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道侶?
風清酈還真不知道。
他剛要開口說些甚麼, 就見站在謝千鏡身旁的那女修上前一步,擋下了他的目光。
“多謝風掌門抬愛, 但弟子已入雲望宮,怕是要辜負風掌門的好意了。”
她沒有順著謝千鏡的話說,但舉止之間,已盡顯維護之意。
那白衣人先前還不退不讓,此刻卻安心的站在她身後,唇上甚至勾起了淡淡的笑意。
風清酈瞧在眼中,只覺得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心頭更是氣血翻湧。
他完全無法忍受。
縱使他與盛凝玉最後, 已是說盡惡言,鬧到老死不相往來去的地步, 但風清酈還是無法接受,一個容貌近乎與盛凝玉完全一樣的人, 對他人做出如此親信之態。
即便是當年的褚季野——哪怕是當年的他, 又或是那鳳族公主……所有人都從未得到盛凝玉如此明晃晃的偏愛。
明月就該高懸空中。
風清酈可以接受盛凝玉可以愛許多人,但不能接受她只愛一個人。
哪怕是一個和她有著相似容貌的修士,也不可以。
風清酈知道, 這些年來,他對盛凝玉不加掩飾的恨意, 已成了許多人的籌碼。
倘若這也在幕後之人的算計之內, 那麼風清酈承認,他們成功了。
他會咬下這魚餌,然而將佈局之人拖入泥沼,與他一同沉淪其中。
風清酈驀地從喉嚨中溢位了一聲笑,他定定的看著眼前人,道:“入了雲望宮又如何?曾相約同行之人半路分離, 上了靈契的道侶輕言反悔,這樣的事天底下還少麼?士為知己者死,良禽擇木而棲,誰又規定,有一定要從一而終呢?”
這話說得實在微妙,在場已有不少弟子心中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和身旁友人彼此交換了目光。
不是他們說,但這位雲望宮的王九道友也太慘了吧!
就因為一張長得與劍尊相似的面容,先是被褚家家主在學宮門外攔下,成了他人口中的談資,現在又遇上了風掌門。
若說劍尊與鳳少君當年的故事還能一句造化弄人,恩怨兩半,那麼與風掌門,就完完全全是一場孽緣了。
在劍尊身陷彌天境的訊息傳出時,風掌門不僅面無悲色,反而與人笑談,語氣輕佻戲弄:“如此輕易就拜在魔種之下,我看這劍尊之名,倒有些名不副實。”
此言論一經傳出,修仙界中議論紛紛,塵囂而上。
可以說,最初對於明月劍尊的非議,正是從風清酈口中傳出的。
盛凝玉倒不在乎這些。
她對著匆忙而來的原殊和微微搖搖頭,又看向風清酈,心中忽然浮現出了師父寧歸海與人閒談之時的話。
那時說起學宮中的弟子,難擴音到盛凝玉,而說起盛凝玉,就會提到她身邊那個合歡宗的小弟子酈清風。
“合歡宗”三個字難免被人打趣,然而歸海劍尊卻笑著搖了搖頭,輕描淡寫的下了結論。
【他二人並非同道之人,一時罷了,難長久啊。】
這場對話不止是被誰傳出,那時的盛凝玉聽了,權當師父老眼昏花,翻了個白眼心想,那以後你們就瞧好了,他們定然會是一對知心朋友,長長久久,到時候嚇死你們。
如今再想起那時的心頭之語,只剩下好笑了。
盛凝玉內心平靜,甚至有幾分看穿後的愉悅,連眼神中都帶出了些許。
她並不會對風清酈生氣,也不後悔自己當年對對方全然真心以付的好。
但現在,她不會了。
“風掌門說笑了。”盛凝玉嘴角微微勾起,面上的神情愈發平靜而淡然,“春秋代序,日月更疊,世間萬物斑斕變換良多。然山海不更,天地常在,總有愚人之心不辭冰雪,始終不改。”
風清酈看著她,挑起的桃花眼眯起,頓時覺得無趣極了。
不過又是一碌碌庸庸之人,謹遵世俗陳約,滿腦子的正道大意。
別說是他的“酥清風”了,怕是連喝一杯‘滿堂花’都要嚇得渾身癱軟,唯恐自己被那其中的一味情濃花迷倒。
風清酈沒了興致,轉身時,輕蔑又高傲的下了論斷:“小x小年紀,在雲望宮學了甚麼陳詞濫調?竟是如此迂腐。”
這話一出,雲望宮眾人頓時忍不住了。
原殊和率先上前一步:“風掌事此言恐怕過於無端,有失偏頗。”
風清酈腳步一頓,閒閒抬起眼:“你是原不恕的弟弟?”
原殊和認真道:“是,弟子名為原殊和。”
風清酈懨懨一笑,看也不看一眼:“我不與你計較,叫你兄長來與我說。”
原殊和性格中自有原家人獨有的執拗,身旁更有藥有靈和金獻遙兩個小炮仗,此刻都是面露不滿。
然而有人比他們還要快。
“掌門。”
一位青鳥一葉花的長老猶猶豫豫的上前,對風清酈傳音道:“掌門,雲望宮在清一學宮內曾多次為我門中弟子仗義執言,關係融洽……”
青鳥一葉花長老想,這還是委婉的說法呢。
若非此處青鳥一葉花弟子偏少,人再多些,恐怕都有弟子要為那雲望宮的王九仗義執言了。
風清酈微微挑起眉,隨意看了幾眼,果然見那些弟子面露糾結猶豫之色,幾個人見他望來,甚至面色變了幾變,似乎就快要做下決定了。
風清酈自幼生長環境與他人不同,他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對他人的情緒目光把握極準。
譬如當年。
譬如現在。
“師父。”一位青鳥一葉花的弟子站了出來,對著風清酈深深拜了下去,“雲望宮或許與我們有諸多不同之處,但經過這段時日,弟子深覺雲望宮弟子心思純善,絕非以往那等道貌岸然之輩。”
櫻色的長衫落下,卻也眉目清正,站在許多弟子中,竟然也有了幾分“君子和而不同”的味道。
風清酈驀地發出了一聲輕笑。
關係融洽?
不。
青鳥一葉花的弟子——尤其是被他收入麾下的弟子,可從沒有甚麼知恩圖報的美德。
他們陰險、狡猾、不擇手段的像是霓裳池旁的情濃花,會用盡一切辦法,勾引到自己想要的獵物。
偽裝出如此光風霽月,大義凜然的姿態,說甚麼“仗義執言”,更多的是引起一人的注意吧。
為一人。
風清酈想,這種眼神,他可太熟了。
收起自己的怨毒,斂去自己的嫉恨,裝出一副感念純白的模樣,好似這樣,他們就真的能與那些光風霽月的正道修士一樣了。
可怎麼會一樣呢?
出身在合歡宗就是他們的原罪,任憑那名字如何修改,也抹不去眾人心頭的輕視與鄙夷。
做出這樣的姿態,無非是東施效顰,徒然留下笑柄,做這些正道弟子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當真是……荒誕可笑。
萬般無趣。
風清酈懶得再與他們糾纏,而這世上,也早就沒了會讓他甘願偽裝之人。
他輕飄飄的越過那弟子,看也未看一眼。
盛凝玉見身旁弟子看了她一眼,好似還要開口,趕緊攔下,對他們笑道。
“好啦,天底下本就不是事事都要說清的。”盛凝玉對身側謝千鏡彎了彎眼,捏了捏他的手指,對他及時收起了手中魔氣表示了讚許。
還是謝千鏡好啊。
明明身為魔尊,卻能控制自己的脾氣,哪怕方才都被人欺負到眼前了,終究還是顧忌著場面,沒有直接出手。
相比之下,風清酈的脾氣就有些差了。
“三千世界,大道不同,你們所言不錯,風掌門所言也沒甚麼問題,無非不是同道之人罷了。”
不是同道之人罷了。
試煉場內時節變換莫測,恰好一陣春風吹過,似乎帶來故人之聲。
【他二人並非同道之人,一時罷了,難長久啊。】
春風溫柔,卻冰寒徹骨。
風清酈身形一頓,隨後驀然回首,整個人身上都爆發出了一股極其駭人的氣勢,嚇得身旁弟子身體癱軟,更有青鳥一葉花的長老匆匆而來,高聲道:“掌門且慢!”
“風掌門迢迢而來,莫非就是為了在這些年少的弟子面前逞能麼?”
一道靈力完全阻隔了風清酈與學宮弟子。
只見鳳瀟聲帶著諸位長老管事出現,眾人自動分到兩邊,原不恕冷聲道:“先是將我宮內弟子推下靈舟飛鸞,又是如此出言不遜,風掌門如此行徑,莫非是要與我雲望宮為敵麼?”
此言甚是嚴重,不止周圍弟子,就連天機閣的阮姝長老都詫異的看了原不恕一眼。
雲望宮原宮主生性肅冷,蒼然若松,最是性情平和。
別說是爭執了,就連與人高聲言語都不曾被人看見過,誰見他如此疾言厲色過?
但轉念一想,眾人又覺得正常。
畢竟都被人議論到頭上了,誰家掌門受得了?
原不恕步步向前,手持靈芝墨玉筆,每一步落下,衣角紛飛,身後更是生長出無數墨筆勾勒的參天大樹。
眾人心頭都捏了一把汗,青鳥一葉花的長老更是顫顫巍巍的轉過身。
“掌門!”
氣氛肅穆凝重,唯有盛凝玉淡定如初。
謝千鏡偏過頭,溫聲道:“你不擔心?”
盛凝玉向後仰起脖子,對著他擠擠眼睛:“打不起來。”
果然,就在原不恕走到風清酈身前時,風清酈歪著站直的身體,輕飄飄的扔下了一句話。
“哦,是本掌門錯了,本掌門向雲望宮道歉。”
原不恕腳步一頓。
偏風清酈還沒完,他對著原不恕,戲謔道:“君子和而不同,知錯能改。原宮主是修仙界裡有名的沉靜持重之君子,不會連這點小錯,都要揪著不放吧?”
原不恕:“既然知錯,還請風掌門日後慎言。”
“知道知道,再有下次,原宮主直接一劍殺了我好了。”
風清酈說著如此嚴重的保證,面上卻是滿不在乎的姿態。
原不恕最厭煩這樣的人。
他不在多看風清酈一眼,快步與他拉開距離,風清酈也不在意,他歪歪斜斜的跟在學宮眾多長老身後,步入正殿議事。
風清酈自來喜怒無常,不過轉眼之間就他沒了方才的瘋癲,眼波流轉間,又成了霓裳池旁最豔麗的一朵情濃花。
“剛才麼?哈,我不過是見那眾人都在比試,唯有那女弟子不下場,故而有些好奇罷了。”
正當此時,上手卻傳來了一聲冷笑。
與風清酈搭話的長老一滯,下意識向前看去,卻見鳳少君不知何時走到了甚麼身前,面容冷似寒霜。
她對著風清酈:“這個弟子不在場,是因為身體有傷。”“她是如何受傷的,風掌門難道不知麼?”
嘶。
這兩位……
許多長老對視一眼,俱是不再作聲。
畢竟關於風清酈的身份,在修仙界裡,可是傳言頗多啊。
風清酈當然也知道。
那雲望宮女弟子出現時,他只當這是那些人對他的又一次折辱。
這些年來,風清酈見過太多的“盛凝玉”了。
她們或是模仿著她的張揚跳脫,或是模仿著她的行動舉止,甚至還有人試圖模仿她的用劍姿態。
但她們模仿的都不像。
風清酈縱容著她們,有時興致上來了,也不介意多留幾日,反正她們最終的目的,都是殺了他。
唯有對他從不憫憐這點,最像她。
然而那一日,一見到那雲望宮的弟子,風清酈卻完全抑制不住心頭升起的暴虐與近乎可怕的執拗。
那幾乎成形的心魔用他年少時惺惺作態的聲音,對他說:【留下她。】
留下她?
他怎麼留下?
他留不下的。
一陣清風,永遠也抓不住那輪明月。
於是在那些九霄閣弟子震驚的眼神之中,風清酈直接將盛凝玉推下了飛舟。
後來麼,聽說恰好背鳳族長老救起,雲望宮更是出面指責。
風清酈不在乎這些。
正如他所言,活下去也是那個弟子命大,他對她的情緒在推她下去的一瞬就已煙消雲散,哪怕再次相見,風清酈也確認自己不會有任何情緒。
但這次,又不一樣。
那弟子留在了鳳族領地。
雖然鳳瀟聲說是因為魔種出現,諸事紛雜,所以把那些弟子都留在族內照料,但風清酈還是覺得不對。
所以他親自前來,卻在半路之中,得到了更不好的訊息。
明堂之中,眾人論起魔種之事,風清酈百無聊賴的聽著,正當褚家的一位長老慷慨激昂時,他忽然笑了出聲。
“我聽說褚家找到了劍尊轉世?”
正殿之中好似突然被人消除了聲音,一瞬間所有人聲音都暫停。
正中的鳳瀟聲沉沉的抬起眼。
只見眾人最末尾處,風清酈拖著他的緋紅長袍,翹著二郎腿,整個人都靠在了椅背上,閒閒地撩起眼皮,“既然如此,我們還廢甚麼功夫?不如直接讓你的家主帶著他的劍尊轉世除掉x所有魔種,想必此舉一出,劍閣又該風頭無量,眾人又會對新出的劍尊頂禮膜拜。”
這話一出,眾長老俱是下意識要看向劍閣的長老。
但是……
九霄閣長老有些疑惑:“央長老不在麼?”
鳳瀟聲與原不恕對視一眼,淡淡道:“央長老恐再生事端,留在試煉場旁了。”
……
“我叔父根本就不見我!!!”
小少爺褚樂已經憋屈好幾日了。
他自幼被捧著長大,褚季野作為家主都對他有諸多縱容,更別提其他人了。
這是他第一次嚐到心急如焚的滋味。
褚樂憂心道:“叔父不會真的認錯人了吧?”
盛凝玉心大的很:“那就是他蠢。”
褚樂小心翼翼:“……劍尊,不打算與我叔父相認麼?”
盛凝玉:“過段時日吧。”
褚樂心中一喜,欣喜道:“甚麼時候?”
盛凝玉隨口道:“等我身體再恢復一段時間,揍人最疼的時候。”
當然是要先拿回靈骨,找足證據,順便將魔種之事大白於天下。
千山試煉就是個不錯的機會。
褚樂:“……”
謝千鏡笑吟吟的看著一切,褚樂小聲問他時,更是彎起唇,淺笑道:“我麼?我聽她的。”
嗓音溫柔的像是樹上飄落的梨花。
褚樂連連嘆氣,最後不知怎麼,思來想去,滿面愁苦的對謝千鏡來了一句:“還是您好。”
盛凝玉悄悄豎起耳朵,聽著他們的對話。
想起褚家那些……
盛凝玉有些擔心謝千鏡的情緒。
褚樂卻不知道這些,他兀自發著愁。
平心而論,在褚樂心中,論起容貌長相,自家叔父並不差謝千鏡甚麼,論起修為功法,謝千鏡更是魔族一途,為世人所看輕。
但唯有一點。
褚樂嘆息:“叔父絕不會這樣溫和……怪不得劍尊最後選了您。”
盛凝玉:“……”
她有些不太想知道自己在這孩子心裡,到底是甚麼形象了。
謝千鏡彎起眼,頭一次覺得面前這個褚家子雖然愚鈍又蠢,但好歹還有些可取之處。
盛凝玉輕咳一聲,擺出長輩的譜,高深莫測道:“上一代是非恩怨太多,並非是你所見的這樣簡單。”
褚樂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卻聽謝千鏡輕輕一笑。
“罷了。”他微微搖了搖頭,“你說甚麼就是甚麼吧。”
盛凝玉:“……”
越描越黑。
趁著褚樂被人喊上試練臺,盛凝玉長長鬆了口氣。
“再這樣下去,等我身份暴露,你恐怕不好受啊。”
謝千鏡看了她一眼:“你不擔心麼?”
“擔心甚麼?”
“你自己。”謝千鏡頓了頓,目光看向試練臺。
兩人並肩而立,他的語調卻放得很輕,像是一陣雪拂過鼻尖。
“我是魔族之人,旁人知道此事,你會面對諸多非議。”
盛凝玉:“你是我的朋友,這一點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都不會改變。”頓了頓,她沉下語調,一臉鄭重的轉過頭,補充道,“在你殺死我之前。”
春意盎然,漫天清風。
梨花紛紛揚揚的落下,不知是誰種得,四時景中,唯有梨花與月色四季長春。
謝千鏡笑了。
他啟唇似乎要說甚麼,卻聽臺上傳來眾人驚呼。
只見褚樂面色急躁,而他對面之人卻是一臉興奮。
“太陰險了!”金獻遙嘖嘖稱奇道,“明明是比試靈力的準頭,那人竟然用靈力假裝攻擊姓褚的,以此來分散他的注意力!”
不止他們如此覺得,底下的弟子同樣有些波瀾,各個面色興奮。
褚樂有些急了。
這一場,比試的是用靈力射擊樹上飄落下的梨花雨,明確規定了不許攻擊同伴,但在方才,察覺到靈力時,他還是下意識躲避。
這一躲,方寸就亂了。
央修竹在不遠處,坐在輪椅之上,靜靜的看著這一場比試。
作為劍閣長老,他一眼就看穿,其實兩個弟子實力相差無幾。
此時比的就是誰更鎮定。
央修竹不入殿中,本就是不想多聽那“劍尊轉世”之事,沒想到又碰上了褚家子。
顯然,這個褚家子比他的叔父還不如,差了許多。
青鳥一葉花弟子轉過身,對他挑釁似的看了一眼:“褚道友,還要繼續麼?”
繼續,說不定會輸得更慘。
然而褚樂最是經不得激將,咬了咬牙,脫口而出:“梨花雨未盡!我們繼續!”
青鳥一葉花弟子吹了個口哨,賤兮兮道:“一共一百一十一朵梨花雨,如今你得四十八朵,我得五十四朵,只剩下九朵了,小少爺,這差得越多,可就越難看啊。”
“你——!”
無非又是一些弟子之間的口舌。
央修竹並不覺得這一切有甚麼特殊,但也不覺得值得記住。
一切喧囂不過春風陣陣,繚繞耳旁,又頃刻消散。
恰如人世間。
央修竹其實不明白,為何先前風掌門會對那雲望宮的女弟子有這樣大的反應,也不明白為何堂堂東海褚氏的家主,竟然會信轉世之說。
哪怕那則傳言來自於天機閣,央修竹也並不相信。
死了就是死了。
人死如燈滅。
他會死,人間的王侯將相會死,正道的宗門大能也會脫離肉身而去。
這世間萬物,皆有灰飛煙滅之時,哪怕是明月也會墜落,無非或早或晚罷了。
央修竹不信轉世之說,又或者,哪怕是轉世當真出現,他也認為不再是那個人了。
冬去春來,荒寂的土地上再度開出的花,難道還能是千萬年的那一枝麼?
“褚樂。”
在萬千春風裡,在無數塵埃中,在眾生或是歡呼,或是焦急,或是看熱鬧的喧囂之所,有一道聲音打破了所有。
“冷靜,你會贏。”
【央修竹,冷靜,你會贏。】
央修竹微微睜大了眼睛。
萬千個往昔的瞬間在這一刻忽然齊齊向他湧來。
有一瞬間,央修竹覺得自己不是劍閣高臺之上力挽狂瀾的央長老,而仍是那個入了劍閣卻被人暗自嘲笑腿上有疾,不堪為劍尊門下之人的少年。
“一個瘸子,也痴心妄想能當劍修?還敢拜入劍尊門下?”
那時,少年跌坐在了比試臺上,身上衣衫被劍氣刺破,一片狼狽。
並非劍術有差,而是道心不穩。
那時的盛凝玉也是這般對他說的,但是央修竹眼中一片空茫。
可是師姐……
“可我真的要輸了,怎麼辦?!”
臺上的弟子焦躁難安,眼眸死死的盯著一處,好似那就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而在陰影之中的央修竹腦中再次冒出了那些話。
正義凜然的語氣,憂心忡忡的神情,然而出口之語,卻是完全的離經叛道。
這個他人眼中天賦異稟的師姐湊近他的耳畔,既沒有說甚麼“你定然會贏”的激勵之語,也沒安慰他“你一個有腿疾之人做到如此,已然不錯了”。
相反,她毫不避諱的提起了此事。
【輸了?哈,到時候你就裝腿疼,我馬上和師父長老們舉報他們恃強凌弱,欺負後輩!】
她眉眼揚起,飛揚跳脫,好似在她眼中,這個眾人或嘆息,或嘲笑的痛處,如尋常煙雨一樣,並不特殊。
就好像他那雙不良於行的腿,只是山上揚起的一縷氣息不同的清風,越過山海的一隻獵獵飛鳥,有些特殊之處,卻不會可以避諱。
在她眼中,央修竹覺得自己終於和那些芸芸眾生等同。
此事被劍尊和長老知道後,盛凝玉又被一頓痛罵,連帶著央修竹又被一同安慰,他面無表情的說著“無事”卻沒有人信
無人知曉,他……
愛極了這樣的感覺。
“輸了?”
盛凝玉湊近褚樂的耳畔,小聲和他嘀嘀咕咕,“哈,那才好呢!你馬上裝作剛才被青鳥一葉花掌門的靈威傷到,故而身體不適,我馬上幫你和舉報給少君!”
計劃通!
眼見褚樂平靜下來,再次上臺時,盛凝玉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好像,身後有些安靜?
原殊和、金獻遙他們人呢?
盛凝玉下意識往身旁看去,謝千鏡眼神動了動。
盛凝玉一怔,慢慢的抬起眼眸。
垂柳落花之下。
藍白衣衫,紋繡黑白陰陽八卦陣。
——劍閣長老央修竹,靜默而望,不知望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