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這場鬧劇, 終止於寒玉衣的到來。
包括原不恕的分神在內,幾人總算坐在了一起。
宴如朝眉頭緊鎖, 不情不願的收起了無雙劍:“依照謝尊主的意思,金獻遙是謝家血脈?你可有證據?”
出乎意料,謝千鏡搖了搖頭:“我如今已並非修士,無法以靈力斷定。”
寒玉衣若有所思:“如是可以,倒是要借那褚家陰陽鏡一觀了。”
原不恕一直端坐一旁,他的目光掃過了正蹲坐在不遠處長廊外鵪鶉似的的兩人,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來了甚麼。
“當年我的夫人收養阿遙, 除了半壁宗之人託付,我的父親掐算了一卦後, 也未曾阻攔。”
怎麼又是原道均那老頭子。
盛凝玉想起原老頭神神叨叨的模樣,還有說話總是留半句的脾氣, 不由皺起臉。
她心頭湧起千萬吐槽, 剛想說甚麼,被宴如朝冷冷一瞪給壓了下去。
好吧,天大地大, 大師兄最大。
趁著宴如朝不注意,盛凝玉小小的做了個鬼臉, 一扭頭, 恰對上謝千鏡平靜的目光。
宛如琥珀清雪,不含有絲毫雜質,也沒有任何凡塵的情緒。
又是這樣的目光。
盛凝玉最見不得謝千鏡如此,她偷偷給對方傳音道:【我大師兄只是看著兇,其實……】
其實也很兇。
對上謝千鏡那出塵絕豔的臉,盛凝玉都不好意思再騙, 她輕咳一聲,眼神遊移片刻:【其實熟了之後,大師兄就不會總想要對你動手了。】
因為他會直接付之於行動。
【總之,你剛才沒被嚇到吧?】
謝千鏡靜靜地注視著她,須臾後,原本眼瞳中的寒冰輕輕碎裂些許,漾開了點滴笑意。
他傳音:【沒有,你大師兄人很好,我想,我們會成為不錯的友人。】
不遠處似乎友人“哈”了一聲,又在寒玉衣輕飄飄的一眼後,消失無聲。
另一邊,原不恕回憶道:“因早些年的事情,父親受天道束縛,如今許多事不可言之,也不可輕易踏出靈桓塢,故而常年閉關養傷。我方才業已傳訊,只是不知何時可得回覆。”
寒玉衣倏地緊握住了盛凝玉的手。
那天道束縛,害了他們太多太多。
盛凝玉對她笑了笑,回過頭時,卻還是還是忍不住:“原老頭——我是說原師叔,天道到底允諾了他甚麼?”
按理來說,如今的原道均已然是半步登天的修為,這世間又有甚麼值得他留戀不捨,乃至於甘願故步自封,與天道做下交易的?
或許會有人懷疑是原道均的夫人——那位去世的凡間女子使原道均如此留戀凡塵,但是盛凝玉知道,絕無可能。
嬸孃性格果決,看得通透,她願意以丹藥等人力可行的手段延長壽命,但絕不會允許師叔逆天而行,強行留下她的神魂。
那這世間,還有甚麼值得原道均心甘情願至此?
原不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盛凝玉本也沒一定要探尋答案的意思,她把手伸到了自己的星河囊裡摸了摸,沒找到可以磨牙的糕點,剛要嘆息,下一秒,卻已經有一物遞到了她的嘴角。
謝千鏡對上她的目光,彎了彎眼:“讓人買來的,許是不夠甜。”
盛凝玉叼住了那塊糕點,滿足的咬了一口,毫不客氣道:“那一會兒你再給我做一份好吃的。”
謝千鏡歪過頭,笑了笑。
他的眉眼柔和,似乎是天外月色落在了雪上後融化的一角,透明又溫柔。
他道:“好。”
“哈。”
一聲冷笑傳來,眾人齊齊側目。
只見房間一角的宴如朝再也坐不住,他直接重重的放下茶杯,衝著謝千鏡冷冷一笑,“我的師妹,就不勞你魔族尊上費心了。”
哪怕在場眾人其實都對謝千鏡的身份心知肚明,但宴如朝如此直白的點出了謝千鏡的身份,還是整個室內都為之一寂。
盛凝玉覺得,大師兄如今的狀態,比當年知道她和褚長安訂婚後,還要嚇人。
但明明,她先前都解釋過了,與謝千鏡的那個“未婚道侶”只是權宜之計啊!
盛凝玉滄桑的嘆了口氣,然而她剛打算開口,忽然手背上傳來了冰涼的溫度。
謝千鏡伸手覆在了她的右手上,對她微微搖了搖頭,轉而看向宴如朝,溫和道:“宴樓主說的是,九重自然是您的師妹。”
哈,他還敢堂而皇之的叫盛明月“九重”。
這心思,簡直是昭然若揭。
宴如朝嗤笑了一聲,拇指與食指抵住了側臉,挑釁的看向謝千鏡:“謝尊主恐怕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說,在明月身份未昭告天下之前,她都會在鬼滄樓內。怎麼,莫非尊上考慮帶著你的魔族們一起入贅鬼滄樓麼?”
正仰著臉讓寒玉衣為她擦拭唇角的盛凝玉:“?”
不是,話題怎麼突然到這裡了?
謝千鏡微微偏過頭,看了眼盛凝玉,盛凝玉茫然的與他對視,他卻像是得到了甚麼回覆似的,彎眉淺笑,宛如春水瀲灩。
他回過頭看向宴如朝,唇角猶然帶著未褪的笑意,似乎得到了甚麼肯定似的,帶著些許的期盼道:“宴樓主當真應允麼?”
宴如朝:“……”
手掌之上凝固的鬼氣都緩了一瞬。
——盛明月這又招惹了個甚麼玩意兒?
寒玉衣再也看不下去,她起身走到了兩人中間,攔下了回過神後愈發火冒三丈的宴如朝,對著謝千鏡道:“依照謝尊主的意思,早有有人猜測到了我們想要做甚麼,並且推出了那位金小道友,以他之身,作為十一門派中的‘謝氏血脈’加入?”
謝千鏡有些遺憾剛才的對話沒有進行下去,他斂去了面上的笑,淡淡頷首:“恰如寒掌門所言。”
寒玉衣的目光不自覺的凝在了盛凝玉的身上,繼而略微偏移,落在了她的右手腕間。
那裡的傷痕淡了許多,但不知為何,半點沒有消退的痕跡。
恰似寒玉衣此刻心中所想。
恨、極。
寒玉衣心中越恨,臉上的神情反而越發端莊,清麗文秀的五官不見絲毫怒意,反而極為冷靜。
“玉無聲如此執著於去往‘雲頂間’,也是在路上聽聞了些許閒言碎語。”
原不恕:“有人刻意慫恿。”
宴如朝冷笑:“我看那天機閣不安好心,樁樁件件都有他們的手筆。與其在這裡費心,x不如讓我直接帶人去殺個乾淨。”
寒玉衣瞥了他一眼,輕聲道:“方才金小道友提及之人不止天機閣長老,更有九霄閣之人。”
宴如朝默了默,偏過頭不做聲了。
寒玉衣輕輕一笑。
目光同樣放空。
其實她……倒不是很在乎殺了一些人。
只是無論殺多少人,總要弄清楚背後到底是誰的手筆。
不然,殺人若是沒有殺乾淨,反倒叫人心中不安穩。
盛凝玉聽著他們的對話,慢慢的皺起眉頭:“但是說不通啊。”
她看向眾人,提出了埋藏在心中的疑問:“可提前開啟千山試煉的陣法,對誰有好處?”
不過是一場試煉,最多也就是溯洄往事,為何有人如此急迫,希望在鬼滄樓內前開啟?
事情到這裡,似乎打了死結。
眾人沉寂之時,角落裡傳來了弱弱的一道聲音。
“……會不會因為那則傳言?”
見所有人齊齊望來,金獻遙打了個哆嗦,顫聲道:“就是、就是我很小的時候,曾聽見過一個傳聞,千山試煉在何處開啟,就可能會以何處舊事溯洄往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了。
說真的,如今這一切對於金獻遙而言,簡直如夢一般。
不提他的身世似乎有些不同,但
然而正當這時,卻有人直接出言。
“——有道理啊。”
盛凝玉咬著糕點,語調還是那樣的隨意,玩笑般的開口:“說不定就是有人希望一些事情,永遠不要有答案,希望水越渾濁越好。不過這樣,似乎也行,反正你們護著我,靈骨不靈骨的……”
無論是語氣還是神情,都吊兒郎當的,彷彿只是在說與她無關的閒話。
“咚”的一聲,盛凝玉頭頂迎來了靈芝墨玉筆的洗禮。
盛凝玉捂住頭,下意識向一旁倒去,有人熟練的接住了她,在她動作之前,就為她揉了揉頭頂。
謝千鏡溫和又無奈的聲音傳來:“別亂說話。”
怎麼胳膊肘往外拐?他到底是誰朋友?
盛凝玉不滿的拖長了語調:“謝——千——鏡——”
原不恕和宴如朝對視一眼,面無表情的轉過頭,與盛凝玉對視:“不行。”
宴如朝用比原不恕還要冷淡的嗓音開口:“起來。”
寒玉衣柔和的笑起來,她上前幾步,輕輕道:“明月師妹,在外人面前,不可如此放肆。”
然而還不等那手觸碰到盛凝玉的肩頭,卻被一道魔氣攔在了一步之遙外。
謝千鏡微微一笑,手卻攔在了盛凝玉的身前,阻止了寒玉衣的觸碰:“在下倒是並不介意。”
空氣在瞬間凝結,似乎有甚麼東西一觸即發。
盛凝玉:“……”
她終於意識到了甚麼,一骨碌從謝千鏡身上爬起來,訕訕的摸了摸鼻子,目光在所有人中游走了一圈,最後鎖定在一個人身上:“大師兄……”
饒是如此,她也沒有離開那該死的魔族狗東西的身側。
宴如朝重重的冷哼一聲,並不作答。
盛凝玉輕咳一聲,試圖把事情扯回正軌:“我的那截靈骨,似乎被人趁亂擄走了。”
不等她說完,“啪嗒”一聲,一個普普通通的櫻桃木匣落在了她面前,開關顫動了一下,蓋子自己慢慢的開啟。
盛凝玉怔忪片刻,抬手碰了碰裡面的白玉似的東西。
——是她的靈骨。
“你當年傷的太重,剖你靈骨之人,身上帶著魔氣。”宴如朝說到此處,睨了謝千鏡一眼,扯了扯嘴角,“此事,謝道友知曉麼?”
謝千鏡垂下眼睫:“不知。”
宴如朝輕哼一聲,也沒說信還是不信,他挪開目光,淡淡道:“這魔氣久久不散,大抵需要你自身靈力來溫養,你且待魔氣消散後,再將其安置體內。”
盛凝玉自然不會忘記這個步驟。
但是除此之外——
“既然這個是我的靈骨,那被你拿出來拍賣的,又是甚麼?”
面對盛凝玉的疑問,宴如朝動作一滯,竟是難得有些心虛的挪開了目光。
“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有事——寒衣,我先走一步。”
盛凝玉:“?”
原不恕冷靜道:“清一學宮有事,先行一步。”
盛凝玉:“??”
寒玉衣從容道:“明月師妹,那兩位小道友,我先帶去安置一下。”
盛凝玉:“???”
幾乎是一句接一句,所有人都在瞬間沒有了蹤影。
眨眼之間,室內只剩下了她和謝千鏡。
盛凝玉滿頭疑惑,她匪夷所思地看向謝千鏡,道:“現在靈骨也能造假了?”
謝千鏡笑了一聲,抓過她的手攏在了掌心:“自是不能。”
自從方才見面,盛凝玉就意識到這人的心情似乎很好。
按理來說,她如今相認的故人越多,他就越難殺她——哪怕不提這件事,他也理應不該如此愉悅才是。
真是奇怪了。
但現在,奇怪的事情可不止這一樁。
盛凝玉:“那方才的劍尊靈骨……”
“只說是劍尊靈骨,又沒說是哪位劍尊。”
剎那間,室內寂靜到可聞浮塵之音。
盛凝玉先是一懵,隨後腦子才慢慢轉過彎兒來,明白了謝千鏡話中之意。
她驀地睜大了眼。
隨意方才那靈骨……
謝千鏡頷首:“是歸海劍尊所留。”
盛凝玉嘴角抽了抽,繼而又覺得不對:“師父的靈骨就算有留,也該是完整的?”
謝千鏡輕描淡寫:“大概是被宴樓主鋸開了吧。”
鋸、開、了、吧。
盛凝玉下意識張口想要為大師兄辯駁,然而此刻,驟然有一道幽蘭鬼氣浮動至她面前,在虛空之中勾勒出一道人形輪廓,而後宴如朝的聲音從其中傳來——
【呵,那糟老頭活著的時候天天唸叨甚麼“天下蒼生”,算計你當了這破劍尊。如今我讓他死後也得所用,為了這天下蒼生,想必歸海劍尊也是心甘情願,師妹不必為他感傷。】
理直氣壯中透著點熟悉的淬毒似的陰陽怪氣。
話音落下,鬼氣自下而上燃起,如一簇火光,驟然湮滅在空中。
盛凝玉默了默。
太孝了,大師兄。
她靠在椅背上,懶洋洋的看向謝千鏡:“那個‘劍尊轉世’又是甚麼東西?我方才沒有從‘她’身上感受到絲毫應有的靈力波動,可她又似乎真的是個活人——這一切,和魔種有關,還是褚家折騰出來的玩意兒?”
謝千鏡道:“大抵是與魔種無關的,至於褚家,我不敢保證。”他看向盛凝玉,眉目溫和含笑,嘴角向上挑起。
“不過我知道,它現在在哪兒。”
盛凝玉興趣缺缺道:“不是東海褚氏麼?”
“不。”
謝千鏡輕聲開口,他的目光在夜色明滅之下,顯得幽深不定。
或許是鬼滄樓中的夜色格外明媚惑人,有那麼一瞬,盛凝玉甚至覺得,眼前之人比樓下的所有鬼使都更像鬼魅。
“那東西被青鳥一葉花的人奪走,一同前往了山海不夜城。”
盛凝玉皺起眉:“山海不夜城?”提起這個地方,她只能想起一個人。
“——寧驕?”
“或許吧。”
謝千鏡垂下眼。
這個“劍尊轉世”中,有些讓他覺得不對的地方。
有些像是——
“被操控的傀儡人。”
盛凝玉抬起眼,敏銳的捕捉到了關鍵詞:“傀儡?”她皺了皺眉。回憶道,“可是她看起來,與活人無異。”
謝千鏡:“我當時扣下了劍尊靈骨,未曾過多探及。不過有一點,傀儡絲對它起不了絲毫作用。”
傀儡之障沒入它的體內猶如水滴入海,不起任何波瀾。
靜默良久。
盛凝玉驀地一笑。
“這次千山試煉,不如放在山海不夜城開啟吧。”
……
山海不夜城中。
大殿之上,富麗堂皇。
那位世無其二的容闕仙長,迎著風清酈不耐煩的目光,上前一步,含笑捏斷了“劍尊轉世”的脖子。
沒有價值的東西,就不必再頂著她的臉,存在在這世上了。
作者有話說:二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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