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下藥
韓湛踏著夜色走進正房。
黎氏正在吃點心, 看見他時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母子倆一個早走一個晚起,再加上韓湛回來得也晚,平時半個多月不碰面的情形也是有的, 很少見他一更天就到了家, 還過來她這裡。
韓湛沒接茬,目光掃一下屋裡的僕婦:“退下。”
周媽媽慌忙帶著人退出門外, 想著今天的事情實在有點蹊蹺,先是上午韓願衝過來彷彿是吵嘴的模樣,門關著也聽不見,後面韓願還她們這些人都看管起來不許亂走, 再末後慕雪盈又關著門在屋裡跟黎氏說了大半天, 最蹊蹺的是她候著慕雪盈走了, 旁敲側擊跟黎氏打聽,黎氏竟然一個字都沒說。
到底出了甚麼事?黎氏十分依賴她這個陪房, 從沒有事情瞞著她的,這是怎麼了, 竟然一個字都不肯跟她透底?心裡本能地有點慌,瞅著跟前沒人看守便想偷偷溜出去, 剛到門口,劉慶攔住了:“媽媽往哪裡去?”
“去看看熱水得了沒, 預備著服侍太太洗漱。”周媽媽笑道,“你這小鬼頭, 快讓開,耽誤了正事小心太太罵你。”
“怎麼敢勞動媽媽大駕?我讓人去看看就行。”劉慶笑了下,“媽媽快回去吧,大爺待會兒還有事要問呢,萬一叫起人來媽媽不在, 卻不是麻煩?”
他是韓湛的心腹,周媽媽也不敢狠得罪他,只得退回外間繼續等著,豎起耳朵想聽聽裡屋說甚麼,無奈門窗鎖得緊緊的,一丁點兒聲音也聽不見。
裡間。
黎氏看著韓湛,他既不請安,也不說話,讓她突然便想到了那件事,這是來興師問罪的?嚥了口唾沫:“你有事?”
許久,聽見韓湛慢慢說道:“母親還準備瞞著嗎?對我下藥的事。”
黎氏又咽了口唾沫,知道遲早有這麼一遭,有點慚愧,但沒有對著慕雪盈時那麼慚愧,甚至還有點不服氣,忍不住嘟囔道:“要不是你不聽我的,我怎麼會這麼幹?”
“我為甚麼不聽您的,母親心裡應該有數。”韓湛在椅子上坐下,不是不尊重這個母親,只不過黎氏的頭腦能力確實不太能指望,這些年他早就習慣了遇事自己拿主意,極少聽黎氏安排。
一句話戳住了黎氏的痛處,本來就不多的羞慚全都成了惱怒:“我知道你為甚麼不聽我的,你看不起我,嫌我出身不好,給你丟人了!”
“母親,”韓湛端正坐著,臉上沒有絲毫波瀾,“我是你親生,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自己的出處,母親覺得我是那樣的人?”
黎氏被他堵得無話可說,火氣上來,再顧不得就事論事,一股腦兒地發洩著多年來積攢的怨氣怒氣:“你說的好聽,我還不知道你?別人家兒子對當孃的甚麼樣,你對我甚麼樣?別人家兒子成親都是當孃的拿主意,你倒好,只聽老太太的,我看中的人你瞅都不瞅一眼,由著老太太給你挑東挑西,看誰都看不上眼,耽擱到二十大幾還是光棍一條!”
“母親看中的是吳鸞,”韓湛抬眉,“我絕不可能同意。”
“她有甚麼不好?”黎氏一下子炸了,“雖然比不上兒媳婦,那先前兒媳婦不是還沒來嗎?不跟兒媳婦比的話,鸞兒也是萬里挑一的人才,怎麼配不上你?我知道了,你嫌她是我家的人,我們黎家都是破落戶,配不上你們韓家,我的外甥女怎麼能及得上你尊貴?”
“我只問母親一句。”韓湛看著她因為憤怒漲得通紅的臉,有一瞬間想起了慕雪盈。
方才出門時她又央求他對黎氏溫和些,那時候她一頭青絲斜斜拖在枕邊,從被子裡伸手挽他,因為疲累,嗓子帶著微微的喑啞。她說,母親太孤獨了,所以才會輕信吳鸞。
黎氏孤獨嗎?在韓湛看來,所有人都是孤獨的,至少他的孤獨,是從有記憶的時候就開始了。但因為她的出現,他突然發現孤獨是多麼難耐,讓他突然對黎氏有了一份別樣的同情:“吳鸞既然這麼好,她與二弟年齡更相仿,母親為何從沒想過把她許配給二弟?”
“這,這。”黎氏不敢說出理由,張口結舌。
韓湛知道原因,她不把吳鸞許給韓願,因為更愛惜韓願,想把世上所有最好的都給韓願,吳鸞不夠好,給他足夠,給韓願不行。
也許韓願並不孤獨吧,有這麼一個疼愛他,一心為他著想的母親,又怎麼會孤獨。“我來的時候雪盈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好好跟母親說,她還說母親生性單純,所以才會誤聽人言,要我不要太責怪您。”
黎氏鼻子一酸,脫口說道:“這個家裡也只有兒媳婦替我著想,你倒是親生的,看看你怎麼對我的?養兒子有甚麼用,還不如個兒媳婦!一天到晚不著家,你娘跟前沒見你盡過一次孝,好容易回來一趟就知道對著你娘甩臉子!”
韓湛打斷她:“母親。”
他語氣不善,黎氏心裡一驚,本能地閉了嘴。
韓湛將胸中翻騰的不平壓下去。他答應過她的,她央求了他兩次,況且,有甚麼可計較呢。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他的母親,沒那麼愛他。
淡淡道:“若沒有我整天不著家,怎麼會有母親安穩在家?”
“說的就好像這個家離了你就不行……”黎氏嚷到一半,突然不說話了。
她想起來了,八年前皇帝在北境吃了敗仗時,韓家差點就完了,後來是韓湛放棄前程跟著韓老太爺去了北境,那些年性命相搏,光是瀕死的險情就有過兩三回,靠著累累戰功穩住北境形勢,幫皇帝翻身,也救了韓家。
韓老太爺過世後,韓家的男丁沒有拿得出手的人物,從此更是韓湛一個人獨力支撐,他整天不著家,先前是因為在邊境打仗,後來是接手了都尉司,有太多公務要忙。
是他拖著早已邊緣化的韓家重回京城權貴的中心,韓家離了他,還真是不行。黎氏覺得理虧,又怎麼都不肯服軟,氣鼓鼓的只是瞪著眼睛看著他。
韓湛也看著她。心裡的不平早已散盡,聽見外面悠悠的打更聲,一更過半了,她還在家等他,他得儘快弄完這邊的事,回去陪她。
黎氏雖然做了錯事,但他卻因禍得福,擁有了世上最好的她。她為這個家,為他們母子能夠和睦做了那麼多,他得聽她的,妥善處理好這件事。“我知道有些地方我做得不好,若是惹母親生氣了,我給母親賠個不是。”
向著黎氏撩袍跪倒。
黎氏大吃一驚,本能地躲閃:“你起來,誰要你跪?”
臉上忽地羞慚起來,從前他性子強硬,遇事並不肯多跟她解釋,她若是不聽,他就自己去幹,再加上他是韓老太太養大的,她對韓老太太又怕又恨,也許是遷怒,看這個兒子也就越來越不順眼。
如今見他八尺男兒跪在身前,黎氏心情突然複雜到了極點。這事確實是她做錯了,不然兒媳婦也不會生氣,兒媳婦還給她求情了,她也不能太過分。黎氏紅著眼圈,彆彆扭扭說道:“你起來,這件事是我不好,以後我不會了。”
“她是真心為母親著想,也是真心為這個家好,”韓湛看著她, “母親,從今往後,便是為了她,也得行事謹慎些。”
黎氏低著頭,半晌:“知道了。”
韓湛起身,撫了撫衣襬上的褶皺:“吳鸞留不得,我會打發她離開。”
“甚麼?”黎氏又吃了一驚,“不行!這事跟她沒關係,我都跟你認過錯了,你幹嘛牽連她?”
“此事是吳鸞一手策劃。”韓湛道。
黃蔚下午就帶回來了訊息,那天他院裡用的炭吳鸞曾檢查過,這就解釋了他聞到的詭異香氣,那助情的香必定是藏在炭裡,燒盡了和炭灰混在一起,所以第二天才找不到痕跡,至於吳鸞為甚麼這麼做,也許是怕黎氏的藥不夠力度,也許是和黎氏的藥配合,也無所謂再查。
知道是吳鸞,知道手法,足夠了。
抬高了聲音:“周婆子進來。”
外間,周媽媽聽見了,心裡一跳。
因為她是黎氏的陪房,所以韓湛對她一直都很客氣,這樣帶著輕視叫她周婆子還是頭一回。門開了,他神色淡淡的站在門內,周媽媽硬著頭皮挨進去,沒開口先笑:“大爺有甚麼吩咐?”
“那兩味藥,是吳鸞讓你買的?”他忽地問道。
“不是!”周媽媽立刻否認,“我男人用過,所以才知道,太太問了我才說的。”
半晌不見他說話,周媽媽忽地反應過來,後悔得恨不得咬掉舌頭。他只說了兩味藥,她立刻就知道是哪回事,還一股腦兒說了這麼多,這不是不打自招嗎?撲通一聲跪下了:“大爺恕罪,都是奴才犯糊塗,只知道聽主子吩咐辦事,忘記請示大爺,求大爺看在我對太太一片忠心的份上,饒了奴才吧!”
又去求黎氏:“太太說句話呀,奴才都是給太太辦事!”
說得黎氏猶豫起來,忍不住便要求情,韓湛抬手止住,叫了聲劉慶。
黎氏下意識地向門外看去,劉慶捧著個箱子進來了,周媽媽一看見箱子抖得跟篩糠似的,臉上一片煞白,這箱子有甚麼問題,怎麼讓她嚇成這樣?
現在韓湛從箱子裡拿出了一支赤金鑲金剛石的簪子,問著周媽媽:“這個你怎麼解釋?”
黎氏定睛細看,老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是自己年輕時候的簪子,為著有點花俏這些年都沒戴過,怎麼在這箱子裡?
簪子底下是個匣子,匣子裡是銀票,韓湛拿出一張二百兩的:“你一個月月錢三兩,這二百兩,要攢多久?”
周媽媽哆嗦著,拼命想著解釋:“奴才,奴才……”
韓湛放下銀票:“帶去都尉司審問。”
周媽媽腦子裡嗡一聲響,去了都尉司還有活路嗎?此時認了,求一求黎氏,好歹還能保住性命。立刻磕頭叫道:“大爺饒命,我說,我全都說!”
“奴才糊塗油蒙了心,瞅著太太有些不怎麼常用的首飾就昧下了,後來表姑娘不知道怎麼知道了,就讓奴才看著太太,讓把太太屋裡的事都告訴她,那兩個藥也是表姑娘讓我攛掇太太買的,大爺饒命啊,東西我賠,千萬別送我去衙門!”
“你,你,”黎氏氣得渾身發抖,“我幾時虧待過你,為甚麼這麼對我?”
她知道自己唯一的好處就是有錢,所以平常對身邊的人都稱得上大方,尤其是周媽媽這個從南省跟她嫁過來的陪房,沒想到偷她的東西就算了,還幫著吳鸞算計她!“你揹著我都跟她幹了甚麼?”
“遠的是藥的事,近的曾讓奴才說過大奶奶的壞話,”周媽媽只管磕頭,“都是表姑孃的主意,奴才被她拿住了把柄,奴才實在沒辦法啊!”
“押下去。”韓湛吩咐道,“打四十大板,革去南郊田莊,永不準回來。”
這種主子身邊的心腹僕婦知道的太多,攆出去的話太容易出事,只有放在田莊上看管著才能妥當。
劉慶押著人出去了,黎氏氣得眼都溼了:“我真沒想到,我對她們掏心掏肺的,我到剛才還護著她們,她們怎麼能這麼對我!”
“母親身邊應該還有別的眼線,後續我會處理。”韓湛看了眼黑沉沉的夜空。
現在,該去處理吳鸞了。
早些處理完早些回去,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