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阮姝仔仔細細的看著盛凝玉, 目光勾勒著她的眼眸,口中發出夢囈似的輕音。
“這位弟子好生……好生讓人眼熟。”
這話說得忒奇怪, 金獻遙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身旁的盛凝玉。
盛凝玉垂下頭,似乎也有些無措,但勉力強撐道:“多謝長老誇讚,只是弟子從未去過天機閣,也不曾有幸見過長老。”
是全然不同的聲調和語氣。
記憶裡那人飛揚肆意,如空中朗月,哪裡會這樣侷促不安?
阮姝猛然回過神,後退一步, 細語道:“是我冒昧。兩位弟子快去上課吧。”
金獻遙鬆了口氣,這一次不必盛凝玉多說, 他也運氣靈力,跑得飛快。
“我說這清一學宮怎麼到處都是臺階?”金獻遙嘀嘀咕咕, “還不許多弄出幾個傳送法陣, 尤其是正殿那個白玉階,連靈力都用不得,每邁一步都好似千鈞重——嘖, 累死人了。”
盛凝玉安慰道:“若非如此,豈不是人人犯了錯都沒懲罰, 能在這正殿來去自如了?“
金獻遙撓撓頭:“也對。”
他總覺得這話有些奇怪, 好似長輩教導?總之帶著股說不出來的味道。
不過金獻遙從來心大,也沒放在心上,兩人很快就到了要上課的地方。
到底是褚家家主親自授課,哪怕是所在的課室,也是整個清一學宮裡最好的那一間。
古樸莊嚴,飛簷翹角, 琉璃瓦頂在陽光下閃爍著淡淡的光輝,周圍似乎繚繞著一圈海水似的波瀾,走近其中,方才察覺到竟是一圈靈氣!
“嚯!學宮怎麼突然如此大手筆?”
“聽說是前日那事鬧得,那日不知為何,陣法和靈符都失了準頭。所以褚家特意將聚靈散惡符在課室外繞了一圈呢!”
“這可真是符籙如流水了,到底是褚家啊!”
說這話時,那幾個弟子一不留心,抬眼就瞧見了盛凝玉一行人,當即就閉上了嘴,恭恭敬敬地讓到了一邊。
這一套盛凝玉可太熟了,她腳步一閃,運起靈力,輕而易舉的躲到了金獻遙身後。
這動作不過轉瞬眨眼間,待金獻遙反應過來之時,已經成了最顯眼的那一個。
恍惚中,金獻遙一懵,試探道:“時候不早了,諸位一起進去……?”
弟子們魚貫而入,金獻遙也鬆了口氣,繼而又有些得意起來。
“你看,方才他們都讓我先進呢!”
盛凝玉好笑的點了點頭:“嗯,金師弟特別厲害。”
因著日前發生之事,加上這又是褚季野的課——那一日,眾弟子誰不曾被這位尊上發怒時的模樣所懾?
而且,因著他們鬧事,那些褚家弟子可是受了不小的罰,焉知褚家主會不會遷怒?
誰都知道,褚家最是護短。
故而這節課,底下的弟子無論何門何派,都乖得和鵪鶉一樣,誰也不敢造次。
而褚季野也好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靜靜的講了幾個要點,最後道:“爾等不日即將下山除障,今日,便教授幾個於除傀儡之障有益的法子。”
底下昏昏欲睡的弟子精神一振,更有口快者忍不住揚聲道:“家主可是要教授我們‘魂飛魄散符’?”
這話有些無禮,然而褚季野卻沒有生氣,那張精緻到頗有幾分昳麗的面容柔和了些許。
“是啊。”他看著課室內的一個方向,道,“但學習這張符籙之前,要從另一張符籙說起。”
他抬手,在座所有人的玉簡中都被灌入了兩道靈力,而後竟是一陣旋風,頃刻間帶起了整個課室!
突如其來的狂風如同利刃般劃過,眾多弟子猝不及防,被這股鋒利如刀的旋風所迫,紛紛運起靈力,緊閉雙眼以抵禦風勢。
那些修為較高的弟子還好,尚能勉強穩住身形,儘管如此,他們依然在風中搖搖欲墜,有搖晃之勢。而修為稍遜的弟子則顯得更為狼狽,他們難以穩住腳步,身形東倒西歪,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推搡著。更有甚者,在這猛烈的風中失去了平衡,如同斷了線的手串珠子一般,在地面上來回翻滾。
好一招乾坤變!
盛凝玉同樣不好受,但她比在場所有弟子都多了見識與閱歷,一邊分出了些許靈力抵擋,一邊藉著那些修為高深的弟子之勢,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滾在地上的金獻遙。
褚長安當真是瘋了。
盛凝玉擰起眉。
她大概能猜出褚長安所想,那日她雖然做得隱蔽,也沒有用自己所畫的符籙,但依舊引起了褚長安的注意。
可他試探她也就罷了,在場如此之多的弟子,那傀儡之障飄忽不定,他當真都能護得住?
往年裡,也不是沒有長老用這種方式教導弟子,只是要不然就告知弟子提前準備,要不然就確保弟子有自保之力,哪裡有褚長安這種不明不白就讓x人扔出去的?
除非……不止是褚長安,還有學宮的長老也預設了他的做法。
譬如,借用這次機會,讓他們完成“下山除障”的懲罰。
這麼一想,盛凝玉安穩許多。
但這不代表她不煩躁。
謝千鏡走得突然,她還沒有來得及為靈骨的事,和他道謝。
一句道別都沒有呢。
盛凝玉嘆了口氣,她思來想去,覺得這一切還是要怪褚長安。
她決定,等收全靈骨,恢復靈力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把褚長安揍一頓,順便拆了那甚麼“海上明月樓”。
這樣,那些甚麼“情深似海”“情比金堅”的謠言,恐怕也能不攻自破了。
……順便洗脫一下,自己身上“祁前輩”的氣息。
周圍的風勢漸歇,此時雜草叢生,根本認不清方向。
弟子們的抬頭,卻不見褚季野的人影,只聽見了他的聲音。
“在此領悟,九日後,我會來帶你們回去。”
此處陰森無關,有弟子瑟縮了一下:“那,那若是我等學不會呢?”
然而再無回覆。
盛凝玉眼神在在場弟子身上轉了轉,連帶上自己和金獻遙,共有九個人。
那說明其他弟子被送去了不同地方。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九霄閣弟子無奈道:“事已至此,我們只能暫且在此處修習,若是早日能學有所成,褚家主說不定也會早日帶我們回去。”
幾人快速的動作起來。
然而經過兩夜,依舊沒有人能參透魂飛魄散符的奧秘。
盛凝玉混在其中,老神在在,根本不急。
於是半壁宗弟子提議:“不如我們往林子邊緣走走?”
眾人皆無異議,於是結伴而行,穿過幽禁密林,眼前忽然出現了一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溪底的鵝卵石被流水沖刷得光滑圓潤,其中還有數條游魚擺尾。
“這地方我好像有些眼熟……”
青鳥一葉花的弟子遲疑地舉手:“這好像是山海不夜城郊外十里的小溪。”
金獻遙“哇”了一聲,眼睛閃閃發光:“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去你們宗門裡暫居,等九日後再回?”
這話一出,本有弟子要拍手稱是,卻見三位半壁宗弟子互相對望,尷尬地抓了抓袖口:“那我們就不——”
“小心!”
猩紅的傀儡之障如毒網般撲面而來。
盛凝玉拽著金獻遙就地一滾,身側的半壁宗弟子更是抽出長鞭,揮舞之間,在空中激起了黑紫色的電光,瞧著極為駭人。
金獻遙同樣握著自己的長槍,而盛凝玉也從星河囊裡掏出了法器。
——不是劍,而是一張琴。
九霄閣弟子見此,驚喜道:“想不到王道友也是同道之人?”
盛凝玉:“是啊是啊。”
九霄閣弟子:“那你我便合奏一曲,讓這傀儡之障也瞧瞧我琴修的厲害!”
盛凝玉:“好啊好啊。”
素手撥弄琴絃,發出了第一聲爭鳴。
一旁吹笛的九霄閣弟子險些沒岔了氣,就連原本正嚴陣以待的弟子們,也都差點崴了腳。
無他,只因這琴音實在太過……太過獨特了。
九霄閣弟子顫聲道:“道友,你、你不然還是、還是收了神通吧!”
盛凝玉抽空抬眼,疑惑道:“為何?我看這琴音對傀儡之障很有效啊!”
這可是她獨創的秘法,只要將靈力融入其中,心中想著劍法,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亂彈,總是有些效果的。
每一次的曲子都不一樣,所以盛凝玉也不怕被認出。
當然,盛凝玉也知道這樣的曲子在世俗意義上算不得動聽,所以她從不輕易示人。
九霄閣弟子慘然道:“是啊,是有效……只是我也快沒氣了。”
音修對音色尤為敏感。
世人對樂曲大多分為“動聽”與“難聽”,然而九霄閣弟子認為,此後應當更多一個分類。
——要命!
能在這琴音之下茍延殘喘,也不知他祖上在閻王殿裡磕了幾個響頭。
顫抖的雙手再也彈不出動聽的琴音,九霄閣弟子心一橫,竟是鬧出了硃砂筆,運氣靈力隔空畫起魂飛魄散符來。
惹不起,他還躲不起麼!
赤紅之色如血凝於黃紙之上,須臾後,竟是漫過金光。
九霄閣弟子捏起法訣,口中喝道:“魑魅魍魎,天下奸邪,即可誅殺於此,魂飛魄散!”
也不知是否當真是祖上積德,這一次,符籙當真成了!
盛凝玉:“孺子可教啊!”
九霄閣弟子雙目呆滯:“是您功德無量。”
然而還不等眾人欣喜,卻見不遠處有更多的赤紅的傀儡之絲如同洶湧的潮水般襲來,它們自深處不斷蔓延生長,帶著不祥的氣息。這些傀儡絲不僅數量驚人,色澤更是血紅如墨,一路二行,彷彿吞噬著一切生命的痕跡。
原來方才所見,不過滄海一粟!
盛凝玉臉色一變:“後退。”
若說之前那種還可能是設下的考驗,但這個東西,絕不該是他們這等修為能應付的了的!
然而對於他們的修為來說,此刻卻已經晚了。
那些傀儡之障猶如粘稠的毒液,將四周牢牢禁錮,形成了一張遮天蔽日的網,而另一邊有一個身穿豆蔻紫裙的人尤為顯眼。
她的身影在毒絲的海洋中若隱若現,起先沒有人注意到她,而如今離得近了,卻能看清她的身影。
朦朧光影之中,她身姿蹁躚,手持長劍,周身靈力繚繞,好似一朵綻開的曼陀羅,神秘又帶著勾人的優雅,雖困傀儡之中,卻好似在舞蹈似的,若即若離,且進且退。
然而看久了,金獻遙都發現不多:“她不是在用劍抵擋!而是、而是——”
盛凝玉沉聲道:“而是在把傀儡絲線往我們這裡驅趕。”
那一片傀儡障原本只是盯著那紫衣人了,可隨著她的舉動,每一個手訣都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竟是又有不少傀儡之絲到了他們這裡。
顯而易見,方才就是這人將那片毒障引來的,而現在,她似乎要脫身了,代價是將他們永遠留下。
隨著那豆蔻紫的身影靠近,三個半壁宗弟子已經驀地變了臉色,狠聲開口。
“是寧驕!”
盛凝玉同樣看清了,嘴角扯了扯,卻不知該做出何等表情。
寧驕,她的小師妹。
在盛凝玉心中,寧驕或許藏著些許陰暗心思,或許不似表面那樣天真無害,但總歸秉性不壞,是個純良可愛的小姑娘。
人生在世,誰能朗月如初?即便是她,當初不也對寧驕的到來有些微詞不滿,甦醒後,不也有了多疑的壞習慣?
別看平日裡嘻嘻哈哈,可是至今為止,盛凝玉都沒讓原殊和等人在她右後方走過。
就連原不恕都忍不住,借用靈骨,委婉讓她“多信任一些”。
盛凝玉知道,非否師兄是好心,不願讓她一人禹禹獨行,把心思都在一人身上,活得太累了。
可是,難啊。
盛凝玉想,太難了。
連寧皎皎都從那抱著她手臂撒嬌的小姑娘,變為如今面不改色就要借刀殺人的寧夫人了。
還有她這等詭譎的劍法,全然不似劍閣所教,又是從哪裡習得的?這些年她過的好麼?又經歷了甚麼?是否被那姓祁的給騙了?
……
但無論如何,總不該害無辜者的性命。
盛凝玉輕嘆一口氣,指尖凝出一道法訣,原本空無一物的掌中赫然出現了那截尚未褪去魔紋氣息的靈骨。
罷了,暴露就暴露吧,等恢復了靈力,她總是能躲一躲的。
鳳小紅要殺她,酈清風也早盤就與她鬧翻了,褚長安更是個不知目的為何的瘋子,雲望宮收留她怕是會惹麻煩……大不了,她就躲藏到鬼養日結束,然後去大師兄的鬼滄樓。
總是有辦法的。
盛凝玉想,作為師姐,師妹做錯事,也是她教導無方。
寧驕如此,她總要擔起責任。
作者有話說:我們明月寶寶真的是個很好的師姐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