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放他出來,只是為了更好地侮辱他。
一盞茶之後,墨頁如願留下了八寶食盒,帶著隨行僕人心滿意足地回去向傅和覆命。
送走了墨頁之後,小福回到室內心情愈發忐忑不安,她發覺小姐似乎還變得更加善良起來。
小姐怎麼和先前有些不一樣了?
無論是早上撩起紗簾後的靡豔妖精模樣,抑或是向來冷漠自私的個性,怎會突然願意幫助旁人?
“小姐到底為甚麼要答應幫助大公子呢……”
在幫小姐更換衣物過程中,心頭的疑惑下意識問出口後,小福頓時如同撞鬼一般,立馬煞白了小臉。
她只當自己當場就要惹怒小姐受罰。
豈料在她眼中愈發不像小姐的小姐只頭也不抬地緩聲問道:“小福以為我先前為何要陷害傅離?”
小福眼中驚恐未褪,語氣愈發訥訥,“為……為何?”
“倘若二表哥喜歡旁人救贖兔子的良善模樣,那……”
小福目光下的小姐微微抬起那張白皙面龐,一雙瑩潤檀黑雙眸噙著水霧一般,溼漉漉地朝她看來。
像是一隻綿軟無害的垂耳兔一般,明明是惹人憐愛的模樣,可嘴裡念出的輕緩話語卻讓小福瞬間寒了脊背。
“我只需提前將一隻兔子的雙腿打斷,然後在二表哥的關注下去救贖這隻兔子,是不是要更加簡單。”
比起漫長等待救贖旁人的機會,不如自己親自作惡,害得那人生不如死,這時再輕飄飄的行救贖之事,豈不“善良”得更加輕而易舉?
小福聽著小姐輕軟柔和的話語,面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僵凝。
原……原來小姐的確變了。
變得比以前更惡毒了!
小福連忙收起惶恐的目光,立馬僵硬著四肢更為小心翼翼地為小姐穿戴衣裙。
她生怕小姐將自己也變成那隻需要被人救贖的“兔子”,提前將她那雙忍不住開始顫抖的雙腿一點一點敲斷。
這廂打消了小福的疑慮以後,芍藥這才微微鬆緩下緊繃的心絃,雖是與生俱來的惡毒物種,可她也未必能夠將作惡這項工作完成的十全十美。
一旦被小福察覺出她作惡作得不夠合格,豈不是十分崩壞她們邪惡生物的歹毒人設?
囚禁傅離的牢籠頗有一段距離。
在途徑後花園時,芍藥突然瞧見兩個老僕抬著一具竹製擔架,上面蓋著白布,其下滴滴答答正往地上滴漏不明的黃白丨濁液。
小福嗅到一股難聞氣息,一時不解。
眼見老僕恍若老眼昏花,直直衝撞而來,小福下意識上前阻攔,豈料對方竟打亂了原本規律的步伐,下一刻擔架上的東西便瞬間“咕嚕”翻滾落地。
小福頓時發出頗為刺耳的尖叫。
芍藥眼皮一跳,下意識垂眸朝地上看去。
白色的蓋布蓋不住底下龐然滾地的物什……
只見前幾日還悍然甩鞭的魁梧僕人,今下驟然變成了一具死屍,膚色慘黃如紙紮人偶,在滾落的瞬間,對方頭顱與脖頸處的斷口折成了一個非人類可以達到的角度。
兩個老僕重新穩住步伐,又如家常便飯一般將屍體與頭顱抬回擔架。
可見宅院裡死人竟都不是甚麼罕見的事情。
屍體與頭顱只有一點皮肉連線,在那晃悠的擔架上要掉不掉,地上遺漏下的渾濁液體是甚麼,在這一刻幾乎不言而喻。
分明是這頭顱斷口處滴落的腦漿……
小福嚇得宛若受驚鵪鶉,下意識捉住身邊的芍藥,“小姐,他們怎麼一點都不怕啊……”
那麼恐怖的一具死屍,多看一眼只怕都要做好幾晚的噩夢。
這種場面恐怕是個活人都受不了吧?!
芍藥身為一隻邪惡花妖本不該懼怕這種場面,只是眼下她周身不受控制僵直,汗毛也不受控制陡然豎起……
她除了握緊小福冰涼的小手假裝鎮定,心尖上早就顫抖得不像樣子。
“別怕……”
“晚些時候再尋旁人打聽一下。”
小福臉色亦是白了三分,主僕倆如同一對寒風中顫慄的小倉鼠般,忙手牽著手哆哆嗦嗦地離開此地。
不到一刻的功夫,主僕倆便來到了暗房深處。
今日暗房的看守換了個人。
見芍藥提出要見傅離,僕人也只是側身相讓,並不阻攔,“老太爺不許甚麼阿貓阿狗都進,還請小姐獨自入內……”
僕人說話間,似乎向芍藥傳遞了某種暗示。
小福見狀,便極規矩將手中食盒遞到芍藥手中。
暗房裡的蠟燭被一隻素手點燃,只是微弱的燭光仍舊照不清四周陰森角落,芍藥原就牴觸黑暗,心中稍作醞釀之後這才抬腳靠近籠門。
暗房之內仍有著極其輕微的活人呼吸,但此刻卻因為過於死寂,使得這生人氣息反而頗為詭譎。
確認傅離尚且存活……芍藥只得以虞婉的身份對著暗黑之處緩緩開口,“大表哥,我來看望你了。”
少女清甜柔軟的嗓音聽不出分毫罪魁禍首應有的罪惡感。
蠟燭的光亮逐漸蠶食著角落陰影,直至放置入正上方的燭臺上,芍藥垂眸再度看去,此刻陰暗角落裡的一切都變得清晰可見。
只是與芍藥想象中的畸形病態角色有所不同。
傅離的容貌竟然……十分好看。
在黑暗與微弱燭光的過渡下,他的容貌逐漸清晰起來,蒼白病態的面龐之上,墨眉烏睫,高挺鼻樑,就連一雙毫無血色的薄唇都隱有幾分招惹桃花之兆。
光是這副被折磨得羸弱可欺、脆弱蒼白的模樣都好似晶瑩易碎的霜雪琉璃一般,真真是……
“我見猶憐”幾個字冷不丁地竄上心頭,惹得芍藥眼皮微微一跳。
出乎她的意料,傅離的皮囊竟生得如此昳美。
此番為了在傅和麵前塑造良善形象,芍藥少不得要想辦法阻止傅離說出真相。
她先前對傅離犯下的罪惡無需具體闡述,只怕他也早已恨刻入骨。
“想來,大表哥會猜到我此番來意。”
芍藥懼怕周圍黑暗,可在做壞事面前少不得要撐起幾分,她穩了穩心神,語氣輕道:“大表哥遭受了這樣的懲罰,可見這裡極其可怕……”
“大表哥若想要擺脫當下的境遇,更該早日認下罪責,才好讓我幫你。”
角落的傅離看起來並不具備攻擊力。
也許是因為在黑暗裡待得久了不適應光線,他的眼眸始終闔著。
在芍藥試探的話音落下瞬間,她捕捉到對方眼睫微微的一顫,濃黑的長睫似乎撐開少許。
這讓芍藥好似捉住了令他動容的契機。
她將手中食盒遞送上前,放輕了聲音繼續說道:“我固然有錯……但大表哥好幾日沒有吃東西了,身體沒有絲毫進補,傷口哪裡能平白無故長好?”
她說話的同時緩緩邁步靠近,將那張頗為衝擊視線的容貌看得更為清晰。
同時也看見——
傅離徐徐掀起的陰翳長睫下,沉澱著危險意味的瘮人黑眸與他這副羸弱蒼白外表截然不同。
而芍藥此刻靠近彼此的距離顯然也逾越了安全界限。
芍藥睜圓了眼眸,在大腦裡的警報轟響瞬間,下一刻脖頸驀地被一隻手掌扼住!
咽喉發緊的同時,嗡鳴的腦袋裡幾乎一片空白……
黏膩液體順著粗糲掌心覆在柔軟雪膚之上,溼漉漉地發出一聲“嘰咕”,讓芍藥當場產生了一種頭被擰掉的錯覺,渾身汗毛猛然炸起!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對方掌心濡溼粘稠的東西……是血。
芍藥陡然想起花園撞見的那一幕,抽打他的魁梧僕人甚至就在她見到他的不久前變成了一具屍體……
那個僕人竟然是他殺的!
一想到魁梧僕人的死狀,芍藥手臂瞬間冒起一層雞皮疙瘩。
她這時忽然意識到人類不吃不喝七日就會痛苦死去的體質。
而傅離已經被困在這裡不止七日……所承受的折磨與痛苦自然也是超越了普通人的非人體驗。
這種情況下他都不肯求死、還想活著,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放縱別人毫無底線的凌虐於他……
外面的小福似乎聽到動靜,只隔著門呼喊道:“小姐,怎麼了?”
脆弱纖細的脖頸此刻落入他人的掌握之中。
芍藥眼睫微顫,在那雙瘮人黑眸的注視下,只緩緩啟開紅潤唇瓣。
“沒、事……”
艱澀說完這兩個字,芍藥當即變得毫無骨氣,語氣輕顫,“大表哥……先前是我不好……”
“是我豬油矇住了心……”
“我……我往後再不敢了……”
男人緩緩垂下濃黑長睫。
他指腹上的細小裂口因為用力重新滲出了鮮血,刺目的新鮮血液不經意間塗抹在少女白嫩的脖頸處,讓她看起來更像是被兇獸咬住了脖子。
一片鋒利薄片藏於指縫間如第六根手指,頗為陰冷地咬住了獵物脖頸。
芍藥察覺後身體愈發僵得厲害,卻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不如大表哥替我保守秘密……我可以幫你脫離眼下困境。”
芍藥說話的同時,試著握住扼她脖頸的手腕,柔軟指腹卻碰到了一截凹凸不平的粗糙面板,她難免有些意外。
印象里人類的面板是光滑的,雖不似蛇類一般溼滑,但也不該如此凹凸不平?
許是因為極度排斥她的觸碰,傅離下一瞬竟猛地甩開她雙手。
和芍藥想象中的陰森噩鬼模樣不同,傅離濃密長睫下的黑眸清醒、平靜,並無任何驚濤駭浪。
他殺死魁梧僕人時,也許也是這般從容不迫地割開對方咽喉氣管,若沒有濺在蒼白頰側的殷紅血珠,也許切割頭顱對他而言,與素指擰斷梅枝的雅事無異。
角落裡的青年像是恢復了幾分理智,徐徐啟開毫無血色的薄唇,對她說了見面以來的第一句恍若溫柔的陰森發言。
“抱歉啊……失手了。”
芍藥跌坐在地上,膝腿軟綿得好似失去了支撐力氣,怔怔地掩住沒能斷開的脖頸。
失手是指,他在虛弱狀態下失去理智,險些殺死自己表妹的失手。
還是他方才失誤地將她甩開,從而沒順利將她當場殺死的……“失手”?
……
小福守在門外,眼睜睜地看著小姐近乎落荒而逃的狼狽身影。
彷彿關在裡面的不是被鞭撻得奄奄一息、即將瀕死的殘廢,而是甚麼會拆皮扒骨的恐怖怪物。
回到了安全的閨房之內。
芍藥放下遮掩的雙手,這才讓小福發覺她白皙的脖頸處竟有血跡。
小福匆匆拿乾淨帕子擦拭乾淨,發覺虛驚一場,這血漬竟不是小姐受傷所致。
“還以為那賤種能傷害到小姐,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小福放鬆的語氣卻絲毫不能安撫到眼眶泛紅的小姐。
貪生怕死是她們這種邪惡生物本性,被嚇出淚液來也是人之常情。
芍藥看著脖頸處毫無傷口的表象,可在暗房中的惡寒滋味卻仍舊如黏膩的陰暗黑泥一般順著腳踝往小腿深處攀爬……
芍藥呼吸間都浸染上一絲寒意,驟然感到一絲驚魂未定的後怕。
傅離……絕不是旁人口中的普通殘廢。
他的求生欲強得可怕,即便在那種精神汙染的非人環境下竟也還能茍延殘喘。
這是一個極其棘手的存在。
一想到接下來為了攻略傅和,也許還要接近對方……芍藥只覺頭皮陣陣發麻。
須得在傅和回府之前解除傅離的困境,哪怕對方是個並不好對付的角色。
這是芍藥從傅和頻繁慰問兄長的舉止得出的答案。
可讓芍藥意外的是,她才見過傅離不到一個時辰,傅老太爺忽然派人送東西來。
芍藥換了身乾淨柔軟衣裙,接見時,人也恢復得看不出受到過驚嚇模樣。
來人是一個體格瘦長的中年男人,對方面色蠟黃,被下人稱呼為“吳管家”。
吳管家說話時音調聽上去格外古怪,宛若枯枝沙啞,“表小姐今日上午去見過了大公子?”
芍藥見小福並不意外的神情,便也不動聲色,緩緩答他:“是去見過。”
她說罷,便又試探開口:“原也想去拜見老太爺……問問他老人家能不能將大表哥先放回去?”
原本只是一句不抱希望的試探,豈料吳管家掀起眼皮子掃了她一眼,說話時仍是皮動肉不動的僵硬嘴角,“自然是按小姐說得辦。”
這果斷的答案並不會讓芍藥以為自己多有權利,只會讓她更進一步確認了一個事實。
府上人人懼怕虞婉這位寄人籬下的表小姐,顯然並不是因為虞婉本人有多可怕……而是怕那背後真正掌權之人。
眼下看來這個人八九不離十,正是這位傅老太爺。
吳管家離開後,桌上只留下一隻平庸素樸的玄黑陶碗。
芍藥捉起碗沿打量,只覺重量頗沉,更奇怪的是這玄黑陶碗在光線下竟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猩紅之色。
芍藥見狀,只故作無意間將迷惑詢問出口。
豈料小福聞言竟無比驚訝,“小姐出身巫藥世家,對巫醫一術頗有傳承,每個月割大公子的血都需要特殊的碗來承接……”
說到此處,小福似乎懼怕甚麼,聲音愈發低了下去,“這還是小姐你提出來的。”
這東西是用黑狗血以特殊方式製成的碗。
也是小姐說,它可以用來盛裝這世間至汙至惡之物。
小姐說這話時,語氣中無不流轉著對大公子的惡意。
至於那至汙至惡之物是甚麼……
芍藥腦中短暫地陷入了一片空白,終於極其緩慢地反應了過來。
巫藥世家,每個月割傅離的血,用黑狗血碗盛裝這世間至汙至惡之物……這些關鍵的字眼串聯到一起,答案當即浮出水面。
芍藥:“……”
也就是說,她加害傅離的罪責竟遠遠不止這一樁?!
甚至接下來,她還要去割他的血。
芍藥這時候才更加窒息地發現,她原先以為自己用“善良”感化這位大表哥失敗,但眼下看來,地牢裡那些話在對方看來,恐怕也不過是變相告訴他——
放他出來,只是為了更好地侮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