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第三夜
黎氏恍惚醒來。炭火燒得正旺,被窩裡又軟又暖,大冷天的,誰要起床!只閉著眼睛裝沒聽見。
“太太,”丫鬟還在喚,“大奶奶有事請示太太。”
大奶奶大奶奶,哪門子的大奶奶,根本就是個掃把星,進門才幾天,害得她連個囫圇覺都睡不成!黎氏又是氣惱又是睏倦,猛地拉起被子矇住頭。
帳子薄,丫鬟隱隱約約看見了,想笑又不敢笑,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回稟:“太太,大奶奶說是老太太的事,要請太太示下。”
老太太的事?黎氏一個激靈。她最怕韓老太太,剛嫁過來時沒少被韓老太太整治,明裡暗裡吃了多少虧,跟韓永昌也鬧得離心離德,也就是這幾年韓湛出了頭,她這個當孃的才跟著沾了光,少受了許多婆婆氣。真要是韓老太太的事,她是絕不敢耽擱的。黎氏不得不起來,帶著氣叱道:“一大早叫魂呢?讓她進來!”
丫鬟開了門,慕雪盈恭恭敬敬走近,隔著帳子行禮:“給母親請安。”
黎氏蓬著頭罵道:“你有甚麼事?一大早野人一樣只管吵!”
“本來並不敢驚動母親,不過剛才給大爺安排早飯時做了個暖鍋,大爺吃著可口,吩咐給老太太和太太都送一份,”慕雪盈平心靜氣,“兒媳不知道老太太的口味,特來請示母親,是要羊肉鍋還是鮮魚,或者鴿子、鵪鶉這些?”
黎氏也不知道,韓老太太嫌棄她,這些年她辦的膳食韓老太太從沒說過好。煩躁著罵道:“你看著安排,多大點事,還來吵我!”
“那麼就是鮮魚剔了刺切片,配點鴿子肉,再加點菜蔬吧,”慕雪盈思忖著,“老太太上了年紀,一大早吃羊肉怕是不好克化,再者屋裡燒炭,吃多了羊肉容易上火。”
“隨便你。”黎氏困得睜不開眼,只著急攆走她再睡個回籠覺。
卻又聽她問道:“太太想吃甚麼?”
黎氏恨不得撕吃了她,惡狠狠說道:“不用,我受不起!”
“那麼兒媳到時候跟大爺回一聲,就說母親今兒不想吃暖鍋。”慕雪盈吩咐了雲歌去跟內廚房交代,跟著又道,“母親,這會子老太太應該起來了,要麼我們過去時順便就把暖鍋送了?”
又要去那邊?黎氏想死的心都有了,再想想昨天走的時候韓老太太的確說過讓今天過去,也只得披衣下床:“走走走,催命的鬼似的,我怎麼攤上你這個掃把星!”
熱水早已經備好,黎氏一邊洗一邊撒氣:“說了多少回讓你在外頭等著,你偏要橫衝直撞,你是野人嗎?”
“兒媳不敢。”慕雪盈沒有分辯,“有件事要稟明母親,大爺的早飯以後在內廚房做,想請母親把份例改到內廚房。”
黎氏停住動作,原來她也有求她的時候!冷冷說道:“好好的改甚麼?一天到晚不安生!”
“外廚房在外院,我不方便過去,況且大冷的天飯菜從外廚房送過來也涼了一半,內廚房近些,能讓大爺吃口熱湯飯,”慕雪盈輕言細語,“也方便給老太太和太太添菜。”
“照這麼說,你不進韓家的門,我兒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了?”黎氏冷哼一聲,她想討好韓湛,她偏不給她機會,“這麼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偏你一來飯就涼了?”
慕雪盈抬眉,看見黎氏臉上的得意。昨天的飯她試過,的確涼了大半,韓湛雖然不挑剔,但黎氏身為母親,竟全不心疼兒子,只知道鬥氣麼?“兒媳不敢,兒媳只想好好服侍大爺。”
“誰知道你安的甚麼心?”黎氏慢悠悠說道,“這可不是件小事,這麼多年的規矩,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那麼兒媳等母親的示下。”慕雪盈知道說不通,便也沒再多說。
在黎氏看來,卻是頭一次打得她毫無還手之力,心裡得意到了極點,慢悠悠收拾完,吃了點心又喝了茶水,這才道:“走吧,催命一樣催我,現在你又不急了!”
丫鬟婆子簇擁著出了門,慕雪盈扶著黎氏,天黑沉沉的,許是要下雪,打了兩盞燈籠也覺得看不清,想了想又道:“還有件事請示母親,大爺出門早,道上黑得很,我看這兩天大爺用的都是盞羊角燈,不很亮,市面上有那種透亮的玻璃燈,我想著給大爺添兩盞,一早一晚走路也方便些。”
燈不亮?黎氏擰著眉,大男人怕甚麼燈不亮,她這個大兒子皮實的很,何至於這麼嬌氣。不過兩盞玻璃燈也不是大事:“你報給鸞兒就行,多大點事,也來煩我!”
東府的情形慕雪盈知道,黎氏性子懶散,不擅長理賬管家,所以三年前吳鸞來投奔時,黎氏便把管家權交給了吳鸞,如今但凡要走公賬,都需要吳鸞批。慕雪盈答應著抬頭,看見西府半掩的角門。
西府正房。
丫鬟稟報說大太太過來請安,蔣氏抿嘴一笑:“怕不是湛哥媳婦催著過來的。”
韓老太太冷哼一聲:“轄制不住兒媳婦,可不就是這個結果。”
蔣氏看她一眼,沒有說話。
丫鬟打起撒花軟簾,慕雪盈扶著黎氏進了門,韓老太太看見丫鬟提著食盒跟在後面,還沒開啟,撲鼻先一股子香氣。
“給老太太和嬸子請安,”慕雪盈福身行禮,含笑說道,“早膳給大爺辦了個暖鍋,大爺吃著說好,特意叮囑孝敬老太太一份。”
親手取了暖鍋放在食案上,有餘火煨著,熱騰騰地冒著白汽:“高湯燉了半隻鴿子,加了些黃花、菜心、山藥,再把鮮魚剔了刺片成成薄片燙熟,冬天裡燥,吃這個既滋補又不上火。”
吃食不稀罕,可韓湛能想著孝敬,韓老太太心裡舒坦,點點頭:“還是湛哥兒想著我,有口吃的都記得往這裡送。”
蔣氏連忙湊趣:“湛哥兒最有孝心,不管多忙都惦記著老太太,如今娶了媳婦,越發有了幫手了,湛哥媳婦也是個心思巧的,這吃法真是新鮮有趣。”
“都是大爺吩咐的,我只是聽令辦事罷了。 ”慕雪盈含笑謙遜。
屋裡一陣熱鬧說笑,唯獨黎氏黑著臉。兒子媳婦誇了個遍唯獨不誇她?虧得她一大早巴巴地送過來!
這天婆媳倆依舊在西府服侍了一天,等半下午回到東府時,黎氏已經累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回房睡了,慕雪盈看天色還早,順腳便去了吳鸞住的西跨院。
兩個管事媳婦正在裡頭報賬,吳鸞坐在榻上,看見她時含笑招呼:“嫂子先請坐,等我辦完手頭的事,馬上給嫂子辦。”
這禮數,卻是輕慢得狠了。慕雪盈沒說甚麼,吃著茶等在邊上,聽那兩個媳婦一個報的是請匠人修補傢俱,一個是韓願屋裡要換門簾子,數目都不大,無奈吳鸞問得細,翻來覆去足問了兩炷香的功夫才算完事。
“讓嫂子久等了,”等兩個媳婦退下,吳鸞這才起身過來,嚮慕雪盈說道,“實在是太忙,應該先緊著嫂子的,卻又走不開,嫂子不會怪我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自然是不能怪她。慕雪盈笑了下,沒有接她的茬:“早晨天黑,我想著添兩盞玻璃燈,照路更清楚些。”
她沒說是給韓湛買,吳鸞一時也沒想到這一層:“兩盞燈麼,也不值甚麼,不過嫂子也看見了,家裡大事小情都得我一樣樣去辦,眼下手頭還有幾件急事……”
話沒說完,丫鬟走來通報:“姑娘,二爺來了。”
吳鸞連忙起身相迎,親自打簾子請進來:“二哥哥來了。”
韓願邁步進門,看見慕雪盈時步子一頓,遞了個眼色。
動作雖小,吳鸞卻已看見了,不動聲色拖過椅子請韓願坐了,笑道:“二哥哥先請坐,嫂子交代我辦事呢,等我先跟嫂子說。”
慕雪盈抬眼,吳鸞向她福了一福,帶著點歉意:“嫂子別生氣,嫂子的事我都記下了,不過家裡還有幾件急事立等著要辦,等我想辦法把嫂子的事往前提提,一定儘快。”
韓願臉色一沉。這才進門幾天,就敢指使人辦事了?轉向慕雪盈:“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憑甚麼你的事就要往前提?家裡的事難道就不是事?”
慕雪盈看他一眼,這大半個月裡類似的事有過幾次,韓願年輕氣盛,對她又頗有成見,隨便誰挑唆一句,立刻便就炸了。眼下有求於他,便也沒分辯:“鸞妹妹記得就好,那麼我先回去了。”
轉身離開,身後吳鸞問著韓願:“二哥哥找我有甚麼事?”
“剛好走到這裡,過來看看你。”韓願敷衍著。其實不是找她,是找慕雪盈。總歸是叔嫂,又且定過親,自己也知道私下見面並不合適,打聽到她在這邊,趁機找了過來。
餘光瞥見慕雪盈已經出了門,連忙起身:“我走了。”
“二哥哥。”吳鸞喊了一聲沒叫住,韓願飛快地經出了門。
心裡窩著火,又有點拿不準,難道方才給她使眼色她沒看見?怎麼不等他便走了。緊趕慢趕,總算在院外追上她,低聲說道:“姓傅的事還要再等幾天。”
“好,”慕雪盈與他保持著距離,淡淡說道,“那我等著。”
韓願突然又煩躁起來,他這樣替她奔波,她卻絲毫不知道感激,更何況還是為了傅玉成!擰著眉說道:“你既嫁了我大哥,以後就安分些,少跟外面的男人來往!”
慕雪盈怔了下,待想明白他的意思,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喂,”韓願一陣慍怒,他讓她走了嗎?這是給誰甩臉子呢?緊跟兩步追著,“你站住!”
聲音大了點,驚得路過的丫鬟一個激靈,回過頭來看,韓願不敢再喊,眼睜睜看著她輕雲似的,一眨眼便走遠了。
慕雪盈回到房裡時,氣也消了大半,取了十兩銀子喚過雲歌:“你拿去給劉媽媽,就說改份例的事大概還要幾天,這錢我先墊著,等份例下來了再說。”
黎氏眼見是要用這件事拿捏她,廚房裡都是辛苦幹活的人,不能讓她們又出力又賠錢。
十兩銀子,錢匣子一下空了大半,雲歌雖然心疼,卻也知道不能省這個錢,雙手接過:“是。”
她匆匆去了,慕雪盈準備好祭拜的東西,左等右等不見韓湛回來,天黑時劉慶來了:“回稟夫人,衙門裡有事走不開,大人今晚不回來了。”
不回來嗎?慕雪盈有些失望,想了想取了條羊毛毯子,又裝了一匣子點心:“夜裡冷,記得提醒大人添衣,熬夜的話要吃點東西墊墊,好歹睡會兒,別熬通宵。”
“大奶奶,”王媽媽走近來,“太太頭疼,讓過去侍疾。”
慕雪盈頓了頓,將點心匣子交到劉慶手裡。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