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盛凝玉做出這個決定, 倒並非想了那麼多。
事實上,她的想法很簡單。
在方才向原殊和走過去時, 魔氣與靈力混雜在一處,如刀劍般向她襲來,加上她又特意沒有以靈力護身,種種攻擊落在盛凝玉的身上,如生生剔骨般,無一處不疼。
盛凝玉很快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些攻擊雖然疼,也依舊是假的。
也就是說,幕後之人故意設局, 想要讓原殊和在十四洲正道面前入魔,但他終究棋差一著, 無法完全操控這千山試煉中的一切,這才退而求其次, 以心魔之道攻擊, 放大了幻境之中的慾望——那位玉小公子,恐怕也是被當了炮灰。
這一招不可謂不毒。
畢竟在千山試煉中,身上的傷痕可以作假, 但若一旦心境有失,即便出了試煉, 怕是也再也回不到當初。
不過, 那些人為何要退而求其次,而不是以全然靈力壓制……
魔氣順著她的傷口湧入,沒有得到絲毫阻塞。
盛凝玉揚了揚眉,心思百轉間,已猜到許多。
大抵是謝千鏡在外頭拔出了那人不少爪牙。
盛凝玉鬆開眉頭,臉上依舊帶著鬆快到在這處境之中頗有幾分不真實的笑意。
盛凝玉想通了一件事。
——被這樣接二連三的打斷, 只要她儘快破局,幕後之人怕是再也忍不住了。
摸清了這一點,盛凝玉“哈”的笑了一聲,笑聲迴盪在這幻境之中,竟然顯出了幾分詭異。
反正在幻境裡,一切受到的傷害都是假的,而最快將力量最大化,能夠破局的關鍵——
入魔。
一箭雙鵰。
盛凝玉抓住原殊和想要救治所有人的心理,看著面前雙目隱隱泛起血光的少年人,嘆了口氣:“原小公子啊,你沒聽清楚麼?我說,我要入魔了。”
言罷,盛凝玉甚至覺得周圍魔氣轉入她體內的速度太慢,索性抬手,直接以靈力割開手掌,流下無數傷痕,生生將那魔氣吸引了過來!
這下不止是原殊和,就連試煉之外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這位弟子……”
十一門派中,有玄機樓的長老遲疑著低聲道:“怎麼好似……”
她心中想著事,到底沒有將話說出口。
只是先前,懷疑這弟子與劍尊有關的想法,卻消失的一乾二淨。
畢竟世人皆知,明月劍尊恨毒了魔族,若說這天底下誰最無可能與魔族有關,近乎老一輩想也不想,都會脫口而出“明月劍尊”這四個字。
但現在……
“花長老以為,此法可行否?”
青鳥一葉花所在之處,有一人曼聲開口。
音色婉轉動人,好似情濃花綻放時花瓣散開的婉約動人,可其中蘊含著的黏膩,也如情濃花的暗毒,讓人不禁悚然。
被點名的花長老更是心頭苦笑,可又不得不答。
只因開口的不是別人,而是他們的掌門,風清酈。
“我以為,此法行不通。”花長老恭敬的垂首,道,“此子大抵是想要以引魔氣入體之舉,引起那原家子的注意,以此中斷他入魔之舉。”
說著說著,花長老的語氣中也不免帶出了幾分讚歎:“這舉動確有幾分機敏,但是……”
但是魔氣,又豈是鬧著玩的東西?
過往之中,試煉之時從未有一人被魔氣感染如此之深。
況且,她入了魔,又想如何呢?
沒忍住又抬起頭,凝神看了眼千山之景,花長老挪開目光時,也不免惋惜道:“入魔之後,都有一段神志不清時……這弟子,端看能不能挺過來吧。”
當然,他還有更多話沒有說出口。
若這弟子出來後不成事,眾人至多一陣惋惜,況有她打斷原家小少爺入魔之舉,靈桓塢也不會虧待了她。
風清酈笑了一聲,帶著幾分嘲諷,剛要開口,卻聽上首傳來了一聲突兀的脆響。
“嘭”的一聲!
有人捏碎了甚麼。
眾人側目,卻見竟是一直氣息平穩的原宮主,微微鬆開了手,竟是將面前的茶碗捏了個粉碎。
眾人感受到他的身上隱隱有怒意傳出,心頭悚然,但轉念一想,這不奇怪,畢竟——
“心性不穩,目無尊法。”原不恕吐出了這八個字,語調平鋪直敘,但眼神卻冷如寒冰。
身邊長老一頓,彼此對望,卻有些摸不著頭腦。
“原宮主這說的是……原小少爺?”
不等他們琢磨出個所以然,又聽鳳瀟聲同樣冷冷道:“鳳九天當真無用。”
所有長老心頭莫名,祁白崖難得開口:“此事屬實意外,是吾等審查無度,才讓心懷叵測之人混入其中,怪不得鳳族子弟。”
鳳瀟聲冷笑一聲,剛要開口說甚麼,看到站在祁白崖身後的寧驕,卻又一個字都懶得說了。
寒玉衣在下面眉頭再度緊鎖,低聲道:“倒不如由我壓制修為,混入其中了。”
宴如朝更是難得沒有嗆聲,他看向了身側的寒玉衣,低聲道:“容闕還在,出不了事。”
寒玉衣偏過頭,目光交錯間,彼此都明白了意思。
——幕後之人,恐怕確實與那位劍閣二公子無關。
那會是誰?
……
僅此一下,原殊和的腦子陡然清醒!
若是盛前輩折在這試煉中……
剎那間,兄長肅然的面色,嫂嫂看似溫和的笑意,宴樓主冷厲的目光,還有謝前輩……
原殊和陡然打了個激靈,他深深覺得自己近七十年中從無如此清醒過,身上的“魔氣”都在頃刻間褪的一乾二淨!
“盛——甚麼?!”
原殊和差點被咬掉自己的舌頭,他近乎磕磕巴巴道:“王師姐,你——你在做甚麼!!!”
最後那一句話,幾乎是被嘶吼出來的。
倒不是原殊和一下拋卻了雲望宮數十年“君子端方”的教導,只因他看到了令自己心神俱顫的一幕。
劍尊前輩、劍尊前輩舉起了木劍,卻不是對著別人,而是對向她自己?!
盛凝玉滿不在乎道:“哦,我入魔試試。”
真新鮮啊x。
活了這麼久了,她還沒入魔過呢!
原殊和顫聲道:“您——別動了……別動了……”
他此刻腦中前所未有的清醒。
玉無聲還在上首居高臨下的看著一切,發出暢快的笑聲,周圍的魔氣如天降隕石般倏然落下,原殊和心頭慘笑。
他已經不敢想象,出去後,他會遭遇甚麼了。
盛凝玉低下頭,掂了下自己的“不可劍”:“不行啊。”
這劍不知怎麼回事,偏不肯捅她。
盛凝玉倒不是沒想過在這試煉中直接融合靈骨,但一來這動靜太大,二來萬一那人發現她已經尋覓到了靈骨,不可現身,繼續躲藏怎麼辦?
盛凝玉眼睛一轉,在茫茫人海中,鎖定了原殊和,眉梢一揚,對他招了招手:“來。”
原殊和顫聲:“何、何事?”
盛凝玉淡然道:“用你的法器攻擊我。”
攻、攻擊?
這位素來恪守己道的雲望宮小公子腿一軟,幾乎要給盛凝玉跪下。
“這就怕了?”盛凝玉凝望著他,抬手在他面前揮了揮,見原殊和竟然真的不動手,不由稀奇道,“可你方才不是還要入魔麼?你若是入了魔後,敵我不分,我也是要被你攻擊的呀?”
語畢,她不由分說就要去拉原殊和的法器,雲望宮的小少爺毫無形象的蹲坐在地上,死死抱著自己的法器:“不!我不入魔!!!”
盛凝玉輕笑了一聲。
她收回手,負手而立,迎面對著魔氣與靈力的襲來,電光襲來,衣袖獵獵之間,似乎將她的身影一分為二。
黑白顛倒之間,神性與魔氣似乎在她身上並存。
試煉之外,眾人俱是震撼,
直至此時,他們才明白了盛凝玉想要做甚麼。
她並非單純想要嚇住那雲望宮小弟子,而是……
“她想要獲得最大的力量,以此來直接破開試煉?!”褚家有人尖叫道,“異想天開,如何可能!!!”
青鳥一葉花的花長老同樣嘆息:“難啊。”
若此子如此魔氣纏身,出來後也並無異樣——
“以後人人效仿,才是最大的禍事。”花長老道,“恐怕在場之中,也有許多人不希望她心性不改的活下來。”
若是心性如此堅韌,豈非又是……一輪明月朗照?
風清酈撐著臉,不知在想甚麼。
臺上的十一仙門之間氣氛緊繃,彼此暗暗打量,那祁白崖更是將寧驕護在身後,低聲與鳳少君說著甚麼,褚家主的臉色卻是從未有過的慘白,近乎讓人想起劍尊身隕那日了。
在此氣氛緊繃之際,風清酈卻突然笑了出聲。
他拖長了語調,調笑似的開口:“花長老,你說,若換做我是這原殊和,這位小弟子會不會為了我如此?”他漫不經心的轉了轉手中靈力凝成的梨花,隨口道,“若是願意救我,我倒希望她完完整整的活下來。”
許多人紛紛側目,花長老更是完全愣住。
說實話,若說不知道這小弟子是誰之前,他還能恭維幾句,但就在剛才,花長老已經知道了這小弟子的身份。
就是那位雲望宮長得與劍尊頗為相似,差點被他家掌門推下靈舟的,女弟子。
哈哈。
許多人的注視之下,花長老皮笑肉不笑的抬起頭,恭恭敬敬道:“依照二位的交情,恐怕不會。”
“說的也是。”風清酈散漫的笑起來。
他一手撐著頭,整個人幾乎歪斜在塌上,身後的緋紅散開,宛如一朵將謝未謝的情濃花。
“但是好奇怪。”
比起動作的散漫,這位青鳥一葉花掌門的目光是與之全然不符的專注。
他看著天水之鏡,語氣放得很輕,幾乎是呢喃道:“……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讓她活。”
哪怕是當年。
……他也從未想過,那人會死。
上首的鳳瀟聲眼皮子微微掀開,投來一眼。
與風清酈等人不同,他們所有人都知道,為何盛凝玉如此拼命。
因為她答應過,這次試煉,她會護住這些小輩。
但沒有人想過,她會是這個護法。
鳳瀟聲深深吸了一口氣,心頭不斷勸慰自己。
她要忍住,這些是盛凝玉想要做的事情,她不可以攔,更何況千山試煉中也不會真的傷到她,她也不會真的入魔……
幾乎是驟然之間,千山試煉之中,天地驟然顛倒!
盛凝玉孤自一人站在山谷之上,滿手的鮮血滴滴答答的向下流淌,手指不受控的痙攣,似乎要握不住劍。
而最可怕的是眼前之景。
盛凝玉分明記得,之前她放過原殊和後,在鳳九天等人面前兜了一圈,將他們法器上纏繞的魔氣通通吸入了體內,勉強算是攢夠了傷口。
但現在,盛凝玉的眼前卻不是弟子們。
……而是奇形怪狀的,正在叫囂著向她撲來的魔。
她微微合上眼。
原來入魔後,是這樣的景象。
愛恨顛倒,綱常不存。
試煉之外,有長老悚然:“她該不會要大開殺戒了吧?!”
然而就在這時,盛凝玉卻豁然睜開眼。
方才開口的長老驟然失聲:“怎麼可能!”
這弟子的眼中沒有瘋狂,沒有血色,甚至沒有一絲的波動。
“她不是入魔了麼——莫非千山試煉中的魔族,與我等不同?”
“不可能!你看玉家那小子,顯然就是被魔氣纏住了!”
“可她以為自己入了魔就能破開這千山試煉?要知道明月劍尊當年也不過是一劍劈開浮生月罷了,她莫非還覺得自己可以媲美劍尊不成?痴心妄想!”
“那怎麼……”
眾聲紛亂之中,上首的魔尊卻輕輕笑了。
“諸位。”謝千鏡起身,俯視眾人,淡淡道,“還請做好準備。”
幾乎是在他開口的同時,試煉之中,那弟子赫然舉起劍。
那只是那把平平無奇的木劍,饒是眾人再想誇獎,都無法誇出甚麼動人的詞彙,而與她相對而立的,卻是高懸在浮雲之上的玉無聲。
金衣璀璨,身姿凜然,手持劍尊故劍殘骸所凝成的靈劍,在兩柄劍的劍鋒交錯之時,爆發出了劇烈的光芒!
像是某種預言,玉覃秋心頭狠狠一顫。
“天水之鏡破了!!!”
玄燭殿內,一片譁然之聲。
“就這麼破了?!”
“如此輕易?這還不足三日吧?除了當年……還有誰這般厲害過?”
“看來當真是劍尊舊物厲害啊!”
“我看說不定是劍閣代閣主察覺到了不對,故而使了手段,這才讓試煉提前破了!”
“——等等,這次是甚麼景?!”
一片譁然之聲中,玉覃秋豁然抬頭望去,只見天水之境中,場景已經驟然變化。
先前無論是靈力紛飛也好,魔氣縱橫也罷,好歹是虛幻之景。
而現在天火猶如流星般墜落,卻燒不盡滿城風雪,而在種種夜色與壓抑之下,更是傳來了詭異的哭嚎之聲。
而剎那間,這樣的景色盡是破鏡而出,將他們融入其中了!!!
猛然間,有人想起方才謝千鏡之語,然而再回頭時,卻沒有看見那位魔尊大人。
唯有那身份斐然的鳳族少君立於眾人之前,神情不變,沉穩道:“不過是一些幻術罷了,讓諸位更清楚的看清這當年之事,難道不好麼?”
言罷,她抬手之間,果然還可見方才玄燭殿之景。
祁白崖提醒道:“依方才少君所言,有人暗藏殿中,吾等不可不防。”
鳳瀟聲不知想起甚麼,輕笑一聲:“自然,魔尊就是去尋覓此事源頭。”
不用他們出手,又無魔族所在的危機,眾修士舒了口氣。
在場之人,唯有九霄閣之人面色變了變。
有年輕修士不明所以,知道些內幕的長老,則是發出了輕輕的嘆息。
“這是曾經的合歡城。”
怎麼會從合歡城開始?
風清酈臉上的嬉笑之色猝然消散,他緊緊的盯著前方,扯了扯嘴角,而寒玉衣卻發出了低啞的笑聲。
眾人紛紛投來了目光,只見這位昔日九霄閣的大小姐卻並非他們想象中的憤恨,也並非舊傷疤被人掀開的無措,而是滿帶著淺淺歡欣。
她起身,對著所有人微微躬身,道:“還請諸位看清,這昔日,究竟發生了何事。”
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剎那,在場越有七八個長老剎那間被鬼氣纏繞,盡是悉數化為光點,投入了那合歡城中!
在所有人開口前,風清酈柔柔一笑,語調卻是與容貌不合的譏誚。
他意有所指:“寒掌門這是早料到有次一事麼?”
“不如風掌門料事如神。”
寒玉衣對他頷首,禮數週全如故,恍惚間,似乎還是學宮那個動輒就會被逗得紅了臉的大小姐。
然而就在許多人恍神之時,卻聽這位如今的寒掌門淡x淡道。
“不過是實際湊巧,方才那些人昔日都曾叫囂合歡城乃劍尊之過,我便做個好事,如他們的願罷了。”
……
千山試煉中,弟子們俱是化作無形飛鶴,纏繞飛舞在合歡城中。
但盛凝玉不同。
周身的魔氣猝然消散,還不等她鬆了口氣,就無語凝噎的看著自己再一次透明的雙手,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早知還有這一遭,方才不如趁亂將那截靈骨融了算了。
不過一回生,二回熟,這一次的盛凝玉十分淡然,甚至還有閒心在空中翹起二郎腿,調整成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她看著自己持劍行走,與人並肩……
與人並肩???
盛凝玉腦子一懵,當即放下二郎腿,湊了過去。
與她並肩之人,穿著尋常,容貌更是普通,但盛凝玉卻看出了自己與他的熟稔。
但是……
盛凝玉沉思了幾許,有些疑惑。
她往日固然嘻嘻哈哈,與人為善,但依照自己對自己的瞭解,盛凝玉並不認為,自己是個會與所有人都交好的老好人。
嘖,此人身上定然有過人之處。
盛凝玉看著底下的自己反覆奔走,最後得出了結論,還救出了被關押在地牢中被鎖鏈束縛的那些女子。
只是這一次……
盛凝玉遲疑的皺起眉,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好像人數變得更多了些……?
還有,那些女子的神情,似乎有些奇怪?
盛凝玉來不及細想,陡然間,慶幸卻再一次變化。
烈烈火海騰然而起,盛凝玉起初還笑著,直到她的指尖捏起了一抹火光,才驟然覺得不對。
這可是九冥幽火!
而且她不是懸浮半空的透明之身麼?怎麼突然又能碰到了?!
想起上一次,盛凝玉心頭一沉。
——謝千鏡是不是有危險?
……
而試煉之外,眾人怔怔的看著天水之鏡。
原來……竟是如此。
那些困在地牢內的女子,與她們被救出後依舊不敢置信的眼神,而驟然的哭嚎,深深的落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阿彌陀佛。”
始終不曾開口的佛門主持唸了一聲佛號,雙手合十,對著天水之鏡一拜:“盛施主,功德無量。”
那些從地牢中被送回的長老更是各個面無血色。
不過短短時光,他們俱是在地牢中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各個痛不欲生,可他們卻沒有靈力反抗。
偏有半壁宗的長老笑著開口道:“往日您曾說,明月劍尊沽名釣譽,如今作何感受?”
那長老面皮一抽,還算英俊的臉上青白交加,吶吶道:“劍、劍尊……”
他囁嚅了許久,終是低聲道:“我當親自去彌天境,與劍尊賠罪。”
此言一出,滿場之間,卻再度寂靜。
而同樣被許多人明裡暗裡打量的玉覃秋,飛速思量了一番,依舊如當年一般,垂著眉眼,滿面慈悲與歉疚。
他負手而立,叫人看那不清他的神情。
“當年之事……是我受人矇蔽。”
此言有理,只是——
眾人彼此使了個眼色,不約而同的對著青鳥一葉花的方向看去。
要知道,當年青鳥一葉花的掌門,可是這位的親生母親啊。
然而出乎意料,這位從來特立獨行的青鳥一葉花掌門風清酈卻沒有嗆聲。
他不知何時站起了身,抬起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週遭。
只是昔日裡最是讓他狼狽厭惡的火海,如今他卻再也摸不到了。
馬上就到了。
風清酈想。
他怔怔的看著,面容似笑非笑,好似歡喜至極,又好似下一刻就要落淚。須臾之間,忽得轉過身,對身邊的寒玉衣道:“寒掌門,可否將我的神魂投入其中?”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要知道,這可是神魂之事!
方才寒玉衣投入那幾個長老也罷了,修為相差太多,寒玉衣身旁又有那鬼滄樓樓主坐鎮,自然無人敢反抗。
但青鳥一葉花的掌門,可是和千毒窟的寒掌門修為不相上下啊!
寒玉衣的神情倒是沒甚麼波動,只看著他道:“風掌門此舉倒是令人奇怪。”
風清酈咧開嘴笑了笑,輕浮豔麗的揚起眉眼,道:“自是想要重溫舊日。”他望向上首,卻道,“說不準還能與不知所蹤的劍閣代閣主相逢呢。”
宴如朝冷冷道:“千山試煉,除卻十一仙門外,不得妄為。”
風清酈聳了聳肩,輕易地放棄了自己的打算,無趣道:“那就算了。”
如此輕易的放棄,卻又讓人摸不著頭腦。
也不知這位青鳥一葉花的掌門,到底想幹甚麼?
“——合歡城燒起來了!”
眾人齊齊回首。
果然,眼前不知何時被移到了合歡城中。
烈火熊熊,帶著滔天之勢!
所有人俱是灰頭土臉,狼狽不已。
“九冥幽火,一旦燃起,不曾輕易熄滅。”
火勢如同上古兇獸所化,肆無忌憚地吞噬著一切。熊熊烈火在合歡城中中心自內而外的蔓延,火舌舔舐著每一寸空間,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化為灰燼。
鳳瀟聲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此處火海太大,不能久留!”
“少主,九冥幽火封鎖,靈力探不進去!”
“盛凝玉,你進去又有甚麼用?不如等人來……”
種種勸說,“盛凝玉”悉數聽著。
但是根本沒有往心裡去。
她面上似乎鬆動了些許,然而卻又在所有人都放鬆了警惕時,驀然轉過身。
面對身後人的驚呼,“盛凝玉”頭也不回,只揮手道。
“——我們等得起,酈清風那傻子可等不起!”
也不知為何,這傻子明明是能出來的,怎麼偏困在其中?
盛凝玉垂頭看著底下奔走的少女,卻有些好笑。
當年的她不懂,如今卻有些能想通了。
九霄閣閣主的夫人所中的“莫相催”與合歡宗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加之前任合歡宗宗主——也就是風清酈的親生母親,似乎神志不清明,雙重打擊之下,風清酈自然是有些萬念俱灰。
她看著底下奔走的,昔日的自己,只覺得傻里傻氣,不忍直視,卻不知落在他人眼中,卻並非如此。
九冥幽火幾乎要將整個合歡城燃燒,所有的一切在烈焰之下,都顯得真實到醜惡。
有人茍且偷生,有人神智崩潰,有人笑裡藏刀,有人滿眼詭計,有人主持大局
還有人向著火場而去。
人海之中,於眾生所行背離,踏入火色之中。
只為一人。
“劍尊那時……”有人輕聲呢喃,“那時候,還只有瑤光境吧?”
沒有人出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那個持劍的少女身上。
她持劍而行,法衣被火舌席捲,上面紋繪的法陣都幾乎失效,鬢髮,簪在髮間的玉簪花釵不知何時掉落,頭髮都已散亂的不成樣子。
饒是如此,她但還是固執的,一間一間的推開房門。
“——酈清風!你在裡面嗎?”
少女持劍,一腳踹開了宮殿大門。
沒有人看清昔日之景,這見幻境中的少女動了動手,似乎一劍捅穿了甚麼,隨後伸手勾起幻境中“酈清風”的胳膊搭在肩上,就往外衝去。
火光萬丈,不及她風姿分毫。
幾乎所有人心頭,都冒出了一個問題。
曾與劍尊有過這樣的交際,怎麼會在她死後如此心生怨憤?
他們實在忍不住的去看青鳥一葉花的掌門,卻見那掌門豁然起身。
他抬起頭,目光中不知何時佈滿了血絲!
巨大的靈威在殿內鋪開,壓的人喘不過氣來,幾乎讓瑤光境之下的修士肝膽俱裂。
共犯。
她沒有……沒有說那句“共犯”。
風清酈心頭襲來了一陣猛烈的疼痛,從心口蔓延到五臟六腑。
久違的,疼痛。
風清酈暢快的笑了起來,笑聲卻帶著幾分低啞,聽著可怖又詭異,宛如毒蛇在嘶嘶吐信。
然而這一次,卻無人敢打斷他。
風清酈直視上首鳳瀟聲,一字一頓道:“少君,這幻境之中,可是有何不對?”
鳳瀟聲不動聲色:“風掌門何出此言?”
風清酈扯了扯嘴角。
他的腦中一陣又一陣的發脹,如根根銀針刺在腦內。
很疼。
但這種疼,比不上方才那一刻的萬分之一。
風清酈再一次笑了,他赤紅著雙眸,眼睛卻彎起。
“當年,她用的不是這一招。”
這一次,輪到青鳥一葉花的花長老小心翼翼的開口:“過了這麼久,許是掌門記錯了?”
風清酈低低笑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的烈火,輕聲道:“不會有錯。”
“只要,見過她出劍的人,都不會忘記。”
然而下一秒,有甚麼東西自秘境轟然而起!
鳳少君眯起眼,高聲道:“傀儡之障出,還請諸位做好準備!”
……
盛凝玉發現,秘境之中除卻自己能碰到東西,旁人似乎還是看x不見她。
哦,還有一點。
雖然記憶有些問題,但盛凝玉依稀記得,當年風清酈殺了他母親。
這事兒吧,放在眾目睽睽之下,總有些不好。
盛凝玉沒想起別的,她只是快速操縱這自己的手,飛速以如今所學解決了前任合歡宗掌門,拖著“風清酈”就出了合歡宗。
太狼狽了。
盛凝玉看著在底下甩頭髮的自己,不禁心頭髮出長長的嘆息。
怎麼能就這樣不顧形象?不是她說,起碼也找個乾淨的地方坐下吧?
“別生氣啊。”
底下的“盛凝玉”笑嘻嘻道:“先前諸事不明,有所隱瞞也正常嘛——再說了,我只是剛才瞎說了我的姓氏,我不姓寧,我姓‘盛’。”
“但名字我可沒騙你!”
“我小名就叫“明月”,我身邊親近之人都這麼叫我。”
盛凝玉心頭猛地一顫,驟然低下頭去。
只見底下一片火光之中,自己狼狽的坐在地上,仰著頭,對著面前的人說著甚麼。
烏髮如瀑,白衣勝雪,頭戴長長冪蘺。
底下的“盛凝玉”笑著對他伸出手:“拉我起來。”
那人依言而行,卻被她反手靈巧的一撥,饒是反應再快,也被撥開了冪蘺珠串的一角。
可冪蘺之下,並非絕世容顏,卻長著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珠子來回搖曳,發出細微的清脆響聲,恰如那人開口時清冷的嗓音:“無禮。”
當年怎麼還有這一遭?
盛凝玉一邊想,一邊不由感嘆:“真好聽。”
莫名其妙的,盛凝玉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居然從這人如此普通的臉上,看出了幾分不同來。
底下的“盛凝玉”更是如此。
她歪過頭,雙手備在身後,調笑道:“先前沒發現,如今才看到,你長得真好看,尤其是眼睛——你該不會也騙了我吧?”
那人輕輕別過臉。
火光殊色之下,盛凝玉心頭猛地一顫!
有一段熟悉的記憶,在腦中逐漸變得清晰。
盛凝玉摁住了太陽xue,臉色驟然蒼白。
天旋地轉,火色呼嘯而來,魔氣驟然迸發,傀儡之障四面而起,試煉之境與現實的壁壘被打破,盛凝玉幾乎分不清此刻灼燒肺腑的疼痛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幻,驚叫聲與呼救聲在周圍響起,與此同時,還有腳步落在了她的身邊,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師妹。”
盛凝玉豁然睜開眼。
白衣玉色,清姿溫潤。
面前對著她伸手之人,赫然是二師兄容闕。
等會兒,當年合歡城中,容闕也在麼?
盛凝玉頭腦還發著懵,卻在意識到此處是何地後,面色一變。
怎麼突然從合歡城跳到了彌天境?!
盛凝玉來不及細想,她此刻思路混沌,卻還是拽著容闕的手,道:“二師兄,我帶你出去!”
作者有話說:我回來了!!!!!感謝寶貝們的等待!(海星擁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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