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如今作何打算?”
早在當日在鬼滄樓時, 宴如朝就問過盛凝玉這個問題。
那時的盛凝玉坐在鬼滄樓外的欄杆旁,沒有給出答案。
但是幾日後, 他們就坐在了浮舟之上,前往清一學宮。
盛凝玉立在靈舟頭,眺望遠處浮雲,手中有一下沒一下的拋著一截白色的東西。
宴如朝起初不在意,只以為是盛凝玉玩心又上來了,待他離得近了,才意識到那是一截靈骨。
她自己的,靈骨。
這位鬼滄樓樓主的嘴角狠狠一抽, 板起臉警告道:“盛凝玉。”
盛凝玉並不以為意,她迎著蕭瑟冬風, 還有心情和宴如朝玩笑:“大師兄你放心,若是你攜帶我的靈骨, 我觸碰你時會十分疼痛。但如今靈骨落在我掌中, 反而不覺得有甚麼了。”
宴如朝:“你不在意?”
盛凝玉大笑:“大師兄,你叛出劍閣,我插手凡塵諸事, 你與我皆行‘大逆不道’之事,如今又何必在意這些小節?”
盛凝玉覺得自己這話十分有道理, 然而宴如朝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看著盛凝玉的動作, 一忍再忍,最後想起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我這裡還有師父殘存的靈骨。”宴如朝道,“你若喜歡,可以拿去拋著玩。”
盛凝玉:“……”
這是否太大逆不道了些。
見宴如朝當真從星河囊中摸出了一物,盛凝玉倏地收回手,火速將靈骨存在了星河囊中, 同時端正了坐姿,滿臉誠懇道:“大師兄不必拿了,我知錯了。”
她一面如此,一面又覺得好笑。
盛凝玉從來看得開,她如今自己都不曾將這靈骨一事再多放在心上,可旁人卻總是小心翼翼,彷彿外界一絲的風吹草動都會傷及她。
盛凝玉笑了,她起身在宴如朝面前站定,攤開手:“大師兄,你放心,我真沒事。”
宴如朝沒有應這句話,他也不說信還是不信,只靜靜的看著盛凝玉,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你如今作何打算?”
盛凝玉與宴如朝對視了三秒,忽然氣勢一瀉,整個人靠在欄杆上。
她望向靈舟之外,蒼山云云,宛如碌碌眾生擁擠在一處。
浮生百年,愛恨情仇,到底也浮雲而已。
眨眼之間,煙消雲散。
盛凝玉總是挑起眉梢沒有再揚起,那張本就出塵的面容上,終於顯出了應有的清冷。
“大師兄,若我說我不想報仇,也不想當那甚麼‘明月劍尊’了,只想隱姓埋名,安安穩穩的了卻餘生,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出息?”
盛凝玉垂著眼,語氣不鹹不淡,彷彿看破世事後的滄桑,其中還帶著隱約的感傷嘆惋。
任誰在這裡,只要知道盛凝玉的身份嗎,大都會心中感傷同情,而因著這一絲同情,接下來的對話,就會成一個一邊倒的局面。
但宴如朝不會。
他冷笑一聲,在盛凝玉身前站定,陰影蓋過了盛凝玉的頭頂,他開口時,語調下抑,彷彿帶著冷冷的嘲諷。
“盛明月,你若真這麼想,就好了。”
盛凝玉手有些不自在的動了動,還是沒抬頭。
“六十年不見,演技沒有半點長進。”宴如朝道,“不若我將你丟去那山海不夜城中,看看如今的你和我們那位小師妹,誰做戲的功夫更厲害些?”
別人說這話只是玩笑,但宴如朝是真的乾的出來。
盛凝玉:“……”
眼見對方似乎真的x思考起了此事,盛凝玉瞬間收起了方才的感傷做派,輕咳一聲,訕訕道:“這……我這人記仇,這事兒大師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宴如朝睨著她:“說吧,你要如何?”
盛凝玉飛速抬起頭,眨著眼道:“我先前與玉衣師姐說過,她已經同意了!”
宴如朝八風不動,閒得飲茶,掀起眼皮:“哦?是麼?”
昔日盛凝玉就忽悠不住這位大師兄,如今六十年一過,依舊如此。
盛凝玉沉重的嘆了口氣,乖乖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說來兜兜繞繞,其實做起來很簡單。
在千山試煉開啟前,盛凝玉依舊藏著身份回到清一學宮——其實也不過就這幾日,幾乎是下了靈舟,接上那些弟子後,他們就要前往山海不夜了,
而千山試煉開啟後,盛凝玉也與那些弟子一起混入試煉中。
“既然那幕後之人手段詭譎,又是傀儡之障,又是折騰出了一個甚麼‘轉世’……他如此想要開啟千山試煉,那麼其中必然有甚麼特殊之處。”
在宴如朝愈發冰冷的注視下,盛凝玉的頭越來越低,小聲道,“……他害我至此,我總要知道,他是誰,想要幹甚麼吧。”
鬼滄樓外,一時風聲靜息。
宴如朝深吸了一口氣,抬手一指:“他與你一起?”
盛凝玉一愣,看見不知何時出現在哪兒的謝千鏡,條件反射的對他揚起一個笑:“不,他在外面守陣。”
守陣?
若是不熟悉仙法之人看來,能一同入陣法中,同生共死者才是生死之交,但稍微瞭解一些陣法秘境之人都知曉,那被留在外面守陣之人,才是步入其中的修士真正全心依賴之人。
宴如朝眉梢動了動,他看著那渾身縈繞著魔氣的青年動作自然的坐在了盛凝玉身邊,似笑非笑道:“往年你可不用人守陣……啊哈,我想起來了,零星幾次,你都是讓容闕為你守的陣。”
又是一筆亂賬。
盛凝玉揉了揉額角,木著臉道:“大師兄今日非要與我舊事重提麼?”
宴如朝看她這生不如死的模樣,暢快的笑了起來。
他目光偏移了些許,與盛凝玉身旁的青年眼神交接,臉上的笑意更甚了。
“好,那我們就換一個話題。”宴如朝神情陡然一變,劍眉星目形成了一個滑稽的弧度,竟是循循善誘,苦口婆心的開了口,“明月啊,你落在褚家那裡的婚約靈契怎麼辦?之前那褚家主可是當眾宣稱,此乃信物,以此,認下了那‘劍尊轉世’的名頭。”
盛凝玉:“……大師兄,再換一個話題吧。”
她該怎麼說?
說她不喜歡褚季野,還是說那玩意兒根本就是假的?
越說越怪,牽扯的東西也越廣。
在一切尚未明瞭之前,不如一個字都不提。
然而盛凝玉不曾料到,宴如朝與她是同一個想法。
這個問題本身也不需要盛凝玉回答。
宴如朝看似在和盛凝玉輕鬆玩笑,可那雙灰白色的眼瞳正牢牢地釘在她身邊的白衣公子身上。
察覺到宴如朝的目光,謝千鏡終於掀起眼皮,唇邊卻依舊含著淡淡笑意:“外物而已,屆時找機會毀了便是,宴樓主何必掛在心上。”
哈,好一個心胸寬廣的魔族尊上。
宴如朝冷冷一笑。
但他一個字也不信。
“那褚季野似乎知道了甚麼,連夜往我這鬼滄樓中趕,鳳少君也簡要的與我傳訊,於是我派人將他攔下。”宴如朝好整以暇的看著兩人,“但你猜怎麼?我的人去後,卻發現那一處遍佈傀儡之障,生生困住了與他同行的諸氏家臣。”
“這一手,無論是時機還是佈陣,都用得巧妙。”
謝千鏡微微一笑:“宴樓主謬讚。”
裝得真像啊。
宴如朝嗤笑一聲。
若非鬼使回來稟報,他當真要以為這位新魔尊心性穩定,從不嗜血濫殺,也從不暴虐重欲了。
說實話,那褚季野雖然如今也有幾分能耐,但他之所以能從那幫子瘋了似的魔族手中活下來……
宴如朝覺得,他可以認為,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因為自己的師妹。
宴如朝的目光卻落在了一旁的盛凝玉身上。
盛凝玉咬著果子抬頭:“嗯?”
鳳瀟聲當日就給她傳來了詳細的經過,她不便在鬼滄樓之地降臨分神,生怕盛凝玉受了委屈,那傳訊,要多詳細有多詳細,甚至最後直接寫到——
【……可讓謝千鏡出手。】
盛凝玉想了想,確實可以。
託鳳瀟聲的福,他們很輕易的解決了這件事。
宴如朝見盛凝玉聽聞呃“褚季野”三個字後,臉上沒有絲毫擔憂不捨,心頭微微一鬆。
右手不自覺的摸上了劍柄:“千山之行,我定要殺那褚季野。”
此話一出,謝千鏡神色不變,他身旁盛凝玉的眉頭卻微微皺起,
盛凝玉思索著,道:“大師兄還請慢些出手。”
這下不止是宴如朝,就連謝千鏡的目光都幽幽飄蕩了過來。
盛凝玉被看得一個激靈,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扣住了謝千鏡的手,就差指天發誓:“我絕不是你腦子裡的那個想法。”
謝千鏡彎起眼睫,冷如冰雪的模樣驟然化開。他揚起唇角,嗓音清冽如碎玉投泉:“你怎麼知道我在想甚麼?”
盛凝玉小聲嘀咕:“我還能不知道你麼。”
到底有宴如朝在,她不好和謝千鏡掰扯那些,立即轉過話題:“褚長安還有用。”
“……那‘轉世’,聽起來也是傀儡之術。而這世間除了魔族有許多迷惑人心的術法,正道之中,唯有褚家持陰陽鏡,可令任何魑魅魍魎都不敢近身。當年,正是有此物作為依仗,褚家的先任家主格外喜歡製作傀儡……”
謝千鏡平淡道:“是,他們曾將我的血——”
盛凝玉火速打斷了他的話:“他們還曾想要以血肉之軀承傀儡之法!”
她暗示性的捏了捏謝千鏡的手,對方輕笑一聲,不再作答,卻攏住了她的手指,包裹在掌中。
他的掌心總是溫度偏低,冰冰涼涼的,恍若一捧春雪落了滿身,密不透風的將她的指尖包裹在其內。
謝千鏡格外喜歡做這個動作,盛凝玉對此也不介懷。
他喜歡,就讓他去好了。
宴如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暗自挑眉,不再出聲。
恰逢寒玉衣前來,她靜靜聽了一會兒,卻越聽越心緒難平:“褚家曾將你的靈骨,鑲嵌在陰陽鏡上?”
盛凝玉頷首:“後來是非否師兄和謝千鏡為我取下的。”
宴如朝的臉色早已沉下,但他同樣注意到了一點。
“你似乎並不認為,這是褚季野做的?”
寒玉衣坐在了宴如朝的身邊,盛凝玉為了離她更近些,不免又往身旁靠了靠,探出頭:“這不可能是褚長安做的。”
這下連寒玉衣都有些疑惑:“明月師妹為何如此肯定?”
想起褚長安,盛凝玉嗤笑了一聲,拖長語調:“若是他做的,以他如今這瘋瘋癲癲的模樣,怕不是要宣揚的天下皆知,又豈會守口如瓶?”
寒玉衣心頭一沉:“所以師妹懷疑?”
“我懷疑,元道真人。”
浮舟之上,原不恕大步而來,聽見這話卻停下腳步:“褚遠道葬身魔族之手。”
盛凝玉搖了搖頭:“非否師兄,在如今世人口中,我也死於魔族之手。”
原不恕驟然失聲。
片刻後,原不恕沉聲道:“我會傳訊靈桓塢。”
寒玉衣想了想,柔聲道:“那褚季野知曉了明月身份,可會以此要挾,又或是暗地裡動甚麼手腳?”
宴如朝“哈”了一聲,面上盡是嘲諷:“是褚家人會做的事……但他儘管來。若是不來,我還要去找他,倒是麻煩。”
他與寒玉衣對視一眼,盡在不言之中。
盛凝玉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忽然不自覺的冒出了一句:“其實這樣也好。”
眾人的交談一頓,一齊望來,盛凝玉撓了撓頭:“我只是想到,以前有人曾與我說過,局面越是紛亂,越是會讓人覺得有機可乘,所有的心思與慾望都會浮現。”
“而我們只需要等待,等到最後的,就是贏家。”
原不恕道:“此話有理。”
宴如朝笑了一聲,卻又偏過頭,看向了另一邊的青年。
一襲白衣勝雪,姿態清雅,出塵絕世。任誰來,都不會以為這樣的一人食魔族。
可他偏偏是。
甚至不僅是魔族,還是魔族頂禮膜拜的那個魔尊。
有意思。
宴如朝想,若說眾人在此,皆有所欲求,有人報仇,有人雪恨,有人為心中不忿……
那這位魔尊在此的欲求,又是甚麼呢?
宴如朝轉了轉茶杯,與原不恕對視一眼,小幅度的搖了搖頭。
恐怕x不止是與褚家有仇那麼簡單。
與當年接觸他的師弟容闕時的感受很相似,宴如朝同樣看不透謝千鏡。
自始至終,謝千鏡都未參與他們的對話,他一手攏住盛凝玉的手,一手虛虛環在她身側,像是生怕她摔下去,甚至不知何時在桌角茶杯之上都蒙了一層不純粹的靈力,像是生怕誰會磕著似的。
可在座之人,誰不是十四洲內叫得出名字的人物?又有誰會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一樣,會輕易受到這樣的傷?
哈,不對。
面前還真有一個。
宴如朝暗自挑眉。
他本還有些擔心,畢竟魔族之人重欲而嗜血,往往戾氣橫生,暴戾無常。
但在看了一會兒盛凝玉與這位魔尊大人的相處之後,宴如朝反而不擔心了。
“說起來,你當年最愛那端方漂亮的小仙君。”宴如朝隨口道,“那你怎麼不喜歡容闕呢?”
盛凝玉本是笑著在與寒玉衣玩笑,聽聞此言,一口茶險些沒噴出來。
她當真被嗆住,連連咳嗽,寒玉衣都嚇了一跳。謝千鏡見此,臉上的盈盈笑意同樣斂起,他有些無奈的輕嘆了口氣,伸手在她後背上撫了撫,為她順了順氣:“總這麼著急做甚麼?慢些,先別急著說話。”
竟是當真忍得住。
話至此處,宴如朝心中倒也有些佩服了。
平心而論,若是將他放在謝千鏡的位置上,他得知寒玉衣身邊有這樣的男子,恐怕早就忍不住要拔劍了。
接收到驟然而來的魔氣威壓,宴如朝心頭暗自挑眉。
看來這位,也不是那麼不在意啊。
只是……
他看了看那刻意繞開盛凝玉的魔氣,心頭倒是有些好笑。
竟是連發火,都不敢讓他師妹看見麼?
這魔威駭人,但宴如朝同樣不是等閒之輩,他愣是頂住了滔天魔威,道:“是麼?早些年間,你二人形影不離,我都以為劍閣又要出一對眷侶了。”
盛凝玉當真是被驚到,嚇得連連擺手:“咳,那可是二師兄!”
她好不容易不咳了,緩過神,立即為自己和容闕正名。
“二師兄和我的差別,和正常人與劍閣仙鶴的差距一樣大!”盛凝玉義正言辭道,“不說別的,大師兄,你敢在鬼滄樓門口的牌子上,寫二師兄的名字麼?”
且不論,容闕如今到底是怎麼回事,但這口黑鍋,盛凝玉絕不認下!
宴如朝:“……”
倒真不敢。
主要是容闕那人看著溫潤如玉,令人如沐春風,但宴如朝知道,他心中自有計較。
論起手段,他們劍閣這一代加起來,恐怕都比不上容闕。
宴如朝:“可我又不是你,當然——”
寒玉衣嘆氣,她突然拍了宴如朝一掌。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道,但寒玉衣自幼生長於世家之中,饒是這樣直接到近乎魯莽的動作,被她做出,也有股說不出的風雅。
寒玉衣面色如常的收回手,對著宴如朝優雅一笑:“阿朝,你說甚麼胡話呢。”
果然是一報還一報啊!
盛凝玉看得直樂,歪倒在了一旁的謝千鏡身上。
這一笑,就從清一學宮笑到了山海不夜城。
山海不夜,萬家燈火。
這些細微的光芒匯聚在一起,竟是如同白日之中的點點繁星,照亮了每一個角落。
然而一下靈舟,盛凝玉還未走幾步,就被人攔住了去路。
作者有話說:宴如朝並非隨口瞎胡說。
“二師兄和我的差別,和正常人與劍閣仙鶴的差距一樣大!”
但你二師兄最恨的就是這個[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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