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醜陋的殘肢
更何況,這樣的事根本也說不出去。
傅離聽見“喜歡”這些字眼,袖下的手指無法遏制地顫了下。
他面上卻仍舊好似一潭死水,語氣冷靜地揭穿道:“撒謊。”
唇瓣上仍舊保留著彼此唇瓣交疊碾壓的柔軟滋味。
甚至傅離唇瓣上也殘留下某些溼潤,讓他看起來與往日禁慾刻板的模樣截然不同。
在芍藥的目光下,他恍若被動地染上了一絲……曖昧情丨色。
這導致傅離昳美面龐上即便保持往日的冷酷沉戾,卻也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絲讓人口乾舌燥的遐念。
唇瓣間的呼吸都裹挾著他們交纏過的溼潤……
芍藥鴉睫輕顫了下,微微垂落。
“沒有撒謊……”
心虛到極致時,少女眼尾似乎也染上了幾分粉意,粉嫩得像漂亮汁甜的粉桃,讓人想要從枝頭摘取、磋磨。
接著,她忽然從懷裡取出一隻精緻的銀色花鈴。
“這隻花鈴叫歡心鈴,我自幼戴在身上,平日裡不管怎麼搖晃都不會響。”
她說著便將銀花鈴塞入傅離寬大粗糲的手掌中,“但只要遇到了喜歡的人,鈴鐺就會發出心動的聲音。”
芍藥抬眸看向傅離,逐字逐句說道:“我喜歡大表哥。”
傅離手中的銀花鈴瞬間清脆嗡響,無風自動。
伴隨著少女的每一聲“喜歡”,都宛如情真意切的附和。
“很喜歡,很喜歡……”
銀花鈴連續叮鈴,悅耳至極。
縱使傅離緩緩握緊掌心,將銀花鈴困入其中,卻依舊會伴隨著少女一聲聲“喜歡”,而在他掌心震顫發抖,無法遏制。
……
隔天。
小福束起粉芙蓉帳,瞧見小姐依舊在榻上睡得香甜,只當昨夜無事發生。
小福照常服侍小姐起身洗漱。
可小姐始終萎靡不振,忽然又轉身交代了小福一些事情。
小福聽完後,只覺自己聽到了天方夜譚一般。
小福訝然:“這世上果真會有心動便嗡嗡作響的鈴鐺?”
芍藥瑩潤白皙的手指支著額角,像是昨夜沒能睡好,眼下宛若遊魂一般。
“總之,往後若是有人問你,你說有就好了……”
她吐息無力,小扇般的眼睫也耷拉下來,瀅眸半闔起來像是隨時想要睡去,又像是徹徹底底沒招兒了,好似一顆蔫了吧唧的小白菜。
昨夜幾乎只差一點就可以取出本命靈花。
只是她撬開他的薄唇、他的齒關,在粉舌觸碰到對方滾燙的舌時……仍舊產生了一絲怯意,在他口中猶猶豫豫,磨蹭不前,這才導致她一步遲步步遲。
以至於取出靈花的機會稍縱即逝。
那銀花鈴滴過芍藥的精血,原本是寄存於她靈臺中的舊物。
昔年舊日,只要少女當著鈴鐺面前撒謊,銀花鈴便會嗡嗡作響。
銀花鈴又名撒謊鈴,與喜歡、心悅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每一聲清脆鈴樂……都是謊言。
*
傅老太爺的壽宴取消了。
這是繼芍藥昨夜惹下爛攤子還丟失了本命靈花後,發生了另外一處變故。
傅老太爺病情加重了。
他似乎在這個世界上活了許久,至於他究竟是傅氏第幾代人卻是府中禁諸於口的禁忌。
傅氏便這麼一代代傳承下來,自幼被叮囑的第一件事便是敬重這位傅老太爺,奉養之、聽命之,且不可探究過問。
但唯一流傳下的一則謠言便是傅氏一族有這位傅老太爺坐鎮,方能氣運亨通。
傅老太爺私下推算了近日星辰天象,不僅需要連續閉關,還得需要芍藥的親事提前定下,為他沖喜。
前來傳話的老僕說道:“為老太爺宴席所準備的一切東西也不必全部都退掉撤離,全都換成表小姐辦喜事用便是了。”
這般倉促節省顯然並不是府中拿不出錢來多置辦一份成親開銷。
而是為了讓這場親事與壽宴重疊。
這意味著,芍藥的婚事必須要提前,且儘快為傅老太爺起到沖喜的作用。
聽到這些,芍藥卻莫名想到了監牢裡那名馬匪的話:“傅府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若不嫁進去,如何湊夠人頭?”
所以……這也許也會是她親事提前的理由?
老僕再度詢問:“所以表小姐不必等到壽宴上再宣佈喜事,眼下選好夫婿,好讓府里人直接去置辦。”
他的言下之意恍若傅府裡兩位公子都只是任由芍藥挑選的白菜瓜果,他們的意願並不重要,她快些嫁入傅宅才最重要。
芍藥心中浮現許多困惑,面上卻仍是尋常模樣,她緩緩給出對方答案。
“我想選……大表哥。”
老僕微微詫異,不曾想她會選擇那位殘疾又性情陰鬱的大公子。
他避免這位表小姐事後會突然後悔,難免再度詢問一遍:“大公子未來並不會成為傅府繼承人,且他雙膝殘疾,這般情況……表小姐確定要如此選擇?”
細細想來,這位大公子只有那副頗為惑人的皮相能夠勝過二公子幾分,可二公子亦是溫潤良玉,若非這位表小姐竟被美色所惑?
芍藥確定下,老僕便也不再過問。
他說道:“那麼,接下來婚禮籌辦的流程,便由二公子全程負責。”
二公子是傅府未來的主人,他來負責這一切再合理不過。
芍藥答應下來,老僕便匆匆離開。
芍藥將種種線索匯聚到了心間。
眼下,取消了壽宴後,她的婚禮反而成了十二年一輪迴的關鍵節點。
若不出意外,她的大婚之日怕是必然有傅氏族人見血,便一如當年那場大火中死去的兩對夫妻。
……
芍藥去尋傅離不止一次,企圖再度找到機會取出沒入他靈臺中的靈花。
可傅離顯然並不是她可以輕易操縱的角色,錯過了上次機會,他對她的防備頗深。
當日他握著芍藥贈送的那隻銀花鈴既沒有相信,也沒有不信,一舉一動實在比傅和難以揣測太多。
因而這次,芍藥就算當面告訴他,她在夫婿人選上選擇了他這件事,對方竟也仍舊沒有太大反應。
縱使傅老太爺同意,可真要完成成親這件事情,芍藥卻還需要傅離的配合。
若他不願,婚禮當日新郎不出席的機率也不會是零……
傅離被她連日糾纏,眼下又被她堵在屋簷下示好,他卻始終無動於衷。
金色溫暖日光灑落在花花草草之上,一派葳蕤生機景象下,他卻仍舊處於屋簷陰影處,像是一隻避光的黑色蝙蝠,不僅沒有因為溫暖的陽光而褪去陰暗,整個人的氣質反而被明媚日色襯托得更為陰沉鬱氣。
傅離寬大的手掌落於身前,他抬眸審視著芍藥的面龐,語氣若有所指。
“現在放棄你的目的,也許還來得及。”
芍藥梗著後頸,與他說話時連半點心虛迴避的舉止都不敢有。
她一雙瀅眸直勾勾望著他,卻忽然說道:“大表哥為何總是不信?”
“莫不是因為大表哥雙腿殘疾得很是嚴重,所以才這般不信?”
她轉移了話題,同時也戳中了傅離不可觸碰的禁忌痛處。
她的話無疑點明瞭他的過分自卑之處。
傅離抿住薄唇,沒有回答這樣的問題。
讓一個殘疾自卑的人承認他的殘缺與自卑,這個過程無疑也是重複踐踏他的自尊。
傅離盯住她,繼而語氣喜怒難辨地問道:“你要看嗎?”
他向來穿著素樸卻很是得體,從未暴露過衣袍下殘疾雙腿的模樣。
身體殘缺的同時,他顯然也更敏丨感於被人看見那殘缺不堪的軀體。
芍藥亦是與他僵持住,不肯退讓般、將蔥白指尖落在他不許任何人觸碰的殘肢上。
她的指尖白嫩、柔軟,在陽光下漂亮得恍若雪白玉髓,無論是握筆還是捉帕,都極其賞心悅目。
偏偏這樣秀致嬌嫩的手指扣落在他的膝上。
微微曲起指尖朝下按壓。
隔著一些衣物。
她按出了面料表面微微凹陷的指痕。
力度輕柔卻也好似撩撥。
溫柔的指腹彷彿就要穿透薄薄的衣物,觸碰到一個常年雙膝殘廢之人衣物下極其不堪的殘肢。
這對於傅離而言,已然是如挑釁一般的惡劣舉止。
下一刻,膝蓋卻被她漂亮蔥白的手指肆無忌憚地覆蓋上。
恰如不允許任何人觸碰的禁忌與逆鱗……
而普通人更不會知曉,這樣的舉止對於一個常年累月都不願因為殘廢而低人一等、放棄識文閱書的自卑之人而言,是多大的羞辱。
不待輪椅上的青年有所反應。
緊接著,在傅離的視角下……
少女柔嫩的櫻唇卻替代了指尖。
有如一片輕柔花瓣落在了他的殘肢上面。
軟嫩的櫻唇碾壓的力度幾近於無。
卻恍若掀起了一潑滾油,將他燙得軀體幾欲痙丨攣。
傅離瞳孔驟縮。
他驀地抓緊輪椅後退——
輪椅毫無章法、重重地撞在背後的牆壁才砰然止住,讓向來冷淡從容的青年此刻看起來既倉促又狼狽。
因為身體殘疾所產生的自卑與自我厭惡,讓他從未想過會有人主動親吻他醜陋不堪的腿。
傅離抿著薄唇一言不發,可眸色卻愈發沉暗陰晦。
良久之後,他才啟開薄唇:“你果真不後悔……”
芍藥慢慢仰起白皙的面頰,只對他不厭其煩地重複,“我只喜歡大表哥,不會後悔。”
她一遍遍重複著她心悅他的事實。
少女的告白實在動人,像是一顆裹著毒丨藥的蜜糖,讓人明知不可為,也無法剋制沉淪。
芍藥知曉自己接下來會有多過分、且得罪傅離的程度會有多深。
因而……眼下將謊言編織得漂亮一些,也免得他出了夢境更會恨她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