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鳳九天驟然回頭, 緊接著瞳孔一縮,牙齒都上下打著顫:“那是……那是甚麼?!”
褚樂終於按捺不住, 他捂住頭,崩潰似的大吼:“這裡根本不是甚麼秘境——這裡是魔種幻境!我們都要葬身此處了!!!”
果然。
盛凝玉心頭一沉,當機立斷地往村裡跑。
“後退!”
“所有人!全部退回村落內!村落是祭品,會是魔種最後吞噬的地方!”
身後紅霧呼嘯,幾人堪堪避開,跑到了村落中來。
見鳳族三長老站在村口處,遲遲不動,盛凝玉譏諷道:“你們以村落人命為交換, 換得魔種幻境的人出來,但你們是否想過, 與魔種做交易,對方當真會遵循約定麼?”
鳳族三長老眉心猛地一跳, 他身後人同樣慌了神, 又強作鎮定:“不可能!我們以前都——”
靈威呼嘯壓制,開口的鳳族人了立刻瑟縮得宛如一隻鵪鶉,身體顫抖, 再不敢言。
村落內的村民被圈在了一處,和待宰的牛羊一樣, 眼神麻木, 哪怕偶爾有啼哭,也不敢高聲,被長輩緊緊摟在懷中,唯恐觸怒了仙人,連最後一絲生機都被剝奪。
幾個修士此刻都沒有再說話,褚雁書拿出靈藥為兄長療傷, 鳳九天剛經歷了巨大的變故,此刻茫然無措,有心想問,他卻一個字都問不出來。
因為那群村民。
有人不住的閉目祈禱,有人在低聲哭泣,有人抱緊了自己的兄弟姐妹,有人正眼含期盼的看著他。
如螻蟻,如塵微。
鳳九天撥弄著掌中靈火,心想,人間紅塵,就是這樣短暫的東西嗎?
盛凝玉盤腿坐在了火堆旁,摸了摸自己的右手,終是放下。
她閉目養神,心想,原來之前風清酈的那些話不是在誆騙她,也沒有任何作假的成分。
……魔種真的重現了。
在剛才得到證實的一剎那,盛凝玉心中騰然無數困惑。
魔種當年不是被她全部斬除了麼?怎麼會還有魔種留存於世?
甚至按照風清酈的說法,這魔種還不止一顆!
不必多思,奔向村落的一路間,盛凝玉已經得到了答案。
——有人在暗地裡,培養魔種。
魔種,乃是強大的修士又或執念極強的凡人,在橫死前抱有巨大的不甘又或是沖天的未盡之怨,最後體內所凝結而成的存在。
人之軀殼中,共有十一處關節,一旦有人能齊聚十一顆魔種,分別定入一具此間至善之人的軀體中,就能令世間善惡顛倒,而那原本的“至善之人”也會淪為“至惡之人”,擁有號令三界之惡的能力。
在有心人的操控之下,魔種會自發形成一種類似秘境的幻境,其中區別就在乎,秘境裡集合天地精華,機緣玄妙,因人而異,而魔種所成的幻境,恰恰相反。
它會激起人心底最隱秘的慾望與恐懼,讓他們自相殘殺,再吞噬所有的活物來滋養它本身。
當年在彌天境,盛凝玉不惜以身相殉,寧願最後踏入那不知名者的圈套,拼著靈骨被抽,也銷燬了最後一顆魔種。
她以為如此,就能還世間一個太平。
“……是啊,俺娘當年就是被一個拿著劍的仙人救了呢!”
人群中傳來了細細碎碎的聲響,本在打坐的修士們有人不耐的掀開眼皮,發現是鳳九天拿著吃食,蹲著身體,在和那些被抓來的凡人說甚麼。
三長老叱責:“九天!你在做甚麼?”
鳳九天身形一僵,但這一次,他沒有離開,而是倔強的對那些村民道:“你們繼續說。”
那些村民瑟縮著脖子,聲音變得更加卑微,幾乎打著顫。
“就、就是當年,好多仙人打架,還有甚麼大鵬鳥飛來飛去,差點、差點燒了村子。”
“是個仙人路過,拿著劍,就那麼揮了幾下,幫我們把所有的火都擋下了!”
鳳九天:“敢問那位仙君長甚麼模樣?”
“仙君?不是仙君,是個漂亮的小仙子哩!”
這對話牛頭不對馬嘴,饒是鳳九天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仙君不分男女,在修仙界裡,但凡修為高一些,到了五段玉衡境的,都可以稱為‘仙君’。”
鳳九天沒注意到,此刻所有修士,都睜開了眼睛。
“俺們分不清這些,也沒見過仙人,只是聽俺爹說起,那仙人了不得呢!是甚麼劍閣子裡的人物,和明月一樣呢!”
鳳九天環顧人群:“敢問令尊在否?”
那漢子掏了掏耳朵:“仙人在問俺爹麼?哈哈,他當年只是個黃口小兒,現在吶,都死了快二十年咯。”
鳳九天怔忪,一時不知如何言語,反倒是那漢子笑道:‘生老病死,人間常態,我們都習慣啦!”
“你在仙人面前胡說甚麼呢?”角落裡的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忍不住了,起身高聲道,“仙人是想問那位仙君的事麼?”
見鳳九天頷首,書生道:“我奶奶是被那位劍閣仙君救下的,後來多方打聽,才知道那位仙君姓氏是‘盛’,名諱是‘明月’二字。我們不敢冒犯,只在家中祖宅為她立了生祠,期盼老天保佑這位仙君道途坦蕩,順順利利,得覓長生。”
竟然是明月劍尊。
鳳九天一時間說不出心頭是甚麼滋味兒。
有種意外之外,但又合該如此的感覺。
還有書生最後的那句“得覓長生”。
對於鳳九天而言,做到這一點輕而易舉,但此刻,他的心頭卻莫名有些沉甸甸的。
他道:“你們自己都不過百年,又如何能管旁人呢?況且你們做這些又沒甚麼用,那位劍……仙君也會不知道,又或者她自己都忘了。”
書生笑道:“我管不了旁人,但卻有後來人。至於用處……在下一介書生,能做的,唯有把這位仙君的事蹟寫成書、編成冊,讓天下人傳唱了。”
鳳九天:“可是蜉蝣百年,你們又能傳唱多久?”
書生哈哈大笑:“我祖輩說,當年被那位仙君幫過的人不知凡幾。若真如此,恐怕朝代更替,青史永傳,千年萬年,直到人間滄海桑田枯盡,天地星辰崩墜,才會被遺忘吧?”
“至於仙君記不記得,這有甚麼要緊?我們記得就好,若是來日仙君——又或是仙君x的後人需要我等相助,只要能拿出信物,我等定然義不容辭。”
鳳族三長老從“盛明月”三個字出現起就僵直了身體,周身靈力都不敢運轉,唯恐驚擾了甚麼似的。
跟在三長老身後的鳳族人互看,俱是在彼此眼中看見了驚恐。
倘若……倘若那位還在,直到他們如此行事,那可就不是被處以鳳族族規這麼簡單了!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孩童嗓音出現,她抽抽噎噎的問到:“三哥哥,這一次,那位仙人還會來麼?”
書生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低下頭摟住了自己的妹妹,哄道:“仙人離我們很遠很遠,不是每一次都會來……”
鳳九天莫名不敢再聽,他狼狽的從村民中退了出來。
而一旁的盛凝玉扯了下嘴角,緩緩吐出了一口濁氣,輕輕笑了出聲。
她站起身,一邊向外走,一邊自言自語道:“怎麼這麼多年,你們還是這一套啊……”
左手再不猶豫扣在了右手腕間。
“王道友!”
鳳九天剛起身從村民中退出來,就見盛凝玉一個人站在了村子外頭,心中突地升起一種緊張的感覺。
王九道友穿著一身樸素的雪白法衣,隨意紮在腦後的長髮隨風揚起,那雪白的髮帶長長的,被亂風捲的飛起。
有一瞬間,鳳九天覺得面前的人和天上的明月一般,孤身滿是寂寥清冷。
那柄不知名的劍懸浮在她的身前,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而隔著劍,滔天的魔氣如黑霧壓陣,鋪天蓋地的魔氣中,似乎有無數怨魂在哀嚎,有上古魔物在桀桀怪笑,它們的臉在霧氣中不斷猙獰變化著。
鳳九天深吸一口氣,張了張嘴,剛想說甚麼,卻被盛凝玉的動靜驚得忘了言語。
她竟、竟然撕開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王道友?!”
鳳九天驚得衝到了盛凝玉的身旁,語無倫次道:“王道友,你這是做甚麼?!”
鮮血順著手掌滴落到了地上,染紅了滿地的白雪,逐漸散開,似火焰般灼燒。
盛凝玉帶著輕鬆的笑:“不必怕。”她看著遠方呼嘯而來的魔氣,平靜地取出了那截靈骨,放入了血肉之中。
“我在做我一直想做的事。”
是她想錯了。
盛凝玉本以為,只要自己消滅了魔種,就會天下太平。
甚至她也曾以為,在自己這個礙人眼的“明月劍尊”身死道消後,那些過往的恩恩怨怨,也會一筆勾銷。
可是……
盛凝玉輕笑一聲:“大道無情啊。”
她舉起了劍。
大道無情,生養萬物,萬物有情,情生因果,因果糾纏,最後勾成這世間輪迴千千態,天地萬物萬萬種。
她喜歡。
盛凝玉懸至半空,對著那狂嘯而來的黑霧,忽略手腕處劇烈的疼痛,運氣靈力,劍鋒迴轉,一劍劈下!
鳳九天幾乎看呆了。
不過是幾劍的功夫,他卻莫名其妙的透過這重重劍影,看到了年幼時父母抱著他在遊歷山水,族中長輩拿著有趣新奇的糕點逗他,還有清一學宮裡的……
他趕緊搖了搖腦子,問旁邊的褚雁書:“這是甚麼劍法?怎麼那麼厲害?!”
褚雁書搖搖頭:“未曾見過。”
然而同樣到了村門口的鳳族三長老等人,卻立即白了臉。
旁人不認識,他們卻再熟悉不過了!
這是《九重劍》第六重!那個舞之可讓人見人間歡景無數的第六重劍法!
然而饒是這樣堪稱豔色奪人的驚鴻之劍,也沒能抵擋的住那席捲而來的黑日紅霧,連那銅劍都碎成了粉末!
鳳族之人驟然白了臉,頃刻間陷入了絕望中。
若是她……若是她都沒有辦法,他們又能怎麼辦!!!
鳳族三長老:“鳳九天!過來!”
褚樂同樣白著臉,明明手都抖得不成樣子,依舊緊緊的拽住了褚雁書,惡狠狠對自己的妹妹道:“閉嘴!在我身後待著!不許出來!”
……不對。
且不論靈力與靈骨不全,以她現在的心境,根本無法使出第六重人間盛景。
盛凝玉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感受著體內的靈力流轉,同樣的也不再可以無視身體上的痛苦。
細細密密的疼痛自右手傳來,猶如那年被烈火焚燒,一遍一遍的灼燒著她的血肉,可是血肉不盡,疼痛長存。
盛凝玉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感受著體內的靈力流轉,隨後抬起臉,靜靜的看著那將要墜落的黑日,道:“借劍一用。”
鳳九天一愣,手忙腳亂的想要借下腰間配劍:“我的鳳鳴劍?它它它它它根本不給我用,平時我只當是個裝飾——”
話音未落,只見那鳳鳴劍剛被解下,竟然就直直衝著盛凝玉而去!
不止是急迫,它甚至帶著點諂媚!
鳳九天難以置信的睜大了眼。
哪怕此刻黑霧滾滾,魔氣壓境,但此時此刻在鳳九天的心中,唯有那柄散發著赤血光芒的劍!
那柄常年桀驁不馴、孤枕難鳴的鳳鳴劍,此刻緊緊的貼在盛凝玉的身上,一聲又一聲的鳳嘯清鳴出現,赤紅的音波從劍鋒處散開,竟是生生逼退了那逐漸靠近的魔氣。
褚雁書張了張嘴又閉上,呆呆的轉過頭:“它在你手裡怎麼不這樣?”
鳳九天:“……”
從小到大,他就沒見過這麼努力的鳳鳴劍。
任誰都能看出它此刻的喜悅。
彷彿能被她握住就是滔天殊榮,而倘若被她用劍
無人知曉他內心的震撼——哦不,或許有人知曉。
這世間,自有一人能令高貴的鳳族神劍,甘願淪為掌中之物,任其趨勢。
鳳族三長老看著盛凝玉,終是彎下了高貴的頭顱,恭敬地行了一禮。
“原來是您啊。”
盛凝玉握著鳳鳴劍,望著不斷逼近的紅霧,灑脫一笑。
就好似這不是甚麼性命攸關的時刻,而是在靈水夢浮生中,與友人大醉三千場,夢醒復還歸。
她道:“你這老頭子真是欠教訓了。”
不過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連語氣都不曾重過,卻讓鳳族三長老臉色發青,手指顫抖著,幾乎要跪下來。
“少來這套。”
盛凝玉轉過頭:“我會拖延時間,等那黑日墜落的剎那,出口會出現在交界處,屆時你將所有人——一個不差的,都給我帶出去。”
沒有任何的詢問與要求,只是平靜的吩咐。
上位之人對下位者的吩咐。
鳳九天聽得雲裡霧裡又心驚膽戰,忍不住扭頭看向了自家三長老,卻驚異的發現,這位最是高傲連鳳君都敢反駁的長老,此刻謙卑的好似家僕。
他恭恭敬敬道:“是,老夫一定謹遵……所言。”
鳳族三長老知道,劍尊從不喜問詢,更不喜反覆。
她需要的唯有臣服。
盛凝玉笑了笑,她盯著黑霧,在最後時刻,忽然開口。
“雁書小友。”
褚雁書仰起頭,看著那懸浮在空中的身影,聽著她被魔氣吹散到模糊的聲音。
“若我沒有出去,煩請幫我傳信給你們家主。”
她似乎嘆息了一聲。
“……趕緊拆了那海上明月樓吧。”
實在是太噁心人了,盛凝玉想,她躺了六十年的棺材,居然還背了六十年的黑鍋。
這天道老兒,果然是不長眼的。
下一秒,黑日臨近,盛凝玉手持鳳鳴之劍,數十道紅光驟然而起!
盛凝玉面對那即將崩墜的天地,冷冷一笑。
又是魔種,又是屠殺,又是祭祀。
過往的一幕幕浮現在她的腦中。
被魔氣絞殺的劍閣同門,被修仙之輩屠殺的人間凡人,被鬼怪妖魔欺負的生靈,愚昧無知的老人嚷嚷著要用他人子孫……
那截被她融合的靈骨上,魔氣還沒有褪乾淨,疼痛一陣又一陣的席捲。
同樣的,紅塵人間,也給過盛凝玉諸多溫暖。
村裡的嬸嬸幫她梳過頭髮,還給她繫了一個漂亮的長壽結;路上賣燒餅的大娘會在她住店的時候雷打不動的給她送來最新鮮的燒餅;被救了的孩童會悄悄把自己攢下的糕點糖果塞給她;迷了路又沒帶羅盤,有好心的老者帶著她一路前行……
可是,總有人要毀掉這一切。
大道無情。
但盛凝玉想,即便是諸天神佛,也因懂她此刻之怒。
劍鋒凝回間,似乎捲起重疊千丈雪,劈開萬丈黑霧。
“諸天神佛——”
清冷疏狂的嗓音透過一甲子的光陰傳來,鳳族三長老遙遙一望,只見重重金光在那浮空之人身後升起,好似諸天神佛終於願意為一人垂眸,溫柔將她包圍。
《九重劍》中,有這一招x麼?
然而就在這時,盛凝玉腕上香夫人所贈木鐲驟然碎裂,臉上的銀色面具也化作齏粉,烏黑的長髮在這一刻從髮根開始急速變為雪白,幾乎要與這天地融為一體。
那滿頭雪發,猶如妖魔之人微微啟唇:“——墮。”
剎那間!萬千金光塑身、頂天立地的神佛悉數化為了惡鬼之身!
三長老大駭!
“速速離去!稟報少君!”
“——劍尊這是要入魔了!!!”
作者有話說:明月:沒見識的老東西,本尊這是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