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羞辱他
眼下,芍藥只覺自己此刻若投身西湖,便能讓江浙一帶百姓都喝上西湖龍井。
綠茶到了這種地步,傅和也僅僅只是動作微頓。
傅和抬眸看了眼她手中糕點,大概是因為沉默冷場的時間稍長了些,他接著溫聲道:“那便再換其他糕點試試。”
一共有八款糕點,一個覺得沒有滋味,一個覺得……味道很好。
既是有矛盾的答案,那便排除不用。
同樣,傅和心胸寬容,縱使與他不久前確認下名分的未來妻子不慎食用了兄長的口水,那他也會包容妻子的不小心,而不會因為她無意中犯錯而遷怒於她。
品鑑糕點很快便結束,傅和還約見了春芳齋的掌櫃,與二人寒暄後他便徑直離開府中。
芍藥回珍珠苑換了身衣裙才前往小花園見傅離,想私底下再和他好生和解一番。
卻不曾想,芍藥等上半個時辰都不曾見到對方人影。
她不確定傅離是不是因為她來遲了,所以才不耐離開。
待附近灑掃下人經過時,小福上前詢問,對方詫異道:“大公子方才從秋水亭離開後,便直接回辭羲苑了。”
芍藥:“……”
原來是根本沒等她?
細細想來,她今日幾乎極其失敗。
既沒有過分到讓傅和吃醋,也沒有與傅離的關係有所緩解。
這些道貌岸然的正派修士竟然都很難搞……
*
小花園這處頗為偏僻,是芍藥以往極少路過的地方。
她循著荒蕪小路走了一段距離,只覺周圍景緻與現實中的傅宅極其符合。
這讓芍藥難免懷疑,製造夢境的“邪祟”也許曾在傅宅裡生活過,且生活的時間極長……
她心下做出揣測,小福卻突然將她扯住。
“小……小姐……”
小福緊張道:“這裡不能進去。”
芍藥這才停下步伐,抬頭看見一座廢棄院落,“這是何處?”
這門口蛛網遍佈,雜草叢生,看起來便是荒蕪許久。
小福說道:“小姐先前只去過新建的小佛堂,這等腌臢荒廢的地方自然沒見過,這裡是……是傅宅以前荒廢了的小佛堂。”
小福壓著嗓音道:“這裡鬧鬼。”
時常有人會聽見裡面半夜傳出哭聲,出於某種原因,大家都避之不及寧願繞路也不肯路過這裡……
芍藥聞言,不由怔愣住。
殘敗衰蕪的一方院落中,廊下的佛像也早已殘缺不全。
芍藥步入其中,依稀聽見低沉的哭聲。
她循著聲音一路探查而來,直到看見一個衣衫襤褸、頭髮凌亂的年輕人。
這年輕男子口中唸唸有詞,狀若瘋癲。
芍藥心頭一跳,竟十分意外。
此人與其他人皆有所不同。
其他人是以神識入夢,而他……竟是以活人的身軀入夢?
待看清楚他容貌後,芍藥更為吃驚,概因他是現實傅宅中消失已久的主人——傅酌。
他眉心有邪咒靈光一閃而過,分明是被人以特殊方式困入夢境,也無法離開此地。
與其他人不同,他們若死去只會從夢中醒來,而他若在這裡死去,那便真會死掉。
芍藥猜測,邪祟會選擇在傅宅作祟,也許和此人有著脫不開的關係……
芍藥雖和邪祟交易在前,但她並不完全信任對方。
既遇上此人,她也不介意趁機刺探,看能不能探查邪祟的真實身份。
傅酌跪在地上,感覺自己彷彿做了一場沒有盡頭的夢,怎麼也醒不過來。
“我不該……我錯了……”
“可我此生積德行善……明明從未做過壞事……”
“不該救她……不該……”
在芍藥步伐靠近之際,對方卻又驟然張狂,仰面衝著殘缺佛像發怒:“為甚麼……為甚麼老天要這樣對我?!”
他怒吼過後卻又忽然頓住,整個人開始渾身顫抖。
“不不不……不要……”
“雁氏你不要過來……”
芍藥在他面前站定,他看見芍藥卻並沒有甚麼神情變化,“你見過我的妻子嗎?”
芍藥下意識詢問:“你的妻子叫甚麼名字?”
傅酌聞言臉色卻驟然一變,瘋狂撕扯頭髮,“不能提,不能提……”
“我後悔了……”
“她像噩夢一樣纏著我……為甚麼一定要嫁給我啊……”
“我、我只是因為善良才救她,我不要她報恩,不要她找上門,不要,不要……”
傅酌的精神狀態無疑是不正常的,提到他妻子時,他的情緒尤為激動。
他似乎許久沒有見過生人,看到芍藥竟然還沒如幻影消失,眼瞳中的情緒逐漸多出幾分真意。
“求求你,幫我找到雲兒可好?”
芍藥扇睫微眨,沒有再詢問“雲兒”是誰,而是問他:“雲兒在哪裡?”
這次,傅酌再沒有繼續發瘋,“她也在這個可怕的地方,我們都要被雁氏折磨死了。”
他說著忽然翻找起滿地陳舊紙張,從中翻出了一張皺巴巴的黃紙,眼神頗痴迷望著上面的詩句,彷彿望著他心愛之人。
“薄薄落落霧不分,夢中喚作梨花雲……”
“梨花雲,蘇梨雲……你聽,這正是雲兒的名字,你可以幫我將這首詩送給雲兒嗎?”
芍藥猜想他被夢境腐蝕至今,多半已經神志不清,具體發生了甚麼恐怕還得找到蘇梨雲。
“所以……她在哪裡?”
傅酌:“雲兒在……”
他說著聲音戛然而止,接著看著紙上的髒汙泥塵,忽然神情痛苦。
“好髒……這個紙怎麼又皺又髒,雲兒不會喜歡的。”
傅酌混濁的眼眸直勾勾盯著芍藥,“這首詩不乾淨了,我要乾淨的詩。”
芍藥垂眸看了一眼,自不會說出讓他應激的話。
她只順著他的意思緩緩答應下來,“好,我晚些帶乾淨的詩給你。”
……
回去的路上,小福都還戰戰兢兢,希望小姐放棄好奇心別再接近那個古怪瘋子。
芍藥卻想起了現實中的事情。
傅宅半年前被邪祟選為作祟的地點,原因一直以來都無人知曉。
但半年前卻發生了兩件事情。
第一件,傅宅主人的妻子雁玉姝無故身亡。
第二件,傅宅被邪祟侵佔時,傅酌和他的表妹蘇梨雲失蹤不見了。
這般巧合,要說和雁玉姝沒關係,芍藥卻是不信的。
只是,倘若這一切的源頭真是雁玉姝死後化作邪祟所為,那她到底想做甚麼?
只為想方設法折磨他二人,還是想讓整個傅宅陪葬?
回到珍珠苑。
芍藥打量著帶回來的那首詩,她自覺自己反覆仿寫出了九成精髓後,這才滿意擱筆。
待拿去給傅酌看,傅酌卻將兩張紙上的《夢好梨花歌》仔細比對,繼而搖頭。
“不一樣,字太醜了,不是。”
芍藥:“……”
她憋悶地仔細對比兩幅字,只覺前者筆鋒過於遒潤,實在難以模仿一致。
可她是花妖,只會惡毒害人,哪裡會人類的複雜書法?
這傅酌分明是在發瘋。
偏偏這時小福在那荒廢牆角處發現了還有很多這樣的劣質黃紙,上面的字跡幾乎都出自同一人手筆。
小福恍然大悟,衝著芍藥說道:“小姐,我知道了!”
她興奮地將那疊劣紙拿來,“這些都是大公子寫的!”
芍藥這時聽見傅離的名字,難免詫異,“你說的是大表哥?”
小福:“原本還不記得,不過幼時大公子不能進學堂和大家一起唸書,其他孩子還欺負過他……”
那會兒傅氏其他分支的子弟也會送來傅府讀書。
其他孩童發現還是人類幼崽的傅離背地裡偷偷學他們的課業,傷痕累累的稚嫩小手握著粗糙樹枝偷偷模仿他們練字,他們便像在枯燥學業中尋到了樂子,集結一群人去找麻煩。
“當時便是小姐和其他孩子將大公子寫的東西全扔到這種沒人的荒蕪院落裡頭。”
這就解釋了書法如此用心之人,為何卻只能用給死人用的劣質黃紙。
因為這個人是她這位自幼便被霸凌欺辱的殘疾表哥。
……
芍藥專程著人打聽,這才得知傅離私下從未放棄過閱覽書籍,抑或是積攢紙筆,每日清晨都會練字。
她尋思自己趁著他練字時提出請求,想來他順便當場寫給她,也並不會太難。
辭羲苑。
身份受寵的表小姐清晨便要見大公子,冷餘甚至連拒絕都不會有,直接將人迎了進去。
冷餘退下後,芍藥抬起眼睫便看見傅離在並不寬敞的簡陋桌案前兀自練字。
傅離對她態度向來冷然,彼此間的齟齬無需說出口,也都心知肚明。
因而芍藥見到他時,心頭難免仍舊不安。
她衝著傅離說明來意,語氣愈顯親暱,“想來這些時日大表哥也都看到我的改變,故而我才敢厚顏上門來請大表哥幫忙寫詩……”
傅離見到她的到訪,昳美清俊面龐上卻並無冰山崩解的跡象。
此番在少女頗誠摯的請求下,他倒沒有如以往一般對她緘默以待,而是乾脆利落地給出答覆。
“抱歉,我幫不了表妹。”
冽清如雪的嗓音一如既往悅耳,只是漠然的語氣分明與她沒有絲毫交情可言。
顯然她提出任何要求,他都會拒絕地毫不猶豫。
芍藥:“……”
片刻之後,芍藥跨出了房門,打算回去再想些旁的法子賄賂傅離。
她詢問冷餘關於傅離喜好時,冷餘的臉色頗為古怪。
在幾番猶豫之下,冷餘委婉道:“大公子幼時偷偷學習寫字,私下練習的草稿被奪走後淋上糞汁蛆蟲又砸在他殘疾的腿上……”
年幼的傅離還會趁著雨天無人巡查,在冰冷雨幕裡淋溼渾身,只為偷看學堂先生講書,同樣被奚落是淋雨的小癩丨蛤丨蟆。
他們警告他再敢偷學,發現一次便要羞辱他一次。
冷餘說道:“而想出這些主意來羞辱大公子的人,便是表小姐您。”
冷餘的言下之意顯然是想讓這位表小姐有點自知之明,做出這些惡事,大公子只會憎惡她,絕無可能被她討好。
芍藥:“…………”
先前用天崩開局來形容她與傅離的關係,簡直都太過溫和。
這哪裡是天崩,芍藥嚴重懷疑傅離第一天的確想趁機將她頭顱擰下來,而非警告。
原本她是怕逼急了他,他會徹底拒絕為她寫詩。
眼下看來,就算不逼迫他,只怕也一樣毫無轉圜餘地。
芍藥原本打算回去從長計議的念頭當場打散。
多拖延上一日,接下來遇到的難題也許只會多不會少?
在面臨自己對傅離犯下了窮兇極惡的罪惡上……芍藥緩緩撤回了準備離開的腳步。
眼下,得罪他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倒不如干脆得罪到底……
她現在就得從傅離手中拿到這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