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7章 第 17 章 交疊

2026-04-01 作者:第一隻喵

第17章 第 17 章 交疊

光影模糊,照著欄杆上對坐的兩個人,他們身體都向前傾,額頭都快貼到一起,他們一個在笑,側影輕倩,一個目光柔和,低頭看著另一個,旁邊地上放著燈籠,將他們交疊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漫下臺階。

韓願怔怔看著,忽地想起很久之前那個夏天,他也曾這樣和她對坐,衣襟裡兜著各處採來的花草,笑著鬧著一起鬥草,那時候是傍晚,他們的影子是否也曾這樣交疊著,一起長長地拖在地上?

“二弟。”有人在喚,韓願猛地回過神來。

是韓湛,發現了他,站起身來。

韓願慢慢向前走,不知怎的,嘴裡有點發苦:“大哥。”

心裡模糊生出個念頭,這樣親密對坐的情形,從今往後,再不可能是他跟她了。

“怎麼這時候來了?”韓湛打量著他,他神色恍惚步履遲緩,帶著種說不出的落寞,這個弟弟一向都是意氣風發的,這是怎麼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韓願走到近前,定了定神:“聽說母親病重,大哥在這裡侍疾,特地過來給大哥換個班。”

“不必。”韓湛回絕著,心裡有淡淡的暖意。

像這樣因為黎氏遷怒而遭受的懲罰,從不曾落到過韓願頭上,不過韓願願意替他分擔,已經足夠了。“你去了哪裡,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去了哪裡?託人引薦,去高贇的府第打聽傅玉成的訊息,可惜高贇公務繁忙,他等了大半天也沒有見著。韓願頓了頓,知道不能對他說,便只道:“見了幾個朋友,一聊起來忘了時辰,回來晚了。”

下意識地看了眼慕雪盈,她低著頭坐在欄杆上,面前的食盒裡放著宵夜,肉脯深紅,山藥雪白,紅豆卷鬆軟,香氣已然很妙,形狀顏色也都恰到好處,單只是看一眼,就已經讓人食指大動。

她一向是很擅長庖廚的,那個夏天她曾給他做一種吃食,彷彿是在蒲葦包裡墊一層軟韌的豆皮,填上肥瘦相間的豬肉茸,再加上剁碎了的荸薺、香蕈,煮熟了連湯燜上幾個時辰,吃起來軟嫩鮮美,齒頰留香,讓他這麼多年一直記著。

這樣為他做吃食的情形,以後也不會再有了吧。

“回去睡吧,”韓湛道,“時辰不早了,你還要早起溫書。”

溫甚麼書,這些天忙著替她打聽傅玉成的訊息,溫書的時間少得可憐,不過,以他胸中才學,還不至於幾天不溫書就要不得。韓願低著頭:“大哥去睡吧,後半夜我來照看,大哥公務繁忙,不休息好不行。”

若是他來值夜,那些吃食,是不是也會分給他一份?

“無妨,你知道我的,隨便眯一會兒就對付過去了。”韓湛看著他,以往他推辭兩句也就算了,今夜怎麼如此堅持,“回去吧。”

“大哥,”韓願還想再說,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下意識地看了眼慕雪盈,她依舊坐在邊上一言不發,就好像這些事跟她全不相干似的。突如其來一陣煩躁,“那麼,我走了。”

轉身離開,聽見身後慕雪盈輕聲對韓湛道:“夫君快吃吧,別涼了。”

夫君夫君,他們才認識幾天,叫得這麼親熱。韓願忍不住回頭,韓湛在吃紅豆卷,可他記得清清楚楚,韓湛從前總說夜深不可飽食,於保養無益。怎麼她做的,就不想著不可飽食了呢。煩躁越發壓不住,韓願低著頭,飛快地走出了院子。

韓湛吃完一個紅豆卷,放下筷子:“不吃了。”

吃了太多,時辰太晚,今夜實在是太過放縱了。

“喝點湯吧,”慕雪盈含笑勸著,“熱熱的吃點,胃裡能舒服些。”

她端起湯碗送過來,韓湛頓了頓,到底接過來喝了。比酒盅大不了多少的碗,喝完也不會過量,羹里加了胡椒,熱乎乎的的確很舒服,她待他喝完便收了碗,猶豫著湊近,長睫毛不安地顫著:“夫君,禮部於侍郎是我爹爹的莫逆之交,我爹過世後也很是關照我,我來了這麼久還沒來得及去拜望,想尋個合適的時間去他府上一趟,可以嗎?”

禮部侍郎於連晦,慕泓的至交好友,鐵桿太后黨,與他這個皇帝的心腹幾乎沒有來往。韓湛頓了頓,明知道此舉不大妥當,看著她歉然中帶著期待的目光,終於還是點了頭:“可。”

慕雪盈鬆一口氣,忙道:“多謝夫君。”

於連晦為人正直,古道熱腸,父親當年辭官歸隱後,朝中舊友漸漸都斷了聯絡,唯有於連晦一直來往如初,去年父親病故,於連晦千里迢迢從京中趕去丹城弔唁,因著她一個孤女不方便,還代為主持了喪儀。

這次進京她最先考慮的便是投靠於連晦,但當時後有追兵,於連晦上了年紀又是文官,如何抵擋得住?所以最終還是來了韓府。如今局勢稍稍平穩,韓願又越來越難相處,也是時候聯絡於連晦,儘快籌備翻案了。

眼看韓湛起身要走,連忙握住他的手:“夫君,有空就睡一會兒,早晨記得回去,我給你備飯。”

蒙著燭光映著雪色,她的臉,輕柔得像個夢,韓湛有片刻恍神,隨即點點頭,起身離去。

簾外,她輕手輕腳收著食盒,韓湛沉默地看著。

她要見於連晦,究竟是尋常親友走動,還是與她繞開他向韓願求助,同樣的緣由?

昨夜他連夜提審,傅玉成一個字都不肯說,但他審問丹城相關人員之後發現,當初傅玉成出首之後,丹城州府曾發過海捕文書,緝拿一個名叫王大有的鄉民,此人走街串巷做些小經紀,兼差幫人送信。

科場舞弊案,怎麼會牽扯到一個毫不相干的鄉民?亦且這份海捕文書卷宗裡沒有,傅玉成和徐疏也絕口不提此人,韓湛推測,王大有很可能是替誰送了信,所以才被捲入案件。

徐家是丹城大族,身家豪富,徐疏送信的話自然有僕從,不會選王大有這種人,傅玉成只是個清貧書生,更有可能找王大有送信。傅玉成父母雙亡,關係最親密的就是慕家,他若是送信,極有可能是給慕雪盈。關於舞弊案的內情,她知道的,應該比她說出來的多得多。

可她選擇瞞著他。韓湛坐回榻上,閉目不語。

她為甚麼這麼做,他大概猜得到原因。先帝是今上的叔叔,前年駕崩後因著膝下無子,選定時任潞王的今上繼位,原本是朝野擁戴的結果,但今上登基之後卻要追尊生父為帝,訊息一出,朝野譁然,頭一批站出來反對的,便有慕泓。

此後幾年,反對者以太后為首,與支持者多方爭鬥,追尊之事遷延至今也未能施行,朝中官員也因此分為太后黨和帝黨,慕泓雖然早已辭官,但聲望既高門生又多,尤其因為多年來擔任丹城鄉試的簾內官①,在當地士林中頗有影響,一直都是帝黨的心腹大患。

而他,卻是皇帝頭一個心腹,最大的帝黨。她不敢信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她卻敢嫁他。

“人呢?”裡間黎氏醒了,嚷了一聲,“喝水!”

韓湛起身倒水,外面靜悄悄的,她這時候,回去了嗎?

慕雪盈提著食盒,穿過迴廊,向院外走去。

韓湛同意她拜望於連晦,讓她在意料之外,又有幾分動容。

他身為帝黨,若是妻子與於連晦這個太后黨來往頻繁,只怕會引起許多猜測議論,所以她沒敢指望他能答應。她也想好了退路,若是他拒絕,就以探望錢媽媽為藉口,出府偷偷和於連晦聯絡,可是他,竟然同意了。

若換了別人,她未免要考慮背後是否有陰謀,可這些天相處,她能看得出來,韓湛的人品絕沒有問題。

就像當初她剛到韓家,韓願不肯履約成親,闔府上下差不多都站在韓願一方,唯獨他道,口頭約定也是約定,決不可失信背約。

就像那夜的事情之後,黎氏提出婚前失身只能為妾,可韓湛卻明媒正娶,迎她做了妻子。

他對她或許沒有情意,但舞弊案若是冤案,他應該會幫她吧。可現在舞弊案受牽連被處罰的都是太后黨,受益的,都是帝黨,涉及朝堂,他真能堅持追查真相,還她一個公道?她若是感情用事判斷錯誤,害的可就不止是傅玉成一個人的性命。

思緒飄忽著,又忽地想到,他今夜侍疾必定睡不好,明早得做點開胃容易消化的吃食才行。

燈影將身影拖得長長的,慕雪盈踩著雪,慢慢走著。

院門外,韓願等在牆角里,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近,急急上前。

作者有話說:

註釋:簾內官,自宋朝之後,科舉考試分為簾內官、簾外官,簾內官負責出題、閱卷,需要全程在封閉的簾幕內完成,簾外官負責監考、提調等。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