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淚驚仙意,暗線漸相纏
小院裡的晨露還未乾透,地上散落著幾片被方才慌亂腳步碰落的花葉,空氣中依舊殘留著幾分未散的緊繃氣息。黎鳶坐在窗邊,小臉依舊蒼白,眼眶紅紅的,像只剛受了欺負的小獸,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珠,怯生生地垂著眸,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再引來甚麼禍端。
青禾端來溫熱的帕子,小心翼翼遞到她面前,輕聲細語地哄著:“姑娘別哭了,她們都走了,沒人再敢來欺負您了,喝口溫水順順氣好不好?”
黎鳶軟軟地抬起頭,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接過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軟糯又帶著濃重的鼻音,委屈巴巴:“我真的沒有做錯甚麼……我一直都很乖,沒有惹事,也沒有和東宮來往……為甚麼她們還要來找我麻煩……”
她越說越委屈,小嘴微微癟著,眼底又泛起水光,卻不敢大聲哭,只安安靜靜地掉眼淚,模樣軟懦又可憐。她自穿書以來,一直步步為營,小心翼翼收斂所有稜角,對所有人都溫順退讓,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塵埃裡,可即便這樣,深宅裡的傾軋與刁難,還是不肯放過她這個無依無靠的寄居姑娘。
陵褚寒派來的影衛隱在暗處,將少女委屈落淚、怯生生訴苦的模樣盡收眼底,不敢有半分驚擾,只默默守在四周,將方才黎表姐仗勢欺人的經過一一記下,準備稍後傳回東宮。他們奉了太子的命令,護黎鳶周全,不讓她受半分驚嚇委屈,方才出手攔下那一巴掌,不過是舉手之勞,可看著少女這般怯懦無助的模樣,連這些素來冷硬的影衛,心底都莫名生出一絲微不可查的憐惜。
而街巷盡頭,那道素色身影依舊未曾離去。
冬槐上仙隱在人群之外,周身氣息清冷淡漠,與周遭凡塵煙火格格不入。他本是循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靈雀濁氣而來,本想確認這縷濁氣是否會滋生事端,本依舊對這百年纏人的凡俗氣息心生厭棄,可方才院牆內發生的一切,還有少女縮在角落委屈落淚、軟糯訴苦的模樣,卻清清楚楚落入他的眼底耳中,攪得他那顆歷經萬古歲月、從無波瀾的仙心,泛起了陣陣細碎漣漪。
他見過貪慕仙澤、百般痴纏的仙子,見過心懷叵測、故作柔弱的凡人,見過頑劣不堪、不知天高地厚的精怪,卻從未見過如黎鳶這般,被人無端刁難、欺辱,卻只敢默默掉淚,一味退讓隱忍,連一句爭辯的狠話都不敢說,滿心只想安穩度日、不惹是非的弱小生靈。
她身上的濁氣依舊讓他覺得不適,百年前的嫌隙與厭棄依舊刻在仙骨之中,可看著她那雙溼漉漉、盛滿委屈與懼怕的杏眼,看著她嬌小的身子微微發抖、不敢反抗的模樣,他心底那股向來果斷凌厲、欲將這縷濁氣驅散殆盡的戾氣,卻奇異地、一點點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淡淡的不忍。
這於他而言,是萬年修行以來,從未有過的變數。
他素來清心寡慾,絕情棄愛,仙心無塵,從不為凡塵俗事所動,更不會對一個滿身濁氣、他厭棄百年的凡女,生出半分除了厭煩之外的情緒。可此刻,他卻立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動腳步,清冷的目光透過院牆,落在那道柔弱委屈的身影上,遲遲沒有移開。
仙風拂過,捲起他素色衣袍,周身凜冽的仙氣,竟在不知不覺中,柔和了幾分。
小院之內,黎鳶哭了一陣,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她知道,流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人覺得她軟弱可欺,也可能會引來更多不必要的關注。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擦乾淨臉上的淚痕,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小臉上滿是倔強又怯懦的神情。
“我以後……更要乖乖待在院子裡,一步都不出去。”她小聲對著自己嘀咕,聲音軟軟的,卻帶著幾分堅定,“不管外面發生甚麼,我都不出去,不見人,不說話,這樣她們就找不到理由來欺負我了。”
青禾看著自家姑娘這般懂事又讓人心疼的模樣,心裡酸酸的,連忙點頭附和:“姑娘說得對,咱們以後就在院子裡安安靜靜過日子,哪兒也不去,那些不懷好意的人,自然就沒辦法為難姑娘了。”
黎鳶輕輕“嗯”了一聲,端起水杯小口喝著溫水,試圖壓下心底的委屈與不安。可經過方才一事,她心底的警醒越發濃重,總覺得今日的刁難不過是個開始,府中那些看她不順眼的人,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而東宮與那位上仙的注視,也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讓她時刻不敢鬆懈。
她不敢再像往日一般坐在窗邊,只挪到屋內最不起眼的角落,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坐著,像只尋找庇護的小奶貓,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耳朵卻時刻豎著,留意著院外的一舉一動,稍有風吹草動,小身子便會下意識輕輕一顫,滿眼都是怯意。
一個時辰後,東宮書房。
影衛悄然現身,單膝跪地,將清晨丞相府小院發生的刁難之事,一字不差、詳詳細細回稟給陵褚寒,包括黎表姐如何仗勢欺人、如何汙衊黎鳶勾結東宮、如何揚手欲打,以及黎鳶如何委屈落淚、怯懦退讓,還有影衛出手阻攔的經過,盡數稟報,不敢有半分隱瞞。
陵褚寒原本正低頭批閱奏摺,聽著影衛的回稟,握著硃筆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周身的氣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低沉下來,墨色的眸底翻湧著冷冽的寒意,眉峰緊緊蹙起,周身散發著讓人不寒而慄的戾氣。
他本以為,他下令暗中護著黎鳶,讓她在丞相府安分度日,便可相安無事,卻沒想到,丞相府那些區區旁系親眷,竟敢如此仗勢欺人,公然刁難他東宮出來的人,甚至還敢出言汙衊,動手打人,簡直是膽大妄為,不將他這個太子放在眼裡。
更讓他心頭髮緊的是,影衛口中,黎鳶委屈落淚、怯懦無助、縮在角落不敢反抗的模樣,一遍遍在他腦海中浮現。
那個向來冷戾淡漠、從不會為女子分心的太子,此刻心底竟泛起一陣清晰的煩躁與心疼。他一想到那個軟萌乖巧、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小姑娘,被人無端呵斥、揚手打罵,嚇得紅了眼眶、掉著眼淚,卻只能默默忍受,他便覺得心頭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一般,悶得發慌,連帶著周身的戾氣,都越發濃重。
“丞相府的人,倒是越來越放肆了。”陵褚寒開口,聲音低沉冷冽,帶著濃濃的不悅與威壓,“連一個寄居在府中的姑娘,都敢隨意欺辱,真當沒人管得了他們?”
影衛垂首不語,不敢接話。自家太子殿下此刻怒意明顯,這是極少有人見過的模樣,足以可見,那位在丞相府小院安分度日的黎姑娘,在太子殿下心中,早已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侍妾那麼簡單。
陵褚寒指尖敲擊著桌面,節奏急促而沉鬱,顯然是心緒不寧。他沉默片刻,眸底寒光一閃,冷聲吩咐:“繼續守好她,若再有人敢對她出言不遜、動手動腳,不必留情,直接給我打出去,出了任何事情,本太子擔著。另外,給宋燕真遞個訊息,他府中管教不嚴,惹出來的麻煩,讓他自己看著辦。”
“屬下遵命。”
影衛領命退下,書房內再次恢復寂靜,卻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戾氣。
陵褚寒抬眸望向丞相府的方向,眸色深沉,心緒紛亂。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在意那個小姑娘的動向,在意她是否安分,在意她是否受委屈,在意她是否害怕落淚,這份在意,早已超出了他的掌控,也違背了他素來的心性。
他想壓下這份異樣,卻發現根本無能為力,那道軟懦怯懦、乖巧可憐的身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佔據了他心底一隅,揮之不去。
與此同時,丞相府主院書房。
宋燕真收到了來自東宮的隱晦示意,也得知了清晨黎表姐刁難黎鳶之事。他捏著手中紙條,溫潤的眉眼間終於掠過一絲波瀾,不再是往日的漠視與厭煩,而是多了幾分凝重與審視。
他素來知曉太子陵褚寒性情冷戾,掌控欲極強,卻從未想過,這位太子殿下,竟然會為了一個曾經厭棄、如今安分度日的寄居表姑娘,特意遞來訊息,隱晦施壓,護她周全。
這實在太過反常。
宋燕真指尖輕輕摩挲著紙條,心底思緒翻湧。他原本以為,黎鳶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安分便視而不見,惹事便處置了事,可如今看來,這個看似軟懦無害、無依無靠的表姑娘,似乎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簡單,竟能讓太子殿下如此暗中維護,這份分量,足以讓他重新審視。
厭煩依舊未消,可那份漠視,卻悄然被警惕與探究取代。
宋燕真緩緩放下紙條,眸底溫潤之下,藏著更深的縝密與疏離。他輕聲喚來侍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去告訴黎氏,往後不許再踏足後院偏僻小院,不許再找黎鳶的麻煩,若再有下次,家法處置,逐出府去。另外,看好府中下人,少嚼舌根,少生事端。”
“屬下遵命。”
侍從躬身退下,宋燕真獨坐書房,目光望向黎鳶所在小院的方向,溫潤的眸底,神色難辨。
他與陵褚寒在朝堂之上本就立場微妙,對峙暗湧不斷,如今因為一個黎鳶,東宮再次向他遞來訊號,這讓他不得不警惕,這個軟懦溫順的小姑娘,究竟會成為他與太子之間的緩和點,還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牽連整個丞相府的暗雷。
小院之內,黎鳶並不知道,因為清晨一場突如其來的刁難,人間兩位權勢滔天的男子,都因她而動了心緒,改變了對她的態度,也讓原本平行的兩條主線,因她而悄然靠近,暗生糾葛。
她依舊縮在屋內角落,安安靜靜,不敢出聲,不敢走動,直到青禾端來午飯,才怯生生地挪了過去,小口小口吃著飯,食不知味,小臉上依舊帶著未散的委屈與不安。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幕再次籠罩京城。
黎鳶早早便吹熄了燭火,和衣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卻依舊難以入眠。白日裡被刁難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讓她心有餘悸,而空氣中那若有似無、清冷出塵的氣息,再次悄然縈繞在小院四周,揮之不去。
她知道,冬槐上仙還在附近。
恐懼與不安,如同潮水一般將她包裹,她緊緊攥著被褥,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再次引起那位上仙的注意,引來無法承受的後果。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那道素色身影立在雲端,清冷的目光靜靜注視著她所在的小屋,仙心微動。
而暗處,東宮影衛嚴守四周,時刻警惕,護她安穩。
丞相府主院,宋燕真燈火未熄,依舊在思索著她與太子之間的關聯,滿心警惕。
三線交織,暗潮湧動,所有的目光,都悄然聚焦在這個只想安穩茍命、軟萌怯懦的小姑娘身上。
黎鳶蜷縮在床榻上,迷迷糊糊間,忽然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溫暖的氣息,輕輕籠罩住她,驅散了周身的寒意與恐懼,讓她緊繃的身子,漸漸放鬆下來。
她不知道,這縷溫柔氣息,來自那位厭棄她百年、卻終究心生不忍的上仙;她更不知道,明日,一場讓她不得不踏出小院、直面三位男主牽絆的意外,即將悄然而至,再也無法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