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鄭森身上。
正席上,揆一站起身,舉起酒杯,用生硬的漢語說道:“鄭公子,總督之女溫柔賢淑,若公子應允此事,東印度公司願獻上最新式戰艦三艘,作為陪嫁!”
此話一出,滿座譁然。
三艘最新式戰艦。
按照市價,一艘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蓋倫戰艦,造價不下十萬兩白銀。
三艘,就是三十萬兩。
這手筆,大得驚人。
鄭芝龍滿意地笑了。
他看著鄭森,眼中帶著一絲審視,一絲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他在等鄭森回答。
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等鄭森回答。
若是答應了,鄭森就自絕於大明仕途。
娶一個洋夷女子為妻,大明的官場不會容他,士林不會認他。
從此以後,他只能走鄭芝龍給他安排的路,當一個商人,一個海盜,而不是大明的將領,更不是大明忠臣。
若是不答應,那就是當眾打鄭芝龍的臉。
父子翻臉,就在今日。
無論怎麼選,都是絕路。
偏席上,鄭森放下酒杯,慢慢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袍,對揆一拱了拱手:“揆一長官厚愛,晚輩受之有愧。”
然後,他看向鄭芝龍。
“父親為孩兒操心,孩兒感激不盡。”
鄭芝龍面上含笑,但眼中的神色沒有放鬆。
鄭森話鋒一轉,繼續道:“只是,陛下已授孩兒南京都督與福建水師副將之職,按大明律,三品以上武官婚娶,須報兵部核准,孩兒不敢違制。”
此言一出,滿場再次安靜了下來。
鄭芝龍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笑道:“哦?陛下何時授的職?為父怎麼不知道?”
鄭森平靜道:“漢中之戰結束後,陛下親口所封。委任狀由兵部簽發,不日即可到閩。”
鄭芝龍笑了一聲:“那也不急。你先應下這樁親事,等委任狀到了,再補報兵部也不遲。”
鄭森搖了搖頭:“父親,陛下治軍極嚴。孩兒若在委任狀未到之前擅自定親,便是欺君之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座賓客,聲音沉了幾分,繼續道:“況且,孩兒此番隨陛下親征,親眼見過畢懋康大人督造的新式火器。”
“其威勢之隆,遠超紅夷之器。”
他看向揆一,微微一笑,道:“揆一長官方才說,願獻上最新式戰艦三艘為聘。這份厚禮,鄭森心領了。”
“但陛下已命火器司加緊督造龍吼艦炮與破浪火箭,明春即可配發各鎮水師。”
“屆時,我大明水師之威,未必遜色於東印度公司的戰艦。”
揆一的笑容僵住了。
卡隆低頭用荷蘭語低罵了一聲:“Verdorie...”
鄭芝龍的眼神驟然凌厲。
他盯著鄭森,臉上的笑容雖然沒有消失,卻變得有些僵硬。
在場的人都不是傻子。
他們聽懂了鄭森話裡的意思:
朝廷有自己的火器了。
不需要看荷蘭人的臉色了。
甚麼荷蘭總督的女兒,甚麼三艘蓋倫戰艦,在朝廷的新式火器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幾個海商巨賈對視一眼,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朝廷有新火器了?”
“你沒聽見嗎?比紅夷炮還厲害...”
“那咱們以後還跟荷蘭人做甚麼生意?”
“不好說...”
鄭芝龍站在主位上,酒杯在手中慢慢轉動。
他知道,鄭森這一手,把他逼到了一個進退兩難的位置:
若是繼續逼婚,等於承認鄭家的根基在荷蘭人身上,而不是在大明。
若是不再提親事,這臺就塌了。
他看了鄭森一眼,忽然笑了一聲。
“好,好!”
鄭芝龍舉起酒杯:“既然陛下已有安排,為父自然不能違制。這門親事,以後再議!”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鄭森身上,緩緩說道:“森兒,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為父很高興。”
這話聽著像贊揚。
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那語氣裡沒有一絲笑意。
宴席繼續。
絲竹聲重新響起,舞女們重新上臺。
可氣氛已經變了,沒有人再談論婚事,但每個人心裡都在琢磨剛才那一幕。
鄭芝龍被自己兒子當眾頂了回來。
這在鄭家,破天荒頭一回。
宴席散後,已是暮色四合。
賓客們陸續離席,相互拱手告別。
有人喝得滿面紅光,被僕人扶著踉蹌上車。
有人低聲議論著今天宴席上的那一幕,腳步匆匆。
施琅走出廟門時,回頭看了鄭森一眼。
鄭森衝他微微點了點頭。
施琅沒說甚麼,轉身大步離去。
鄭森獨自站在廟前的榕樹下,看著賓客們漸漸散去。
夜風吹動榕樹上掛著的紅綢,綢帶在他頭頂輕輕飄蕩。
“大公子。”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鄭森回頭,是鄭芝龍身邊的老管事鄭福,五十多歲,在鄭家幹了三十年。
鄭福躬身道:“家主請大公子去偏殿說話。”
鄭森點了點頭:“有勞福伯帶路。”
偏殿在祖廟後側,是一間不太大的房間,平日裡擺放著一些祭祀用的器物,偶爾也用來接待一下客人。
鄭森推門進去時,鄭芝龍正坐在桌案後面,手裡端著一碗醒酒茶。
桌上的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將他的臉色映得半明半暗。
“把門關上。”
鄭森關上門,站在門口,沒有急著往裡走。
房間裡只有他們父子二人。
燭火跳動了一下。
鄭芝龍放下茶碗,抬起頭,看著鄭森。
他打量了兒子很久,然後開口道:“森兒,你今天這番話,是要當著全城的面打為父的臉?”
鄭森沉默了一息,答道:“孩兒只是提醒父親,我鄭家之根在大明,不在夷人。”
“大明?”
鄭芝龍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嘲諷:“若不是為父在海上撐著,鄭家的船能開到日本?”
“能開到琉球?”
“能有今日的家業?”
“你以為京城那個皇帝,是真信任你?”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扔在桌上。
信函是拆開的,封口處的火漆已碎,露出裡面疊得整齊的紙。
“你看看這個。”
鄭森走過去,拿起信函,展開。
是朝廷嘉獎的聖旨內容提前抄本。
字跡是兵部某位主事的筆跡,鄭森認得出。
他看了幾行,面色不變。
鄭芝龍冷笑:“你看見了吧?他把我們父子一齊封賞。你想過為甚麼嗎?”
鄭森目光從信紙上移開,看向鄭芝龍,沉默。
“他要架空鄭家。”
鄭芝龍一字一頓:“你不過是他手裡的一把刀。”
“先用你穩住鄭家,等他的新式火器造好了,水師練成了,你覺得他還會留著鄭家?”
鄭森沉默了片刻,將信函輕輕放回桌上。
“不,我相信陛下!”
“那怕陛下負我,鄭家也不能脫離大明,因為鄭家都是大明人!”
“你!”
鄭芝龍被氣得不輕,懶得與這個滿腦忠義的傻兒子說話。
摔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