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痛
霜月清冷,寒星無聲。
透過窗前張牙舞爪的枝影,苑夕看見了二公子深夜仍舊端坐於桌案前處置事務。
她端著一碗補湯進了屋去。
“二公子,眼下已是子時了。”
傅和頭也不抬道:“我知道了。”
苑夕站在一旁見他毫無停下來的意思,便又將補湯推上前去。
“二公子,趁著湯熱歇息片刻吧。”
她難免多勸了幾句。
自從雲香寺回來後,傅和對她始終有所優待,在她疊聲勸慰下,他這才放下毛筆,抬頭衝著苑夕溫聲說道。
“多謝苑夕。”
眼下,他仍舊與苑夕印象中的二公子毫無差異,仍是一如既往的溫潤柔和。
苑夕望著他,想到表小姐與大公子將近的婚期忽然忍不住問:“二公子,你可後悔?”
他可後悔為了向她報恩,而取消了與表小姐的婚約。
傅和握住瓷勺的手指微微一頓,接著神色如常道:“我先前貪圖婉表妹的美色……是我對不住婉表妹,有錯,我自然也該正視。”
“至於報答你對我的救命大恩,這也是我應該做的分內之事。”
苑夕聽到這樣的話,卻顯得愈發沉默。
原來在二公子看來,他的所作所為都只是為了報答於她,是他應該完成的分內之事。
也就是說,沒有對她救命之恩的虧欠,他也許即便意識到自己只是貪圖表小姐的美色,也會繼續迎娶表小姐嗎?
苑夕心頭有些說不上的悵然滋味。
她一直知曉二公子為人極其正直。
他甚至為了照顧她這個救命恩人的心情,解除與表小姐的婚約後,他也從未流露出半分失意。
二公子只是將喜怒哀樂的情緒藏斂得更深了。
可他藏得再深,苑夕還是能感覺的到。
他正派到這種地步,果真是她想要的結果嗎?
苑夕不知道。
只是木已成舟,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
*
馬匪執行最後一道死刑之前,官府又派人將訊息送來傅府,與傅和一番確認後,馬匪在雲香寺燒殺搶掠一事才算徹底告落。
傅和這時才瞭解到,昔日官府第一時間派人來府上時,他正陷入昏睡當中。
傅老太爺又不出面主事,且正在閉關。
當時主動前往府衙瞭解情況的人是芍藥。
且她不僅去了府衙,還私底下特意去了趟監牢,看過那位主謀囚犯。
傅和聽聞這些細節心頭驀地一跳,眉頭亦是逐漸蹙起。
記憶中,芍藥並沒有和他提起過這件事情。
這讓傅和心頭難免記掛。
畢竟表妹只是一個年歲十幾的少女,她孤身前往那匯聚了窮兇極惡的死囚牢房,會不會受到甚麼欺負委屈藏著不說……這也著實令人不安。
為此,傅和也特意專程去了趟監牢。
傅和見到了那死囚犯,只是對方早就瘋了。
他嘗試與對方溝通,可對方翻來覆去只念叨著“十二年一輪迴”。
“十二年的輪迴就要到了,你們傅氏……又要流血了……”
對方反反覆覆唸叨著這些不祥的詞彙,讓傅和身邊的墨頁都很是忌諱。
出了牢獄,傅和心思更為沉重。
他不明白,這馬匪記恨了傅氏多年,十二這個數字又會有甚麼寓意?
雖然對方給出的資訊十分模糊,但傅和仍是暗中記下。
兄長與婉表妹的婚事就在近日。
傅和忙中抽空讓人私下去查那死囚犯,短短几日也無法立刻有所進展。
婚禮前夜。
府中早已佈置得紅紅豔豔,喜慶無比。
星夜璀璨,明月如霜。
本該是個大喜之夜,可冷餘卻十分驚恐地守在門外,不敢朝房門的方向多看一眼。
冷餘想到自己一刻鐘前看到的人影,此刻心肝都顫慄難止。
他對一刻之前開啟房門看見傅老太爺這件事,仍舊感到不可置信。
冷餘額上墜著冷汗。
整個傅府最有威勢之人非老太爺莫屬,而整個傅府最令人恐懼的角色同樣也是對方。
眼下,對方進去和大公子獨處了超過一刻,冷餘的心跳跳動的很急、很快。
他的恐懼彷彿全都系在了那位傅老太爺的身上,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甚麼。
與此同時,曠冷寒清的室內,一人跪倒在地,一人高高在上坐於椅上。
傅離垂低下眼簾,看著傅老太爺在心口處又重重扎出一個窟窿。
地上的血彷彿都要流乾了。
可傅老太爺卻仍舊顫顫巍巍用匕首捅自己的心臟,一下又一下。
傅離像是終於看夠了這一切,這才緩緩啟開薄唇:“痛嗎?”
傅老太爺聽得此話顫得更加厲害,他張開口,恍若剛剛化為人形學習說話的野獸,嗓音粗糙沙啞,“痛啊,好痛,痛不欲生……”
可不管他有多痛,都無法死去。
在此之前,他一次又一次懲罰傅離,提示對方獻出鮮血,可傅離皆不為所動。
傅離看著他身上無數匕首留下的洞眼,想到過去日子裡,傅老太爺也曾在他的要求下做過各種自殘的嘗試,可對方都沒有死去。
傅離終於如傅老太爺所願,拿起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慢條斯理地割開一道血口——
而與此同時,傅老太爺的手腕上竟然也緩緩浮現出了相同傷痕,痛得他身軀劇烈一抖。
可他卻顧不上渾身疼痛,痛苦地撲倒在地上舔幹傅離身邊遺漏下來的血液。
傅離想,他受過的苦傅老太爺竟然也要全都經受一遍。
這便是第一個喝他血之人付出的代價嗎?
按照傅離原本的想法,接下來他只要一把火燒了傅宅,燒了自己,他就可以從這個虛假的世界裡脫離了。
可是……
明日就是他和虞婉的婚禮。
不論是少女綿軟的手指陷入他指縫的滋味,珍珠軟肉裹住他的身體,抑或是……
在他醒來後,撞見她軟嫩的櫻唇貼在他的唇瓣上,粉舌亦探入他的口中,越過他的齒關與他津液交融……
柔軟的粉舌宛若裹著香蜜的糖,讓人想要嘬咬,舔吮,索取更多。
她白嫩的雙手無助扶在他的肩上,將柔軟的身軀都置於他的膝上,近乎一種……可以為所欲為的姿勢。
她似乎成了他摧毀這一切的唯一阻力。
傅離並不在乎再遲幾日。
他很好奇,她接下來還會對他做些甚麼。
會不會給予他更多超越痛苦的滋味,讓他陷入更痛的地獄深淵,抑或是極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