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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她在哪裡

2026-04-01 作者:第一隻喵

第94章 第 94 章 她在哪裡

風過草地, 沙沙輕響,韓湛等了許久,黃蔚始終沒有說話。

韓湛垂目, 無聲輕嘆。那麼, 她就是平安的。

他若是要找她,自然有無數手段, 但他不能找。在他不能確保給她想要的生活之前,他放她自由。

但他又不能對她不聞不問,她一個孤身女子,縱然智計無雙, 但世上總有許多意料之外, 情理之外的人與事, 他很怕她遇到危險。所以自她離開之時,他便交代了黃蔚時刻留神她的動向, 若有危急即刻來報,但, 只要她安全無恙,就不要對他吐露一個字。

黃蔚一次也沒有稟報過, 那麼,到目前為止, 她就是平安的。

韓湛點著紙錢,在墓前焚燒。

火苗被風吹著, 熊熊地只往人臉上燎,韓湛低著頭,餘光裡瞥見黃蔚沉默的臉。

這個屬下很敬業,交辦的事情從不曾出過差錯,也從不曾不遵他的號令。

但, 有時候他也是真恨透了這份敬業,,竟然真的對他守口如瓶。

向著墳墓伏地叩首,口中恭敬誦唸:“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小婿韓湛前來祭拜。”

是的,他是她的夫婿,慕家的女婿。雖然和離書還貼身藏著,雖然她簽了字畫了押,但他不曾籤,那就算不得和離。他依舊是她的夫。

她要展翅高飛,無法留守家中,那麼以後祭掃之事,他替她做。

身後窸窸窣窣,劉慶和黃蔚也都跪下叩首,紙錢還在燒著,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煙火氣味,韓湛三叩首後抬頭,看著墓碑上雪盈二字的落款。

她的筆跡,這合葬墓碑是她親筆題寫。只是你,在哪裡?

你還好嗎?偶爾午夜夢迴,可有想起過我?

長荊關。

“慕雪盈,你站住!”喊叫聲越來越近,慕雪盈抬頭,認出來人是莫氏的丈夫齊六,立刻撿了一塊石頭握在手裡,急急站起身。

身後,傅玉成也認出來了,急急喚了聲:“住手,休得對慕山長無禮!”

他飛跑著衝了過去,楊子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由自主跟著往近前跑,又忍不住問道:“怎麼了,出了甚麼事?”

傅玉成跑得遠了,顧不上回答,身後陳士成介面說道:“那個人是齊六,莫氏的丈夫。”

他緊走兩步跟上來,心裡緊張著,又覺得解氣:“莫氏天天往書院跑,仗著肚子裡有點墨水,也跟那些士子談講切磋,齊六可不是甚麼好脾氣的,撞見後打了她好幾回,還去書院鬧過,上次險些連書院都砸了,我們快點過去看,慕氏到底是個婦道人家,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出事。”

河邊,齊六已經衝到了近前,慕雪盈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齊六搖搖晃晃站不穩,大著舌頭:“我婆娘呢,是不是又去你那裡浪了?好你個姓慕的,盡勾著她不幹好事,今天我跟你好好說道說道!”

喝醉酒的男人沒有道理可講,更何況齊六這人清醒時也不是個講道理的。慕雪盈一手緊緊攥著石頭,指了指那籃子雞蛋:“莫姐姐方才賣了件繡活兒,買了一籃子雞蛋讓我幫著先捎回家裡。”

“雞蛋?”齊六睜大醉眼,看著一筐子雞蛋,“這臭婆娘,不給我買酒,買這麼多雞蛋做甚麼?”

本來一肚子火,喝醉了只想找事,眼下看見雞蛋又忘了一大半,許多天沒見過葷腥了,看見雞蛋也覺得饞蟲亂鑽,沒有酒喝,雞蛋也湊合了。伸手就要來提筐子。

傅玉成衝過來時正看見他往慕雪盈跟前彎腰,以為他是在動手動腳,一個箭步上前推開:“退下,休得對慕山長無禮!”

齊六冷不防,大醉之下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幾乎摔倒,大罵著爬起來便要動手,傅玉成連忙擋在慕雪盈身前護住,他是個書生,齊六卻是當兵的,一旦動手必定要吃虧,慕雪盈哎呀一聲:“齊六哥,當心撞到雞蛋,撞碎了可就吃不成了!”

齊六頓了頓,就有點猶豫,慕雪盈連忙拿起筐子塞到他手裡:“快拿著回去吧,小心些,別撞碎了。”

楊子昌和陳士成這時候也都趕來了,陳士成氣喘吁吁,厲聲向齊六喝道:“齊六住手,休得無禮!”

齊六認得他是縣裡的官員,心裡有點怵,他們三個男人,他卻只有一個,況且還有一筐子雞蛋呢,打起來萬一撞碎了可不是吃了大虧。冷哼一聲抱住雞蛋:“我不跟你們說,姓慕的,快讓我婆娘回家去,再亂跑我打斷她的腿!”

齊六抱著雞蛋跌跌撞撞走了,楊子昌嘆了口氣。方才在書院看見過莫氏,相貌端正舉止文雅,雖然衣服破舊得很,但一看就是個有教養的,沒想到她的丈夫竟然長相猥瑣,行為更是蠻橫無禮,這究竟是怎麼配成的夫妻?

“沒事吧?”傅玉成懸著心,上上下下打量著慕雪盈。

“沒事,”慕雪盈伸手給他看,“我也有防備。”

傅玉成看見她手心裡的鵝卵石,眼中透出笑意,又覺得心有餘悸:“千萬莫要再落單了,以後但凡出門我都陪著你。”

楊子昌心裡一動,想起方才他緊張的模樣,再看他現在目不轉睛望著慕雪盈的模樣,莫非他們是一對?相貌志趣行事卻都般配,果然是一對神仙眷侶。

“你難道能日日夜夜陪著?再說除了莫氏,還有多少人對她不滿?”陳士成板著臉說道,“整天挑唆著女人不守婦道,攪得多少人家不安生,遲早惹禍上身!”

慕雪盈沒有分辯,這種成見極深的人,便是分辯也無用。

從她立志要做此事,就知道會觸動無數人的利益,挑戰無數人的觀念,有無數艱難險阻在前面等著。但,又怎麼能退縮。

女子一生,著實困苦。五娘和徐雙蓮這些沒嫁人的,是父母的財產,生死去留都在父母手裡攥著,莫氏這種嫁了人的又成了夫婿的私產,打罵欺辱都不能分辯,若碰上個蠻橫夫婿,一輩子就毀了。同樣生而為人,男子可以展翅高飛,女子卻連活著都難。

她有幸生於詩書之家,父母慈愛開明,讓她有機會看見這世界,為自己爭得一方立足之地,如今她有了餘力,便該幫助那些還在泥潭裡掙扎的女子,幫她們找到安身立命的路子,讓她們能有好好活著的機會,這也是她身為女子,為同儕能做的一點實事。

“陳教諭也不能這麼說,”楊子昌終是忍不住,替她分辯道,“慕山長也是好心幫人,要怪就怪齊六太蠻橫不講理。”

“君子坐不垂堂,這種事知道可能有風險,根本就不該插手,”陳士成鐵青著一張臉,“再說此事原本就是莫氏不對,成了親就是夫家的人,就該在家好好侍奉夫婿公婆,莫氏不安於室,實在敗壞風氣!”

“多謝陳教諭援手,多謝楊公子為我仗義執言。”這樣爭辯也辯不出結果,慕雪盈岔開護話題,“只怕齊六還要去書院鬧,二位若是方便,能不能隨我回去書院,以防萬一?”

“我隨你去。”楊子昌立刻說道。

慕雪盈含笑道謝。雖然會碰到齊六這種無賴,但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齊六,她要做的事雖然艱難,但向她伸出援手的也不少。

比如張鳳姑父女兩個,她剛到長荊關時,是他們父女倆幫著找房子,牽線疏通地方各種關係,張鳳姑也是她收的第一個女學生。比如張僉事父子兩個,開明正直,並不因為她是女子而心生輕慢,幫著書院在士子中闖出名聲。

而且,還有他。

包容她尊重她,哪怕她要離開,他也無有怨懟,放她離開。若不是他肯成全,她這些理想抱負,根本沒有施行的機會。

思念突然之間強烈到了極點,慕雪盈望著高懸的日色。

他還好嗎?她是狠狠傷了他的心了,他有沒有怪她?

丹城。

韓湛抬眼,望見溪邊一院瓦房,明窗淨几,門戶寬敞,內裡傳來讀書聲,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還有紡車嗡鳴的聲音。

“大人,這就是夫人當初辦的女塾,”劉慶早將一切打聽得清楚,細細介紹著,“其實也不算是女塾,本地有養蠶紡織的習俗,不過很多貧家女買不起織機,只能去各處做工,報酬很低,夫人就置辦了這座院子,買了織機,教那些貧家女讀書認字算賬,還牽頭組織了互助社,允許貧家女無償使用這裡的織機紡紗織布,但有一條,用這裡的機子,就要互幫互助,結為異性姐妹,讀書認字還有紡織刺繡這些,都要互相指點,一同進益。”

院門虛掩,韓湛自知是男子不方便進去,站在遠處觀望。

他個子高,因此得以看見內裡的情形。堂屋是課堂,幾個女子正在讀書,廂房架著幾架織機,每架都有人在用,也有女子在邊上觀摩學習,院子裡架著繡棚,幾個女子正在刺繡,邊上也有觀摩學習的。

心裡熱著,膨脹著酸楚。她欲高飛,原來,這麼多年前她就已經飛得這麼高了。

從前提起此事,她總是輕描淡寫,他竟絲毫不知道她做了這麼多。

她現在在哪裡?她現在做的,是不是同樣的事?

長荊關。

慕雪盈快步走進書院,迎面莫氏正匆匆走來,挎著那籃子野菜:“慕山長,方才我教完了今天的功課,得回去做飯了。”

離得近,楊子昌一眼就看見她脖子上、手腕上無數青紫的痕跡,是齊六打的嗎?心裡一陣惻然,聽見慕雪盈道:“陳教諭,勞煩您送莫姐姐回去一趟,可以嗎?”

楊子昌怔了下,陳士成那性子,怎麼可能答應?回頭,陳士成果然吹鬍子瞪眼發起脾氣來:“豈有此理,男女授受不親!”

“唯有您是官身,齊六也只敬重您,由您陪著,莫姐姐也能少受些苦楚,”慕雪盈言辭懇切,福身行禮,“我替莫姐姐謝謝您了。”

陳士成臉黑得跟鍋底一樣,冷哼一聲卻沒再說甚麼,慕雪盈使了個眼色,莫氏會意,連忙上前道謝,陳士成果然黑著臉跟她一起走了。

好手段,好身段!楊子昌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讚歎,她怎麼想起來的,竟然使喚陳士成那種老古板!

“陳教諭雖然嘴裡罵得兇,但是方才也狠狠訓斥了齊六,”慕雪盈看出他的疑惑,含笑解釋道,“我跟陳教諭打過幾次交道,雖然極講究規矩,但是個君子。”

君子可欺之以方,陳士成雖然瞧不上女人,但也受不了欺凌弱小,有他陪著,不會讓齊六打莫氏的。

“慕山長真是,真是。”楊子昌一連說了幾個真是,一時竟找不出合適形容的詞。

起初以為她不著實地,誰知她事事親力親為,以為她清高孤傲,誰知她連陳士成也能用上,極懂得因地制宜。今日所見無不出乎意料,讓人徹底對眼前的女子改觀,不由得說道,“我還要在此地盤桓幾日,勞煩慕山長將辦學的計劃和進展詳細跟我說說,回去後我必如實稟報家父,若是有可能,也為慕山長爭取一些支援。”

慕雪盈連聲道謝,如今書院初初立足,如果能有朔西學政的支援,自然是事半功倍。

“那個女學生徐雙蓮,慕山長打聽到訊息了嗎?”楊子昌問道。

慕雪盈搖搖頭:“還沒有。”

不覺又想起該嫁人了那句話,徐家是軍戶,婚喪嫁娶都要在衛所報備,如果徐雙蓮真要嫁人,也許衛所有訊息。

該抽個時間拜訪一下張僉事,打聽打聽。徐雙蓮一心向學,如果真是婚事,徐雙蓮絕不會情願,但婚嫁又是聽從父母之言,即便是張僉事也不好插手。

不自覺的,再又想起韓湛。他在此駐守多年,威望極高,若是有他在,有他出面,也許就不會這麼棘手了吧。

丹城。

韓湛邁步離開。一草一木,無不帶著她的痕跡,可是她,在哪裡?

“這些女子都念著夫人的恩澤,如今夫人不在家,她們就輪流去夫人家裡打掃收拾,免得房屋損壞,慕老先生墓園那邊也是她們祭掃維護。”劉慶跟在後面說著。

也就怪不得剛才祭拜時,墓園收拾得乾淨,也有祭拜的痕跡。韓湛點點頭,沿著綠草茵茵的小路,又往慕家走去。

看不到她,看看她的家,聊以慰藉相思之苦。

“老黃,你是不是知道夫人在哪兒?”身後,劉慶望著他消瘦的背影,壓低著聲音,“你怎麼不告訴大人?”

黃蔚頓了頓:“大人嚴令過,要是夫人平安無事,就不得告訴他。”

“你是不是傻?”劉慶簡直忍無可忍,這事要是交給他辦,大人年前就帶著夫人回家了,偏交給了黃蔚這塊木頭,一點兒機靈勁兒都沒有,“你說說看,夫人怎麼才算得平安?”

“人身安全,就算平安。”黃蔚道。

“非也非也,”劉慶搖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走路絆到了嚇一跳,算平安嗎?半夜做了噩夢嚇得睡不著,也不算平安吧?或者今天吃飯吃得不好,餓了一頓,也不能算吧?”

黃蔚皺著眉:“這些都是小事,自然算平安。”

“哎喲我的黃大哥呀,算我老慶求你了,你看看大人都瘦成甚麼樣了!”劉慶恨不得跟他跪下了,“你聽我的,好好想想你那些情報,好歹找件夫人的事趕緊報給大人,再這麼下去夫人平安,大人就熬不住了!”

黃蔚心中天人交戰。這幾個月韓湛甚麼情形他不是沒看見,可是韓湛的命令,又怎麼能違背?

“你這個大傻子,大人心裡肯定早就盼著你上報了!”劉慶看他鬆動,忙道,“不然好好的,大人幹嘛跑這裡來?還不是指望著能碰見夫人嘛!”

黃蔚一橫心。

前面,韓湛抬頭,再又望見慕家的門庭。

初見她的情形不知第幾次浮上心頭。她在門內,他在門外,越過無數紛亂的人群,他第一眼,就看見了她。

“大人,”身後黃蔚追了過來,“屬下有要事回稟,夫人的事。”

韓湛急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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