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久旱逢甘露
收著手勁, 將門輕輕推開一條小縫。
水汽氤氳著,薄霧一般,將內裡的風光半遮半掩, 屏風挪到了正對門的位置, 擋住了視線的探尋,又將她綽約的身影映在九曲回折, 工筆畫著亭臺樓閣的屏風面上。
韓湛屏住了呼吸。那個身影,枕著浴桶的邊沿,修長的頸子,修長的手臂, 薄薄的香肩。讓人突然一下, 口乾舌燥到了極點。
喉結動了一下, 再動一下,韓湛毫無來由地想起很多年前的春日, 他獨自催馬登上長荊關外的青山,有霧, 有淡淡的嵐煙,繞著山頂的積年不化的冰雪, 美得像披著面紗,誤入凡間的神女。
那時候他還年輕, 帶著少年人的遐思,猜測若是有神女, 會是甚麼模樣。
現在,他知道了。
屏風內的人聽見了動靜,雲歌很快探頭出來,驚訝著喚了聲:“姑爺。”
嘩啦一聲水響,韓湛看見屏風上的人影動了, 修長的手臂縮回去,整個人滑進了水裡,也許是錯覺,總覺得有無數細小的水珠被這動作繚亂著,在屏風淺黃的絲絹底子上揚出幾不可見的弧線。
她躲起來了,害羞不肯讓他看。有甚麼可害羞的,夫妻之間甚麼沒做過,況且她身上哪一處,他不曾見過。
韓湛深吸一口氣:“退下。”
屏風裡,慕雪盈縮在水裡,對上雲歌詢問的眼神,到底點了點頭。
他怎麼這時候回來了?她原是怕他半途中闖進來,特意趕早洗的,沒想到他竟也趕早回來了。但來都來了,攔肯定攔不住,預感到將會發生甚麼,突然之間羞澀躁動,臉上熱熱地燒了起來。
雲歌放下澡巾走了,外面的人影倏一下躥到了眼前。
慕雪盈急急扯過澡巾遮住,看見韓湛繃得緊緊的,一臉肅然的臉。外袍沒脫,官帽未摘,就這麼急切著躥進來了。
躥,她為甚麼會用這個字形容他?未免太不尊重,但眼下這情形又彷彿很貼切。這突如其來的念頭緩解了緊張,慕雪盈抓著澡巾,橫他一眼:“洗澡呢,快出去。”
出去?不能。他好容易得著機會,他還從來沒見過她洗澡,還從沒跟她一起洗過。慢慢走到近前,蹲下:“我幫你洗。”
拿住澡巾一角就要扯開,她緊緊抓著,怎麼都不肯讓他得逞。
水面繚亂成無數糾纏碰撞的紋路,她氣力不濟,帶著點氣喘,被熱水和水汽氤氳著,白面板上一層淡胭脂似的紅:“誰要你幫?我已經洗完了,這就出來。”
洗完了嗎?韓湛看她緞子似的長頭髮披下來漾在水面,千絲萬縷,扯不開的牽絆,是洗完的樣子,為甚麼不等他回來給她洗呢?
他能做的,他很想為她做。“肯定有沒洗到的地方,我再幫你洗洗。”
“不要,我不洗了,”臉上熱得很,夫妻間雖然親密,但在這時候坦誠相見還是第一次,況且他一折騰就是一個時辰,到時候累了甚麼都做不成,她還有正事要跟他商量呢。
慕雪盈只是抓著澡巾不放,“你出去,等我穿好衣服再去找你。”
穿甚麼衣服?穿好了不還得他費事脫。韓湛看著她,手上使力,終是奪走了澡巾:“不著急。”
身上失了遮蔽,慕雪盈低呼一聲,整個人都往水裡埋:“你真是!”
水面經此一擾,動盪著飛濺出來,打溼臉頰,韓湛定定看著。
她這麼聰明,怎麼選擇往水裡躲呢?那麼淺那麼清澈的水,能擋住甚麼?他一樣樣都看得清清楚楚。
臉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突然之間渴得很,想喝水,很多很多水。
也許她不是想躲,而是夫妻間的趣味,引逗她。
他固然是久曠之人,急不可耐,她也是素了這麼久。
不信她不想。
呼吸一下子灼熱到極點,溼手握住她的臉:“是不是可以了?”
慕雪盈羞恥到了極點,掙脫不開,他手指上的繭子磨著面板,輕輕的刺,又帶著癢。
他得不到回答,便來咬她的耳朵,灼熱的呼吸只望耳朵眼兒裡鑽:“你不說話,那就是可以了。”
慕雪盈再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嘴:“你真是!別說了。”
手那麼軟,帶著澡豆的香氣。手上有水,染得他的臉更溼了。韓湛一歪頭,吻住。
舌尖輕挑,捲去她指尖的水珠,慕雪盈低呼一聲。
明明平日裡比這過分的也不是沒有,可此時卻分外羞恥,掙扎著只要縮手:“別鬧了,我有正事跟你說。”
在與太后達成協議之前,她想先與他商量商量。
韓湛看見水面動盪,擁住她又落下,圓潤的半邊在上,半邊掩在水下,此時哪有心情再說甚麼正事?
猛地抱緊,吻住。
水,到處都是溼漉漉的,喝不完,吸不淨,衣服被染得透溼。
她不說話了,只管掙扎推他,韓湛按住了細細品味,唇舌都被佔住,
聲音含糊到了極點:“別急,那個藥馬上就好。”
該死,這都多久了?怎麼這麼慢!
內廚房。
藥煎好了,劉媽媽正拿紗布濾著藥渣,忽地聽見有人說道:“還忙著呢?”
劉媽媽回頭一看,卻是韓老太太身邊的張媽媽,帶著個小丫鬟邁過門檻進來了,忙道:“是嫂子啊,今兒怎麼有空過來?”
“我剛從老太太屋裡下來,有點餓,那邊廚房都熄火了,我想著你們這邊要服侍大爺歇得晚,過來尋摸點吃的。”張媽媽在小杌子上坐下,看見了藥隨口問道,“這是誰病了吃藥呢?”
劉媽媽已經濾好了藥,騰出手給她找了一碟子吃食遞過來,笑道:“沒人病,是大爺吃的藥。”
“沒病怎麼還吃藥?”張媽媽捏了一塊糕吃著,順口又問道。
“保養補身子的藥。”劉媽媽抿嘴一笑,壓低著聲音。
這下張媽媽明白了,哈哈笑起來:“大爺真是個細緻人,看來這府裡喜事將近了!”
說話時韓湛屋裡的丫鬟過來取走了藥,張媽媽也吃飽了,拍拍手起身,她帶的小丫鬟看見藥渣子倒在畚箕裡,趁人不備,抓一把攥在手裡,忙忙地跟上去走了。
淨房裡。
門敲了一下,錢媽媽在外面叫:“藥好了。”
韓湛一躍而起,一個箭步衝去拉開了門。
慕雪盈查德自由,急急起身,抓了浴巾裹住,飛快地穿著衣服。
門外,錢媽媽剛遞過藥碗,韓湛已經接過一飲而盡。錢媽媽看見他頭髮上衣服上都是水,溼溼的往下滴,忍不住說道:“你快些換了衣服吧,彆著了涼。”
韓湛顧不上說話,藥碗往她手裡一塞,一個箭步衝回去。
關門上鎖,閃進屏風。她正在穿衣服,剛只穿了主腰,頭髮溼溼的披在肩上,越顯得香肌玉骨,美得不可方物。她看見他進來有點慌,扯了架上的外衫就往身上裹,韓湛一躍上前,一把扯掉。
慕雪盈低呼一聲,眼前是他高大身軀帶來的濃重陰影,他直直看著她,語聲低沉:“穿甚麼?穿好了還不是給我脫。”
剛穿上的主腰一眨眼又沒了,慕雪盈掙扎不開,他解女人的衣服還真快,他又去解自己的衣服,更快。
幾個呼吸間已經片縷不著,露出結實的胸膛,勁瘦的腰,腰腹間硬實的肌肉,腰側遒勁向下的線條。
不敢再看,急急轉過臉:“回去臥房吧,在這裡成甚麼樣子?”
就是要在這裡,他聽說過的,水裡比別處都不相同,他早就想試試了。韓湛抱起她,邁進浴桶。
嘩啦一聲,半滿的水被兩個人的動作帶得蕩起來,盪出去,飛濺著落在地上。
然後是更多,潑灑著,在地上匯成溪,無聲流動。
慕雪盈覺得熱得很,覺得悶,到處都是水汽,讓人無法呼吸,迷迷濛濛的看也看不清楚。
他的臉貼著她的後頸,唇湊在她耳邊。
他抓她的手,強要她給他用那個怪模怪樣的東西。
到這時候了,他還是牢牢記得她不想要孩子。
水在晃,心也在晃。慕雪盈閉著眼,他呀。
……
四更不到,院門敲響了,值夜的小廝迷迷糊糊開門,黃蔚帶著一身寒意闖進來:“大人呢?”
臥房裡,韓湛隱約聽見外面開門的動靜,睜開眼睛。
門很快叩響了,很低,很輕,是黃蔚。公事。韓湛輕輕將懷裡的人放下,帶著眷戀,起身下床。
動作已經很輕了,她還是醒了,迷迷糊糊喚了聲:“子清。”
韓湛連忙停步,回頭俯身,柔聲道:“沒事,你睡吧。”
腳步聲向外,他開門出去了,慕雪盈累得很,極力睜開眼睛。到處黑漆漆的,外面沒有丫鬟起床收拾的動靜,應該還是半夜。昨晚他饞得很折騰得太久,他們應該剛剛睡下沒多會兒,這是出了甚麼事,誰來找他?
外間沒有點燈,安安靜靜,聽不見任何動靜,驀地想起剛成親時某個夜裡也曾有這樣的情形,那次她知道了,是高贇在暗中監視她。
這次,又是為甚麼事?
門開了,韓湛輕手輕腳進來,慕雪盈撐著床沿勉強抬起身:“有事?”
“有些急事,我得回趟衙門。”韓湛在黑漆漆的夜色裡看她。
王起的把柄找到了。兩年前茉香曾生下過一個孩子,青樓行當裡沒法養,剛生來就被老鴇拿走送人,兩年裡不知下落。都尉司接手審理舞弊案之時,茉香和王起曾一起去城郊看過一個小孩。
孩子是王起的,高贇替他找到了,孩子現在就捏在高贇手裡,所以王起才甘心為他賣命。
韓湛低頭,在慕雪盈臉上吻了下,扶著她躺好,又給她掖好被子:“你睡吧,等我處理完手頭的事就回來看你。”
轉身要走,又被她拉住:“子清。”
沒點燈,黑漆漆的其實甚麼都看不見,但韓湛直覺她很留戀,她的手緊緊抓著他的:“穿厚點,冷,路上有冰,騎馬別太快。”
“好,我都記住了。”韓湛在她唇上又吻一下,她柔軟暖熱的身體忽一下貼到最近,伸手偎抱他:“忙完了早點回來,我有些事情跟你說。”
韓湛猛地抱緊,吻住。不捨得走了,這樣的天氣,這樣繾綣的她,只合一直留著陪著,他哪裡也不該去。但又不能不走,早些處理完,她才能早些放心,他才能早些休沐,好好陪她。戀戀鬆開她,輕柔著聲音:“我知道了,你睡吧。”
細細再給她掖好被子,狠下心鬆開手。
出得門來,黃蔚牽馬在院外等著,急急上前:“查到了位置,要不要動手?”
“動手。”儘快動手,儘快解決,她還等著他回來。韓湛回頭看一眼她的所在,翻身上馬,“走。”
臥房裡。
衾枕間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慕雪盈側身躺著,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點點遠去,消失。
近來他不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多,案子應該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鍵時刻。
以他的能力,遲早會查到信在她手裡。夫妻這麼久,他待她一片赤誠,她雖然諸多顧慮不能對他坦誠,但她並非木石,做不到一味隱瞞,只顧自己。只要與太后達成協議,確保由他主審,公開審理,她就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告訴他。
即便他最終選擇站在皇帝一邊,她也不會怪他,人生在世,有多少身不由己的事,更何況處在他的位置,需要顧慮的遠比她多得多。
不過以他的為人,以他們的夫妻情分,他應當會保住傅玉成的性命,至於她揹著的那條人命,他必定也會為她脫罪。
身上殘留著他的痕跡,讓人的心緒越發紛亂,慕雪盈閉著眼,聽著三更五點的梆子聲悠悠盪盪響起。
到那時候,若是她提起和離,他會怎麼樣?
兩個時辰後,都尉司衙門。
牢門咣一聲響,王起本能地抖了一下,抬頭,韓湛站在身前:“你和茉香的孩子我已經帶回來了。”
頭顱中嗡一聲響,王起發著抖抬頭,門外露出一個嬰孩白白胖胖的臉,是他的孩子,被高贇找到,又被高贇帶走的孩子!
只是不等他看夠,孩子的臉已經消失了,韓湛淡淡看著他:“你的顧慮我已經為你解決,眼下招供還算戴罪立功,按律只是流刑,還能看著你的孩子長大成人,若是不招。”
若是不招,再上幾天刑,性命就直接交代了。王起嚥了口唾沫:“多謝韓大人搭救我兒,我招!”
近午時分,最後一個相關人犯提審完畢,口供放了一摞,韓湛放下硃筆:“去請高贇高大人,協助辦案。”
高贇乃是大理寺主官,卻不能像對待孔啟棟那樣直接緝捕,但眼下高贇主使王起脅迫傅玉成一事證據確鑿,先以協助辦案的名義把人帶過來,進了都尉司衙門,再想出去就難了。
門外突然有動靜,一個小太監急匆匆走了進來:“韓大人,陛下傳召,命大人立刻進宮。”
這時候叫他去,難道是聽見了甚麼風聲,為著高贇?韓湛起身,向黃蔚遞了個眼色,黃蔚趁人不注意,悄無聲息退出了門外。
韓湛整整衣冠,邁步向外。
天陰沉沉冷嗖嗖的,颳著北風,一陣陣乾冷。百忙之中突然想起慕雪盈,心裡萬般柔情。她這時候在做甚麼,有沒有想他?
韓府。
慕雪盈正在窗下寫字,外面丫鬟急急報了聲:“大奶奶,宮裡來人了!”
慕雪盈放下筆起身,張遂已經笑眯眯地走了進來:“韓夫人好,太后召夫人進宮說話呢,走吧,莫讓太后久等了。”
慕雪盈點點頭。
作者有話說:應該就是這幾章內,結案,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