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 人質
韓湛望見了不遠處的路口, 轉過路口往東,穿過一片黃芪地就是書院,她現在睡了嗎?有沒有做夢, 夢裡有沒有他?
心緒纏綿起來, 韓湛轉過路口,道邊的黃芪地裡黃蔚無聲無息鑽了出來:“大人。”
韓湛停步, 聽見他低低的語聲:“吳國昌知道了夫人的身份,帶人抓走了夫人。”
腦顱中嗡一聲響,韓湛脫口叱道:“你是幹甚麼吃的?!”
“屬下有罪,請大人處置!”黃蔚想要跪下, 又被他一把拉住, 韓湛深吸一口氣:“起來。”
發怒無益, 當下最要緊的是救出她:“當時情形如何?”
“大人,都是屬下的錯, ”黃蔚愧疚著,“白日裡夫人出關被攔, 於是命劉慶喬裝出關,帶走了密摺。屬下在關口探查多時, 沒找到出去的機會,原本屬下提議去戈千戶家中暫避, 誰知方才吳國昌帶兵圍了書院,屬下想帶夫人殺出去, 夫人說不必做無畏的犧牲,命屬下脫身,來找大人。”
韓湛深吸一口氣。她從來都是冷靜理智,黃蔚只有一個人,不可能在千軍萬馬中救她出去, 保住黃蔚,還能有個人居中傳信,她在最短的時間裡做出了最有利的選擇。“夫人有沒有交代甚麼話?”
“夫人讓屬下轉告大人,不必顧慮她,該如何就如何。”黃蔚道。
韓湛緊緊攥著拳。是她會說的話,但,他怎麼可能不顧念她?他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也一定要她安然無恙!
“大人,”黃蔚又道,“夫人還吩咐要儘快把大人在衛所的訊息散佈開,還讓傅夫子去請縣令,就說二爺有急事,請杜縣令去衛所見面。”
韓湛怔了下,於愧疚自責中,湧出深沉的愛意。
果然是她,永遠機敏冷靜,在最困苦的境況中永遠不放棄,從不可能之中,硬生生闖出一條路。
那麼好的她,吳國昌怎麼敢!
嗤啦一聲撕下衣襟,咬破手指匆匆寫一封簡訊:“拿這個去找戈千戶,命他立刻聯絡舊部,為我接應!”
衛所,中軍大帳。
慕雪盈邁步走進,看見主帥座前的白玉屏風,被燭火推出濃重的陰影,壓在光潔的地面上。
昨天吳國昌並不知道他們的關係,訊息是從哪裡走漏?如今他可脫身?
“先前不知道慕山長就是韓夫人,失敬失敬!”吳國昌笑容可掬,“子清是我兄弟,夫人就是我弟妹,我已經讓人去找子清了,今天我設宴為你們夫妻接風!”
找。慕雪盈鬆一口氣。去找韓湛,那麼他必定已經脫身。雖然心中做此猜測,但此時聽他親口說出,懸著的心才終於能夠放下。“指揮使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必定知道我與韓將軍已經和離,也許還知道我是因為舞弊案觸怒陛下,由韓家長輩做主休棄。我身份尷尬,韓將軍並不願意與我再有瓜葛,更不願別人知道我們的關係,指揮使的美意我很感激,但我無顏再見韓將軍。”
“哎,夫人這話就太見外了。”吳國昌笑起來。趙清穆的確說過他們已經因為舞弊案和離,但,看韓湛這幾天牽腸掛肚的模樣,他們肯定藕斷絲連,這女人就是韓湛的軟肋。
韓湛的婚事辦得倉促,和離更是,就連京中也有許多人不知道他娶妻,但趙清穆年前去京中覲見皇帝時聽宮人說過,牢牢記住了慕雪盈這個名字。
也是老天幫他了,恰巧朔西學政趕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扶持放鶴書院,嘉獎山長慕雪盈,又恰巧讓趙清穆知道,八百里加急給他送了信,提醒他行事謹慎些,他竟意外抓到了轄制韓湛的利器,“夫人與子清的私事我不過問,但我跟子清過命的交情,我知道子清很看重夫人,我來幫你跟子清說和!”
不等慕雪盈回話,立刻抬高了聲音:“所有哨騎都出去找韓將軍,就說夫人在我這裡,我請韓將軍回來吃酒。”
門外人影紛亂,慕雪盈轉回目光。以她為質,逼韓湛現身,若真的回來恐怕就出不去了,吳國昌很可能已經動了殺心。他冷靜理智,必定能審清利弊,只要他無事,吳國昌就不會輕易動她。
但,他對她實在太好,又怎麼肯獨自逃走?心裡沉甸甸的,吳國昌也許是狗急跳牆,但吳國昌顯然很瞭解他,知道他的軟肋。
若境遇顛倒過來,她會回來嗎?思緒驀地飄忽,慕雪盈垂目看著燭臺的陰影,也許,也會回來吧。
“夫人請坐吧,”吳國昌笑吟吟的,“但願子清能趕緊回來,我是個粗人,性子急,要是等得久了,難說會對夫人做出甚麼不合適的事。”
慕雪盈抬眼:“吳指揮使與子清共事多年,應當知道他的性子。”
吳國昌心中一凜,以為她還要再說,她卻甚麼也沒說,款款坐下了。
燭影搖搖晃晃,門外不停有人來往進出,是各處哨探警戒的,明明佔盡上風,吳國昌卻突然有點沒底,她怎麼這麼平靜?她不怕嗎?難道她還有後手?
心裡越來越慌,眼看著刻漏一點點落下,韓湛還是沒有訊息,吳國昌再坐不住:“來人……”
話音未落,陸興一路小跑衝了進來,“大人,大人,韓將軍回來了!”
慕雪盈抬眼,看見吳國昌眉頭驟然一鬆,身體向圈椅裡靠下去,臉上帶了笑:“讓他進來。”
“不是一個人來的,”陸興嚥了口唾沫,“有,有很多人。”
吳國昌不覺又坐直了,皺著眉不笑了:“甚麼很多人?”
衛所門前。
韓湛停步,向著身後的人群朗聲道:“諸位兄弟,諸位父老。”
火把光映紅了半邊天空,跟在身後的有云歌,有張鳳姑父女倆,有雙蓮娘一家,還有許多鄰舍街坊,軍民摻雜。這些都是她出事後雲歌通知過來的,濃黑的夜色裡還有人不斷往近前來,是散居在衛所之外的軍戶,他下令急召,到衛所聚齊。
當年他在此地拋灑熱血,拓土守疆,這些曾與他一起血戰,同生共死的同袍,便是他最大的底氣。韓湛在火光之下,向每一個趕來的人頷首示意。
吳國昌用她為質,逼他現身,如此破釜沉舟,擺明了要殺人滅口。如今這麼多人聞召而來,十里八村都知道他們夫妻在衛所,滅口之計,不攻自破。
氣沉丹田,音聲渾厚:“吳指揮使私自向軍戶徵稅,又哄騙良家女送去朔西都督府,徐雙蓮失蹤便是吳指揮使策劃,如今放鶴書院的慕山長已經在衛所裡,正與吳指揮使交涉,搭救徐雙蓮,我這就去見吳指揮使,這兩件事我一定會問個明白!”
人群裡,雙蓮娘要跪,又被雲歌扶住,哽咽著說道:“慕山長和將軍的大恩大德,我和雙蓮永世不忘!”
眾軍戶受苦已久,此時聽說要向吳國昌質問,立刻歡聲雷動:
“太好了韓將軍,一定要跟吳國昌問個清楚!”
“跟指揮使說說,稅實在太高了,咱們真是活不下去了!”
“我們等韓將軍訊息!”
吳國昌匆匆趕到時,聽見震耳欲聾的喊聲,看見門前密密麻麻圍著的上百軍民,該死,韓湛竟跟他玩陰的!
原本想著實在不行就悄悄解決了,反正長荊關是兩國交界,犬戎人恨死了韓湛,派人刺殺也在情理之中,但現在誰都知道韓湛就在衛所,是他吳國昌親自帶進去的,若是韓湛死了,他絕逃不了干係。
沉著臉高聲道:“子清,我早說過一切都是張襄誣陷,你怎麼還是不信我?”
“怎麼是誣陷,稅難道不是你收的?”一個軍戶高聲嚷了起來,“這些年多少弟兄家被你害得破人亡?”
“去年我家交不上稅,陸興要拉走我女兒抵債,還是張僉事替我掏的錢,打死我也不信張僉事能幹出這種事!”又一個軍戶說道。
“我家雙蓮也是陸興帶走的,”徐衝匆匆趕到,嘶啞著聲音,“他親口說是要嫁給貴人,結果是準備送去做家妓,現在還生死不知!”
喧嚷聲越來越高,有脾氣暴一邊喊一邊去衝衛所大門,守衛們急急列隊阻攔,吳國昌臉黑成了鍋底。這些人積怨已久,再鬧下去只怕會激起兵變。
上前一步,低聲對韓湛道:“你夫人還在裡面等你,再鬧下去,我不敢保證會不會傷到你夫人。”
話音未落,就見他眼中寒芒一閃,手搭上腰間劍。
不好!吳國昌一個箭步跳開,當了韓湛多年副將,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韓湛的厲害,連忙躲到親兵背後,心砰砰跳著,看見韓湛攥緊劍柄又鬆開,冷冷道:“我隨你進去。”
吳國昌鬆一口氣。
韓湛轉向人群,抬手。
火把熊熊燃燒,他高大的身影如同天神,凜然生威:“諸位弟兄,我這就進衛所,你們先回去,有訊息我另行通知。”
來的軍戶雖有上百,但衛所裡還有千軍萬馬,不能硬碰硬。何況散佈訊息為的是破解吳國昌殺人滅口的企圖,如今目的達到了一半,不必再激怒吳國昌。
“我們不走,我們等著將軍!”一個軍戶喊道。
“將軍是替我們出頭的,吳國昌手下那麼多人,誰知道能幹出甚麼事?我們都等著將軍!”又一人喊道。
眼見眾人都高聲附和,吳國昌眼中戾氣一閃。
真要是萬不得已,大不了,全殺了。
春天青黃不接,犬戎大肆犯邊劫掠,殺死一兩百軍民也不是不可能,反正有趙清穆在,自然會替他描補。甚至還可以用這些軍民充作被殲滅的犬戎,說不定還能領上一功。
冷冷看向韓湛:“怎麼,你是要煽動他們造反嗎?別忘了你夫人還在裡面等你。”
韓湛沒說話,解下腰間佩劍。
陸興連忙帶人上前收了,吳國昌鬆一口氣,繳了械,那就是認栽,他丟下親兄弟自己跑了,卻又因為慕雪盈自投羅網,他對慕雪盈果然不一樣。
向門外的人群高喝一聲:“都給我滾回去!再敢作亂,軍法處置!”
大門開啟一半,隨即又關上,韓湛邁步走進,吳國昌跟上來,嗤笑一聲:“子清這一手玩的,虧我還好心好意,請了慕山長想給你說和。”
“大人,”門衛忽地追上來,“杜縣令來訪。”
吳國昌急急回頭,隔著鐵柵欄看見門前飛快地走來一頂青呢官轎,杜成安正從轎中探身,老遠向他拱手:“吳指揮使留步!韓二公子邀本縣到衛所有急事商議,叨擾了,恕罪恕罪!”
吳國昌咬著牙,看見韓湛平靜的臉。
很好,這一手玩得高明。只是他和這些軍戶,大不了全殺了,可杜成安是官。
衛所雖然與地方互不相擾,但杜成安絕不可能坐視他殺韓湛。若是連杜成安一起殺了,州府一定會插手,事情鬧大了,還滅個屁的口!該死的韓湛,還跟從前一樣難纏!
大門重又開啟,杜成安快步進來,看見韓湛吃了一驚:“韓將軍也在?幸會幸會。”
韓湛點點頭,心中愛意翻湧,幾乎難以剋制。他聰慧無雙,智勇無雙的子夜啊!在出事的一剎那就想出了應對之法,他有甚麼理由不愛她,他何德何能遇見她!
邁步向內走去,夜色沉沉,步履從容。
她已經做了這麼多,接下來該他接手了。就算是龍潭虎xue,他們夫妻同心,也一定能闖出去。
中軍大帳。
慕雪盈守在門前,抬眼,火把照得濃夜亮如白晝,韓湛穿越重重包圍,快步向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