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他放她走
韓湛聽見訊息趕過來時, 在角門處接到了慕雪盈,她低著頭獨自走來,單薄身形掩在幽深的夾牆底下, 陰沉底色上一抹清麗而哀傷的顏色。
許是錯覺, 韓湛總覺得她的姿態,甚至她低頭的模樣都彷彿帶著淚, 心裡立刻就是咯噔一下,急急上前挽住:“怎麼哭了,是不是老太太為難你了?”
“沒有哭,”她抬頭看他, 臉上帶著點無奈的笑, “不過老太太還是一見我就罵, 我剛進門就被嬸子勸出來了。”
韓湛細細看著,果然不像是哭過的模樣, 可還是不能放心,又伸手摸她的眼梢, 指尖有點淡淡的潮意,可不等他細究, 她已經笑著拂開他的手,秋波一顧, 半是嬌嗔:“不許動手動腳的。”
韓湛縮回手。他倒真不是動手動腳,只是方才那一剎那, 他的確覺得她是哭了。又伸手擁她入懷:“下次要去就叫上我,別一個人過去。”
“我知道,我只是想著總這麼僵持下去也不是長法,我是晚輩,應該先低頭認錯。”慕雪盈偎依在他懷裡, 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心裡無限蒼涼。
她沒有認錯,而是直接提出了和離,韓老太太喜出望外,立刻就同意了。“看來時機還沒到,老太太氣還沒消。”
韓湛點點頭,輕聲安撫:“老太太行事果決,性格堅毅,一時半會兒怕是擰不過來,你放心,再過幾天等我的處置下來了,老太太放了心,就不會怪你了。”
等處置下來時,她也許已經走了。韓老太太行事果決,一聽她鬆口立刻便寫下和離書,她已經簽字畫押,韓老太太也替韓湛簽了。慕雪盈緊緊摟著他:“會是甚麼處置?”
“我猜測應當是調我去別處,我求過陛下外放,陛下沒有允准。”眼下局面膠著,他原打算求個外放,帶她一同赴任,到時候天高皇帝遠,她想做甚麼自有他給她做主,不需要看家中的臉色,可皇帝卻說離不開他,沒有允准。
慕雪盈怔了下,原來,他求過外放了,假如能成,也許他們還能多相守一段時日,可惜這世上,沒有假如。踮起腳尖,輕輕在他額上吻了下:“辛苦你了。”
他立時回吻,眼中是深沉的眷戀:“你放心,眼下這情況不會太久,我們夫妻同心,必定能熬過這關。”
慕雪盈不忍看他的眼,轉開了臉。是啊,眼下這情況不會拖延太久,屬於她的那份和離書如今就藏在她懷裡,韓老太太怕她反悔,還當場跟她敲定了離開的細節。帶著笑,挽住他往回走:“好,我們夫妻同心,必定能熬過這一關。”
夫妻,夫妻。和離書已籤,嚴格來說,他們現在,已經不再是夫妻了。
“大爺,大奶奶,”有西府的丫鬟追過來稟報,“老太太說年初在藥王廟發了願心一直沒還,如今病一直不好,也許就是這個緣故,要家裡準備一下,三天後去藥王廟打醮還願。”
慕雪盈停住步子,這就是韓老太太與她約定的,助她離開的法子了。三天後闔家去藥王廟打醮,韓湛必定是要同去,她正好偷偷離開。
看見韓湛皺了眉,搖頭道:“老太太如今還病著,哪裡經得起車馬勞頓?我去勸勸,過陣子再去也不遲。”
“別去,”慕雪盈連忙拉住他,“老太太這病一半是心病,既覺得是沒還願的緣故,就讓她去吧,心病去了根,也許好得還快些呢。”
韓湛也只得罷了,想了想說道:“這一出門難免有許多要收拾籌劃的,你又要辛苦了。”
“不辛苦,都是分內的事,”慕雪盈含笑說著,戀戀的,看他的臉。只剩下三天了,三天之後夫妻分離,這一生,也許再不會有相見的機會,“夫君到時候必然得去護送,也要辛苦了。”
韓老太太會堅持要求韓湛護送,堅持不要她跟著。韓湛時刻提防,怕的是她落單時被韓老太太為難,只要韓老太太不在,韓湛的戒心應當不會那麼重,她應當能找到機會脫身。
韓老太太提出給她一些銀錢補償,她沒有推辭。若是推辭了,韓老太太必定疑心她不是真心,難免多生枝節,況且此去山高水長,她身上積蓄不多,也需要銀錢傍身。
三天,夫妻兩個的相守,只剩下三天了。慕雪盈帶著眷戀緊緊偎依著他:“夫君。”
“嗯?”韓湛低頭。
她仰著臉目不轉睛看著他,讓人幾乎疑心她是要把他的模樣刻進心裡去了。愛意翻湧著,一同翻湧的,還有點說不出口的恐懼,韓湛輕柔著聲音:“怎麼了?”
“沒怎麼,”慕雪盈笑了下,轉開目光,“藥王廟有沒有管姻緣的菩薩?到時候我去上柱香,好好拜拜。”
求求神佛,若有來生,讓他們的姻緣長一點,能共白頭。
“好,”韓湛緊緊握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拜。”
從來不信神佛,但此時竟也有了期待,求神佛垂憐,保佑,讓他們同生一處,生生世世,結為夫妻①。
三天轉眼即過,期間訊息不斷。
都察院以雷霆之速,乾脆利落審完了舞弊案。傅玉成無罪釋放。孔啟棟收受賄賂,洩露考題,又為了掩蓋罪行追殺傅玉成,證據確鑿,判斬監候。徐疏科場舞弊,為掩蓋罪行誣陷傅玉成,判褫奪秀才功名,終身不得科考,流放三千里。徐日經行賄孔啟棟,助兒子舞弊,判籍沒家財,流放嶺南。高贇偏聽偏信,審案不明,貶為舊縣團練。其他涉案之人俱都依律處置。
丹城今科試子定於臘月初一由學政重新命題進行鄉試,為著此案拖延數月,耽擱程序,春闈推遲至明年四月舉行。
“傅玉成如今還在都察院,到時候衙門會派人護送他回丹城參加鄉試,”韓湛跟慕雪盈說著,又道,“我估計他臨走之前會過來和你辭行。”
慕雪盈點點頭,明天她就要走了,到時候傅玉成只怕是要撲空了。
“子夜。”韓湛看著她,等傅玉成來了,他是不是該回避,讓他們單獨說話?畢竟有他在邊上,大約有許多話是不方便說的。只是雖然篤定了她與他兩心相知,一想到要讓她單獨與傅玉成相處,還是有點不情願。
“怎麼了?”慕雪盈抬眼。
“沒事。”韓湛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眼下知道了沒有薛放鶴,他假想中的敵人並不存在,但傅玉成那封信……她固然只愛他,難保傅玉成沒有覬覦之心,“今晚早點睡,明天一早就得出發去藥王廟。”
“好。”慕雪盈點點頭。
明天一早,他會去藥王廟,而她,要去的是另一個方向。
翌日一早。
車馬如雲,在韓府大門外逶迤排出去,韓老太太正要登車,看見與韓湛並肩而來的慕雪盈,一下子沉了臉:“你來做甚麼?我不要你跟著,回去!”
周遭一下子安靜到了極點,慕雪盈福身行禮:“是。”
待要離開,手被韓湛握住了,他道:“我跟你在家。”
慕雪盈心裡一跳,聽見韓老太太厲聲道:“韓湛回來!一家子老的老弱的弱,幾十里路,你要拋下我們不成?”
“夫君去吧,我在家裡等你回來,”慕雪盈忙道,“快去,好好端端在家裡呢,有甚麼不放心的?”
不知怎的,韓湛突然覺得心慌,這手怎麼也捨不得鬆開,總覺得鬆開了,她就會消失似的,緊緊皺著眉頭:“我 ”
“快去吧,”慕雪盈鬆開他的手,壓低著聲音,“你再不去,老太太又要把這筆賬記在我頭上了。”
她這麼一說,韓湛不得不去,車馬逶迤向外,韓湛走出幾步回頭,她還在門內目送,看見他時嫣然一笑,向他揮了揮手。
日色明亮,她明媚的笑顏發著光,帶著讓人哀傷的光彩,刻在他的心上。
韓湛定定看著,叫過黃蔚:“你留在家裡,若是夫人有事,立刻來報我。”
車馬飛快走遠,慕雪盈沉沉吐一口氣,折返回府。
錢媽媽在窗下曬太陽,手裡做著針線,慕雪盈含笑說道:“前些天給大爺定做了長靴,還有冬衣和補子,有勞媽媽去取一趟。”
雲歌連忙遞上四張取貨的底聯,卻是分散在城中各處的鋪子,每家定做了一樣,錢媽媽一時沒有多想,接過來笑道:“大奶奶好細緻的心思,樣樣都挑得最好的。”
她忙忙地去了,慕雪盈環顧四周,衣服之類是沒法帶了,太招眼,金銀之類現收拾也來得及,一兩刻鐘就能收拾完,韓老太太給的是兩千兩銀票,如今隨身帶著,一路上儘夠了。
取了眼紗交給雲歌:“拿這個給黃蔚,讓他走一趟送去給姑爺。”
支開黃蔚,她就好離開了。
通往藥王廟的路上,韓湛猛地勒馬。
心神不寧到了極點,方才離別時她的臉一直在眼前搖晃,讓人怎麼也不能安心。
“怎麼了?”韓老太太聞聲探頭,“路程這麼趕,你不快些趕路,怎麼停住了?”
韓湛沒說話,撥馬回頭,飛也似地往家中趕去。
身後韓老太太在喊:“韓湛回來,你這個忤逆子!”
韓湛沒有停,去馬如飛,道旁的樹木穿梭一般,飛快地向後退。
他得儘快見到她,必須見到她,他不安到了極點,必須見到她,實實在在擁抱住她,才能讓這繚亂的心緒稍稍平靜一些。
韓府的門樓很快出現在眼前,韓湛來不及下馬,加一鞭衝進去,又在照壁後一躍而下。
到處靜悄悄空蕩蕩的,今天主子們都去打醮,屋裡留的人不多。
心裡越來越慌,待看見自家院門時,一個箭步衝進去,推開房門:“子夜!”
屋裡,慕雪盈急急抬頭,他怎麼回來了?
順手將收拾了一半的首飾盒塞進箱子裡,剛剛合上箱蓋,韓湛已經進來了,一把抱住她:“子夜。”
慕雪盈感覺到他身上薄薄的汗意,兩刻鐘不到,他是跑得多快?竟然又趕回來了。鼻尖酸澀著,輕輕擁抱他:“怎麼又回來了?”
“不放心你,回來看看。”韓湛到這時候,心跳才稍稍平復些,她還在,他方才是怎麼了?竟至於恐慌到那個地步。
“有甚麼不放心的?我不是好好的在家嗎?”慕雪盈笑著,理理他汗溼的鬢髮,“快回去吧,老太太還等著你呢。”
“不去了,”韓湛丟掉手中一直緊緊攥著的馬鞭,拉著她在榻上坐下,“反正已經回來了,今天就我們兩個在家,也能自在陪陪你。”
慕雪盈頓了頓,於焦急中,生出貪戀。
也許這就是天意?老天不讓她走,讓她在三天之外,還能多得幾天。
下一息理智回來,慕雪盈笑著搖頭:“那可不行,我可不想讓老太太再恨我了,你還是聽話回去吧,方才讓黃蔚給你送眼紗,你碰見了沒有?”
韓湛到這時候才想起方才回來的路上彷彿是碰見了黃蔚,但當時太急,根本沒停,果然緊跟著聽見黃蔚在院子裡回稟:“大人,夫人讓屬下給您送眼紗。”
“放著吧。”韓湛應了一聲。既然回來,就不捨得再走了,正要打發離開,聽見黃蔚又道:“大人,王掌獄來了,說是宮裡催促了幾次,要大人儘快交接人犯。”
是了,這些天為著在家守她,秘字號牢房那些人還一直拖著未曾交接。韓湛猶豫一下,慕雪盈忙道:“是不是有公事?你快去吧,正好老太太不在家,你也不用擔心我吃虧。”
“去吧,”她推著他往外走,又停下來,為他繫緊了氅衣的帶子,“我在家等你,若是能趕回來的話,我們一起吃午飯。”
韓湛不由自主笑了:“好,我一定趕回來。”
“帶上黃蔚,”慕雪盈踮起腳尖,又給他整了整帽子,“辦這種機要事,身邊得有個牢靠的人。”
韓湛想說不必,但她不容他說,立刻吩咐道:“黃蔚,你跟著大人。”
韓湛也只得罷了,她挽著他的手送到院門外,柔聲叮囑:“去吧,我在家等你。”
黃蔚在前面走著,看起來並沒有注意,韓湛飛快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吃飯。”
他走了,慕雪盈久久望著。
他穿的是玄色大氅,日色下銀光點點,捧出一隻展翅翺翔的雄鷹圖案。終其一生,她將永遠記得這隻雄鷹翺翔的姿態。
他的身影終於看不見了。慕雪盈回頭,低聲吩咐雲歌:“備車。”
半個時辰後,都尉司。
最後一個人犯清點核對完畢,掌獄正在填表,皇帝的心腹在等著帶人,韓湛緊緊攥著拳。
從早起就有的不安感覺越來越強烈,就好像心臟都被掏空,讓人片刻不能安寧。
也許是因為牢房在地下,空氣稀薄的緣故。不,他去過更惡劣的環境,還從不曾如此心慌。
不是空氣的緣故,是她。她有事。韓湛忽地轉身,大步流星向外走。
“大人,”掌獄在後面喊,“還需要您簽字做交接!”
韓湛已經聽不見了,一個箭步躍上臺階,胡亂抓一匹馬,飛奔而去。
風聲呼嘯在耳邊,眼前紛繁往復,盡是早晨她映著日色的笑顏,他到此時才突然發覺,那個笑,帶著化不開的哀傷。
她在哀傷甚麼?
快點,再快點!重重加上一鞭,大道上的車馬行人如同無數個黑點,一眨眼被拋在身後,韓湛終於看見了韓府的大門。
躍馬直入,一直衝到最裡。
院裡空蕩蕩的,安靜得讓人發慌,康年迎出來回稟:“大爺,大奶奶給您送飯去了,您沒碰見嗎?”
心裡的恐懼突然一下落到了實處,韓湛幾乎是嘶吼著:“子夜!”
咣!臥房門重重撞開,韓湛搶進去,四下收拾得乾淨,她的東西都還在,甚至妝奩都擺在妝臺上,銅鏡湛如秋水,映出他此時恐懼驚慌的臉,但是東西都在,他在慌甚麼?
韓湛深吸一口氣,她給他送飯去了,他方才太慌張,也許沒注意到。
卻在這時,看見銅鏡底下,壓著一封折成同心的信箋。
一把抓起來,拆得太急,信紙劃破了手指,潔白的信箋上染一線紅。
入眼是他熟悉的,她的筆跡:
子清見字如晤:與君結縭雖短,然情深意長,誓約白頭,今我背盟矣!
相識雖短,相知日深。感君高義,甘冒生死,使我沉冤昭雪。感君寬仁,容我欺瞞,待我始終以誠。感君深情,不以我蒲柳之質,愛護有加。然君為韓氏宗子,韓氏一脈皆仰賴君,父祖之望皆在君一人,我上不能慰祖母老懷,下不能奉箕帚,為君和睦內宅,妻職久疏。近日更累君不能於祖母膝下盡孝,不能於君王堂前盡忠。君不忍舍我,然我亦不能捨己,為君雌伏內宅,使十數年所學盡皆荒廢。為不能兩全之故,使我困頓已久矣!
長此以往,深情亦將消磨,莊子雲,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今我自行求去,望君知我諒我,容我不辭而別。
子清,子清,紙短情長,我走之後,君多珍重,天寒地凍,勿忘添衣加飯。雪盈。
每個字都認識,放在一起卻分不出是甚麼意思,韓湛翻來覆去看著,突然之間,痛徹心扉。
她走了。原來他這些天的恐懼,都是因為這個。
他大概早已料到,她會自行求去。
但,他怎麼能讓她走!
將信箋胡亂一折放進懷裡,手抖得厲害,塞了幾次都沒塞好,韓湛飛跑著衝出來,院門前錢媽媽正往裡走,帶著笑,身後的丫鬟捧著幾個包袱:“湛哥兒回來了,大奶奶讓我給你取衣服呢,鋪子裡還給了一封信,說是大奶奶給你的。”
她從袖中摸出一封信,韓湛一言不發接過,拆開。
同樣的信箋,只有短短几行字:子清,我欲高飛,不欲困頓於內宅,君知我愛我,當能容我。我走勿念,珍重,珍重。
勿念,他怎麼能夠勿念!
韓湛飛奔而去,身後錢媽媽追著:“去哪兒,大奶奶特意給你訂做的衣服,回來先試試?”
韓湛上馬,加上一鞭,衝出門外。
甚麼衣服,她是為了支開錢媽媽。她留下長信,簡訊,無非都是為了勸他,阻止他去找她。
他又怎麼能不找她!
他們是夫妻,他們說好了要去菩薩跟前求姻緣,她怎麼能一聲不響拋下他!
“大人!”黃蔚終於跟了上來,從未見他如此行事慌亂,此時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急急問道,“出了甚麼事?”
“去找夫人,快去!”韓湛深吸一口氣,定定神,“所有人手都撒出去,挨個城門查!”
他會找到她的,她不用走,她想高飛,他會讓她高飛,會為她解決掉所有後顧之憂,可是,他們一定不能分開。
***
城門外。
身後又有馬蹄聲,雲歌下意識地回頭,不是韓湛。鬆一口氣,又覺得難過,輕聲道:“姑娘,要不要找個地方先躲躲?”
“不必。”慕雪盈搖搖頭,他是韓湛啊,他若想找她,她又有哪裡能夠躲避?眼下她賭的,是他明白她的心意,放手。
畢竟,他那麼愛她,又怎麼捨得不遂她的心願?
她可真是卑劣啊,到這時候,還要利用他的愛意。
***
又一座城門出現在遠處,韓湛急急奔去。
貼著心口藏著那兩封信,火炭一般,燒得人片刻不能安寧。
她欲高飛。他早知道她是天上的鳳凰,不會困在內宅的瑣碎無聊之中。他想過外放,帶她離開韓家,那樣她就能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他會做到的,她為甚麼不能等他?
“大人,”黃蔚拍馬迎上,“剛剛詢問過城門守,一個時辰前有彷彿夫人的女子經過。”
心跳一下快到了極點,韓湛飛馬奔去,耳邊彷彿響起她的聲音,念著那幾句話:我欲高飛,不欲困頓於內宅,君知我愛我,當能容我。
她可真是殺人誅心,明知道他舍不下她,離了她如同剜心,卻要他知她諒她,容她不辭而別。
“韓大人,”城門值守的校尉迎上前,帶著好奇看他,“方才有位夫人出城時叮囑卑職,若是大人追過來,請卑職給大人帶一句話。”
“甚麼話?”耳邊反反覆覆,依舊是她的聲音,我欲高飛,我欲高飛,我欲高飛……
“這位夫人說,大人曾答應過為她慶生,答應過無論甚麼事都會為她做到,夫人說今天這件事,就當是大人送給她的生辰禮。”
韓湛怔怔站住。
我欲高飛。
就算他外放,終歸逃不過孝道二字,他也許能給她暫時寬鬆的環境,但她要的,是更廣闊的天地。
他要就這麼一輩子捆著她,使她不能施展嗎?
城門近在咫尺,走出去,他就能找到她,可這一步始終邁不出去。
“大人,”黃蔚忐忑著上前詢問,“要出城嗎?”
始終不見他回答,風過門道,獵獵有聲,他黑衣的身影在城門前站成一株松,一座山。
“大人?”黃蔚硬著頭皮又問一聲。
韓湛定定望著城門之外,高而深藍的天空。
我欲高飛。
而他,是困住她雙翼的繩索。
我欲高飛。
喉嚨間猛地一陣腥甜,韓湛急急捂住,有甚麼溫熱的東西從指縫裡漏出來,淋淋漓漓,染了滿手。
“大人!”黃蔚驚慌失措,跳下馬上前。
“回城。”韓湛勒馬回頭。
手心黏膩著,回頭,城門道幽深狹窄,城門外天高地闊。
我欲高飛。
那麼,他放她飛。
作者有話說:註釋:同生一處,法門寺地宮出土的唐代寶帳鏡花夾層木板上有署名崔慶可的發願文,祈願與妻子曹氏同生一處,即來世相守,再為夫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