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奔赴
恰有春風經過, 屋簷上一片嫣紅的花瓣飄飄悠悠,拂著她的鬢髮落下,楊子昌在這片刻裡恍惚到了極點, 眼中所見是真, 是幻?眼前的人,是靈, 是仙?
下一息,餘光裡出現陳士成憤憤的臉,楊子昌猛地反應過來,忙忙開口:“在下, 在下……”
一時竟有些語無倫次, 著急掩飾, 清了清嗓子:“在下楊子昌,聞聽傅玉成傅兄在此地講學, 慕名前來拜訪。”
那女子點點頭:“公子請稍待片刻,我這就去請傅師兄。”
“好, 有勞姑娘。”楊子昌連忙道謝,目送著她走進正屋, 恍惚的頭腦裡這才反應過來她方才的話,她叫的是傅師兄, 難道她就是?
下一息,聽見陳士成低聲說道:“楊公子, 她就是慕雪盈。”
竟然真的是她!
楊子昌半晌說不出話,聽見正屋的讀書聲有片刻停歇,回頭,一個年輕男子正從裡面走出來,青衣儒巾, 秀美長目,生得極是儒雅,唯獨鬢角附近有些疤痕,使得臉色顯得有些憔悴,這就是傅玉成嗎?這師兄妹兩個,端的都是好相貌。
連忙迎上去行禮:“可是傅兄?在下楊子昌,家父乃是朔西學政,久聞傅兄大名,特地前來拜訪。”
口中說著話,目光又忍不住去搜尋慕雪盈,她跟在傅玉成後面也出來了,剪水雙瞳帶著點探究望過來,楊子昌驀地想起某年春天曾遊江南,只覺得那邊的水柔到極點,軟到極點,從前他看詩詞說水是眼波橫①,始終無法領會其中意味,此時卻如醍醐灌頂,突然之間,領悟透徹。
耳邊聽見傅玉成說道:“這邊還有學生上課,不太方便,楊兄請隨我到前院看茶。”
楊子昌口中謙讓著,眼睛忍不住又去看慕雪盈,她荊釵布裙,裝束樸素,又像大部分當地女人一樣在頭上裹了防風沙的帕子,但這靛藍的帕子她戴著全然不覺得土氣,反而有種不落俗套的美感。她含笑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又極自然地在前面帶路,傅玉成反而落在她後面像是陪客的模樣,陳士成說她是這裡主事的人,還真沒說錯。
這般美貌,又這般落落大方,也就怪不得民風不算開化的長荊關也能被她闖開一個口子,接納了她這座古怪的書院。
前面,慕雪盈感覺到他探究的目光,回頭。
楊子昌立刻轉開眼,佯裝去看道邊的落花,慕雪盈轉過臉。
這般探究打量的目光,這幾個月裡,她遇見過太多。
離開京城後她沒有回丹城,而是直接來了長荊關。
韓湛幾次說要和她一起來,夫妻雖然分開,但她還牢牢記得這個約定,而且最初她雲遊天下的計劃中,長荊關也是其中一站。
現在想來,也許在她第一次到長荊關時,便對這座滿是硝煙和熱血的國門,對駐守在這裡的將軍,有了好奇和嚮往吧。
她給傅玉成寫了信,告知了自己的行蹤,傅玉成修葺完慕泓的墓園後很快趕來了。經過舞弊一案,見識了朝堂高層的猙獰面目,傅玉成再沒有了仕進的念頭,只想教書育人,像先師一樣遍栽桃李。
雲歌是早些年她就已經放了身契,脫奴籍為良民的,雲歌不願離開,於是三個人便在長荊關落腳,像在丹城時一樣辦女學,教貧家女子讀書認字,學一門能夠謀生的手藝。
寒暄間已經來到前院,堂屋一帶三間是平日裡與學子們研學切磋的課堂,也充作會客之所,慕雪盈含笑向楊子昌道:“楊兄請。”
又看了眼陳士成:“陳教諭請。”
從放鶴書院開辦至今,陳士成這是第三次登門了,每次來都氣勢洶洶,吹鬍子瞪眼說她不守婦道,有辱斯文,這次還帶了學政的公子,慕雪盈直覺來者不善。
陳士成沉著臉落了座,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上來奉茶,陳士成認出來是書院的學生張鳳姑,立時發難:“張鳳姑不是你的學生嗎?怎麼,你把學生當成奴僕使喚?”
慕雪盈笑了沒說話,那小姑娘張鳳姑立刻開了口,極是伶牙俐齒:“不是的,陳大人你弄錯了,我爹病了很嚴重,我沒錢治都想著自賣自身了,多虧慕姐姐花錢給我爹看病吃藥,我沒錢還,情願給慕姐姐做點事,慕姐姐還幫我在鎮子上找了個收山貨的活兒,管一頓飯一個月還有半吊錢拿,慕姐姐救了我們爺倆的命哪!”
陳士成啞口無言,張鳳姑從小沒了娘,家裡窮,父女倆相依為命,這麼說的話,慕雪盈還真是幫了大忙了。
楊子昌看出師不利,岔開了話題:“前些天殿試放榜,我遍尋不見傅兄的名字,還疑惑以傅兄的高才怎麼會不在其中?方才聽陳教諭說了,才知道傅兄竟然沒有考,專心在此地教書育人,在下實在佩服,佩服!”
“慚愧,在下才疏學淺,原本也是草澤之人。”傅玉成不願多說,謙遜道。
慕雪盈默默聽著。殿試三天前放榜,楊子昌身為學政之子,自然是第一批得到訊息,她如今身處偏僻,卻是無從打聽。韓願今科必定下場,此時結果已出,韓家上下必定著急為韓願決定去處,走好入仕的第一步。
那麼他呢,他現在是不是也忙著這事?
京城,韓府。
“我已經打點過了,庶吉士有你一個名額,”韓老太太看了眼韓願,“進去了務必要謹言慎行,收斂你的性子……”
話沒說完,韓願已經打斷:“我不去。”
三天前殿試放榜,他位列二甲第六名,雖然也是極靠前的名次了,但與他心中期許卻是相差甚遠。這三天裡煎熬苦楚,痛定思痛,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根本不是甚麼天縱英才,無非中人之姿罷了。
從前少年輕狂,一錯再錯,姻緣已然錯過,如今仕途起步,他不能再糊里糊塗,今後的路,他得好好想想怎麼走。
“你說甚麼?”韓老太太沒料到他敢拒絕,怒氣一下子衝上來,“怎麼,你大哥忤逆,丟下家裡跑了,如今你也要學他?”
“他是他我是我,我做甚麼學他?”韓願一聽拿他跟韓湛比,立時急了。
韓老太太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意。原想著他們兄弟一武一文,保韓家萬無一失,沒想到一個二個,忤逆不孝。“庶吉士清貴又是天子近臣,多少名臣都是從這個路子上來的,你不去這裡,想去哪裡?”
“我。”韓願頓了頓,她在哪裡,他就去哪裡。可她現在,在哪裡?
長荊關,放鶴書院。
楊子昌還在說:“我知道傅兄是好意,但一來男女混雜,於風化不好,二來讀書向學乃是高尚之事,如今卻與甚麼紡織、獸醫之流的混為一談,終歸有點不妥當。再者女子的本分就是侍奉父兄尊長,將來出嫁了孝敬公婆,服侍丈夫,聽說這書院一辦,本地有些女子生了貪念,一味躲懶不肯做活,頗頗引起了些民憤,傅兄還是要注意啊。”
慕雪盈看他一眼,四目相觸,他立刻閃開,慕雪盈笑了下。
不是第一個了,明知道她是這裡主事之人,卻堅持視她如無物,有甚麼話只管對著傅玉成說。她甚至猜得到楊子昌沒好意思說出來的第四條意見,牝雞司晨,成何體統。
“楊兄此言恕我不能認同,”傅玉成道,“不過我只是書院的教授,慕姑娘才是山長,若有甚麼話,還請楊兄與慕山長言明。”
楊子昌頓了頓,臉上便有些訕訕的,終是抬頭正坐,看向慕雪盈。
慕雪盈看著他,目光直視:“敢問楊兄,這些可是學政的意思?”
“這,”楊子昌語塞,“我剛到此地,還未來得及將此事稟明父親。”
那麼,就全是聽陳士成說的,根本不瞭解本地情況了。慕雪盈微微頷首:“楊兄初來乍到,大約還要盤桓幾天,看看本地的風土人情,若蒙不棄,我師兄可以為楊兄做個嚮導。”
她竟然不替自己辯解嗎?還是理虧,知道無法辯解?楊子昌只覺得今天所見所聞無一不在意料之外,不由自主應了聲:“好,慕山長既這麼說,那就有勞傅兄了。”
餘光瞥見陳士成欲言又止的臉,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竟不知不覺喚了聲慕山長,簡直豈有此理!
“慕姐姐,傅夫子,”隔窗有人喚,楊子昌回頭,是個八九歲的小姑娘,衣服上補丁摞補丁,但卻漿洗得乾淨,“我今天家裡地裡的活都做完了,我娘同意我過來唸書啦!”
她光著腳跑到門前,楊子昌一眼看見她腳上的凍瘡,手上也有不少,紅紅的腫著,讓人不覺一陣惻然,楊子昌轉過了臉。
“五娘真利索,這麼多活都做完了呢。”聽見慕雪盈柔聲誇讚道,“跟姐姐說說,都做了甚麼?”
“我半夜就起來了,家裡衣服全洗完了,我弟的尿布甚麼的也都洗了,還放了羊,給地裡鋤了草,幫我娘打了兩雙草鞋去賣,剛剛又做了午飯,我六妹妹在看火,我娘就讓我過來了。”五娘道。
慕雪盈看了眼楊子昌,他眉頭緊緊皺著,顯然有些不忍心,這個人雖然有點傲慢,但跟那些迂腐頑固之流不同,這個人,心腸是軟的,能感受到民間疾苦,那麼,就有說服的可能:“五娘去後面吧,你宋姐姐和莫姨都在呢,午飯就跟我們一起吃吧。”
五娘答應了一聲,飛跑著去了。
慕雪盈抬眼:“我這裡的女學生大多數出身貧苦,家裡地裡活計都多,我收她們的時候也都說過,必須做完了活,家裡不反對,才能過來唸書。”
楊子昌默然無語。他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確是幹完活才來的,五娘小小年紀,一上午乾的活比他一個大男人一個月乾的都多。從前覺得窮人多出些力氣也是該當,可此時親眼看見這麼一個瘦弱的小姑娘,滿手滿腳凍瘡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才知道過去的想法多麼傲慢。
那麼他剛剛指責的,甚麼躲懶不幹活引起民憤,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了。
“我已經聯絡好了,五娘過兩天就去學獸醫,等出了師就能掙錢補貼家用了。”慕雪盈起身,“我還有些公務要辦,先走一步,楊兄恕罪。”
她拱手為禮,楊子昌不由自主也還了禮,她轉身離開,楊子昌這才反應過來她竟是行的男子之禮,他竟然也還了!
“楊兄還有甚麼要問的嗎?”耳邊聽見傅玉成問道。
楊子昌頓了頓,終是忍不住問道:“慕山長要辦甚麼公務?”
該死,他怎麼還叫慕山長!
“附近有個女學生徐雙蓮,前些天來上過學,這幾天一直沒來,慕山長要去徐家看看情況。”傅玉成老實答道。
“甚麼叫看看情況?他們剛來時就是這麼挨家哄騙著來唸書,勾得那些女人不能安分,”陳士成憤憤道,“歪門邪道!”
說得楊子昌反而更加好奇。長荊關是衛所,軍戶民戶混居,民戶倒也罷了,軍戶可是民風彪悍,一個外地女子,又年輕,真敢這麼挨家挨戶登門遊說?忍不住說道:“可否請傅兄帶我去徐家看看?傅兄放心,我不會打擾慕山長辦公務。”
該死,他叫順嘴了,竟然又叫慕山長!
傅玉成原本也不放心讓慕雪盈一個人去,趁勢起身:“楊兄請。”
楊子昌巴不得一聲,急忙跟著起身出門,遠遠望見慕雪盈獨自一個,正沿著清溪往飲馬河的方向走。
溪畔,慕雪盈折一支冰凌花拿在手裡把玩著,抬眼,遠處飲馬河蜿蜒著流向蒼山,九曲縈迴,波光在日色下點點如金,似天際落下的一條飄帶。
上次來的時候,她曾站在河邊遙望關外,想象那裡的大漠烽煙,想象少年將軍如何破陣殺敵,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後來,那少年將軍握著她的手,說要和她一起來長荊關,渡飲馬河,看一看當年未曾看過的風光。
有風吹來,河畔垂柳千絲萬縷,一齊在身畔繚亂,慕雪盈隨手拈住柔長的柳枝。
分離五個月,原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到現在才發現,思念並不會隨著時間變淡。
他現在,還好嗎?可還會想起那個背棄與他盟約的人?
丹城。
韓湛邁步走近,迎著明亮的日色,看向門楣上古樸渾厚的匾額,慕宅。
她的家,他第一次見到她地方。相隔這麼多日夜,他終於再一次,站在了門前。
作者有話說:註釋:水是眼波橫,出自宋·王觀《卜運算元·送鮑浩然之浙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