頭,冷聲下令:“備車,本太子要親自去丞相府。另外,傳本宮令,將黎氏逐出丞相府,永不錄用,府中那兩個助紂為虐的嬤嬤,杖責後發賣出去,一個不留!”
他要親自去看她,親自守著她,親自將她帶回東宮,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從此再也不讓她受半分委屈,半分驚嚇。
而丞相府主院,宋燕真剛下朝回府,便接到了黎鳶受驚生病、湖邊怪事頻發、太子震怒即將登門的訊息。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溫潤的眸底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瀾。
先是太子不顧一切暗中維護,再是湖邊詭異的救人力量,如今黎鳶一病,太子竟要親自登門,甚至不惜為了她重罰府中親眷。
這個看似軟懦無害、無依無靠的小姑娘,身上的秘密,已經超出了他能掌控的範圍,甚至牽扯了非人之力。
宋燕真緩緩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心中思緒翻湧。他知道,從黎鳶生病這一刻起,丞相府這潭水,徹底要被太子、那位神秘的世外高人,還有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徹底攪翻了。
小院之內,黎鳶睡得安穩,對外界為她掀起的驚濤駭浪一無所知。
她只覺得渾身暖暖的,病痛與恐懼都離自己遠去,像躺在一片柔軟的雲朵裡,安穩又舒心。
她不知道,太子正策馬而來,要將她徹底納入羽翼之下;
她不知道,丞相已對她的秘密心生忌憚,開始步步探查;
她不知道,雲端之上的上仙,為她動了仙心,為她破例溫養凡軀;
她更不知道,這場小病,會成為她命運的轉折點,讓她再也無法躲在小院裡低調茍活,被迫踏入三線交織的漩渦中心。
夕陽西下,暖光透過窗欞灑在榻上少女柔軟的髮絲上,黎鳶輕輕動了動身子,小嘴微微嘟起,依舊是一副軟糯無害的模樣,對即將到來的一切,毫無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