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福州城南,媽祖祖廟張燈結綵。
廟門口兩棵老榕樹上掛滿了紅綢,海風一吹,綢帶翻飛,像兩條紅色的長龍在枝葉間遊動。
廟前的青石廣場上擺了上百張八仙桌。
桌上鋪著紅布,擺著白瓷酒壺和青花碗碟。
涼碟先上了,滷牛肉切得薄如紙片,海蜇絲拌著香醋,油炸花生米撒了細鹽,還有幾碟福州本地的魚丸和肉燕,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
這是鄭家每年媽祖誕辰的傳統,大宴全城文武、海商巨賈、鄭家族老。
說是宴請,其實是顯擺。
顯擺鄭家在福建的地位,顯擺鄭家的財力,顯擺鄭家在這片海面上的絕對話語權。
午時三刻,賓客陸續到齊。
正席設在廟內正殿前的平臺上,一共三桌。
正中一桌,坐的是鄭家家主鄭芝龍。
五十出頭的年紀,方臉闊額,下頜蓄著短鬚,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
他穿著一身御賜的紫色蟒袍,腰間繫著玉帶,端坐主位,氣度沉穩。
左右兩側坐著的,是兩個洋人。
左邊那人高鼻深目,一頭棕色捲髮,約莫四十來歲,穿著荷蘭東印度公司官員的黑色禮服,領口彆著一枚金質徽章,此人正是東印度公司駐臺灣長官揆一。
右邊那位稍年輕些,約莫三十五六,面色白皙,眼窩深陷,是大員長官卡隆。
再往下,是福州知府、福建巡撫衙門派來的通判,以及幾家與鄭家有生意往來的海商巨賈。
族老們坐在三桌以下的位置上。
施琅、陳鵬、施顯等年輕將領坐在靠角落的位置。
鄭森到時,宴席已經開始了。
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錦緞長衫,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絲絛,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沒甚麼表情,看不出喜怒。
身後跟著李小銓,穿著一身灰布短打,腰間別著一柄短刀,像是個隨行的護衛。
鄭森剛邁進廟門,就聽見有人笑道:“喲,咱們的大將軍回來了!”
鄭森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二叔鄭芝鳳,正坐在席上,手裡端著酒杯,臉上掛著笑。
那笑容看起來很熱情,像是長輩見到久別歸來的侄兒時該有的樣子。
鄭森走過去,拱手道:“二叔。”
鄭芝鳳放下酒杯,站起身,親熱地拍了拍鄭森的肩膀:“明儼啊,你爹等你好久了!來來來,坐這邊!”
他側身一指,不是正席,而是偏席。
旁邊幾個鄭家旁支出身的子弟都坐在那桌,見鄭森來了,紛紛起身招呼。
鄭芝鳳笑呵呵地解釋道:“明儼你剛回來,風塵僕僕的,先在偏席歇歇腳,等會兒再過去給你爹敬酒。”
這話說得圓滑,表面上是照顧,實際上是敲打。
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鄭家的嫡長子,被安排坐在偏席上。
這不是疏忽,而是故意為之。
畢竟眼前的這個鄭家嫡長子跟大明走的實在太緊了。
這對鄭家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大明皇帝在打甚麼注意,這幫人精豈能不知道。
只是他們需要藉著這層官身繼續鞏固鄭家的地位。
幾個坐在正席的海商巨賈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低頭喝酒,有人假裝沒看見。
施琅放下筷子,臉色沉了一瞬。
鄭森面色如常,微微一笑:“有勞二叔了。”
說完,他在偏席落了座。
李小銓站在他身後,目光在鄭芝鳳臉上停了一瞬,沒有說話,退後半步,靠在廊柱上。
鄭芝鳳見他沒鬧,眼中閃過一絲失望,轉身回了正席。
宴席繼續。
絲竹聲在廟中迴盪,福州的評話先生在角落的臺子上吹拉彈唱,唱的是媽祖庇佑漁民出海平安的古曲。
一個個穿著綵衣的舞女翩翩起舞,水袖翻飛。
杯盤交錯,笑語喧譁。
鄭森坐在偏席上,端著一杯酒,慢慢喝著。
旁邊一個鄭家旁支的子弟湊過來,壓低聲音道:“明儼哥,你剛才看見了嗎?”
“主位上坐的那兩個洋人。”
鄭森點了點頭:“荷蘭東印度公司的。”
“對。”
那子弟壓低聲音,繼續道:“我聽管事的說,那倆洋人昨天就到了,跟大伯密談了一整夜。”
鄭森沒有接話。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臺上跳舞的舞女正在旋轉,水袖在空中翻轉,像一朵盛開的花。
但他知道,這花下面藏著的,是刀。
酒過三巡,鄭芝龍站了起來。
他一站起身,滿場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
評話先生停了吹拉彈唱,舞女們退到兩側。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鄭芝龍身上。
鄭芝龍端著酒杯,目光掃過全場,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
“諸位!”
他洪亮的聲音在廟中迴盪:“今日是媽祖誕辰,我鄭家能有今日,全賴媽祖庇佑!”
“所以每年今日,我都要宴請全城的親朋好友,共飲一杯!”
眾人舉杯響應。
“好!”
“祝鄭老爺福壽安康!”
“祝鄭家生意興隆,海上太平!”
鄭芝龍笑著飲盡杯中酒,又滿上一杯,目光落在偏席方向。
“還有一件事,要借今日的好日子,跟諸位說一聲。”
他頓了頓,看向鄭森。
“我兒明儼,今年已經二十有四了。”
“這孩子從小聰明伶俐,我送他去南京國子監讀書,又讓他跟著我出海見世面。”
“如今他已長大成人,為父也該為他的終身大事操心了。”
鄭森放下酒杯,面上的表情微微繃緊了一瞬。
鄭芝龍笑道:“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為明儼物色一門好親事。”
“挑來挑去,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大人之女,年方十八,容貌端正,知書達理。”
“這門親事若是成了,我鄭家與東印度公司的海上商路,必將更加穩固!”
全場譁然。
鄭家嫡長子,娶一個洋夷之女???
雖然荷蘭人在臺灣經商多年,與鄭家也多有往來,但娶洋夷女子為正妻,這在福建還是頭一遭。
幾個族老對視一眼,臉色都有些難看。
他們想反對,但對鄭芝龍的絕對話語權忌諱。
可還是有一名族老忍不住站了出來,拱手道:“家主,這...明儼是鄭家嫡長子,娶洋夷女子為妻,恐怕不合禮制...”
鄭芝龍擺了擺手,笑道:“禮制是人定的。”
“如今咱們鄭家在海上討生活,跟東印度公司打交道最多。”
“這門親事若是成了,對咱們鄭家,對福州,甚至對整個大明,都是一件好事!”
他頓了頓,看向鄭森:“森兒,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