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破涕為笑:“你說呢?”
李猛搓了搓手,想抱,又不敢抱。
那雙能舞動長矛、能開燧發槍的手,此刻僵在半空中,像兩根不會打彎的木頭。
“我...我身上髒,有血,別燻著孩子。”
翠花沒有理他,把女娃往他懷裡一塞。
李猛手忙腳亂地接住,用了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託槍姿勢託著女娃的屁股。
女娃被他託得不舒服,皺著小眉頭,伸出小胖手拍了一下他的鐵甲。
“啪”的一聲脆響。
女娃的手拍在冰涼的鐵甲上,疼得她嘴一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哎呀呀...小...小祖宗別哭別哭!”
李猛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想哄,但他這輩子哄過騾子哄過馬,就是沒哄過孩子。
他把女娃舉起來,又放下來,又舉起來,又放下來,動作僵硬得像在操練燧發槍。
女娃哭得更大聲了。
“你這笨蛋!”
翠花一把奪過女娃,拍著她的背哄了兩聲,又忍不住笑出來:“這是你爹!叫爹!”
李猛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們娘倆。
女娃在翠花懷裡抽噎了幾下,怯生生地轉過頭,看著李猛,眼睛紅紅的,嘴巴癟著,一副隨時準備再哭的樣子。
“爹...”
這一聲很輕,很小,帶著奶氣,還帶著哭腔。
李猛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這個在漢中跟李自成對砍的男人,這個深受重傷都沒皺一下的男人。
此刻的他,眼睛竟然紅了。
“哎...哎...爹在這兒...爹在這兒...”
他伸手,想再抱抱女娃,但女娃一扭頭扎進翠花懷裡,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
翠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巷子兩側的鄰居聽見動靜,都探出頭來看。
對門的張大嬸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糊糊,靠在門框上笑得合不攏嘴:“哎喲,李將軍回來了!翠花這丫頭天天在巷口等,總算是把你給等回來了!”
隔壁的王二嬸隔著牆頭喊:“將軍,你家翠花這些日子可沒少唸叨!”
“半夜三更還點著燈給你縫鞋墊,我說你歇歇吧,她說怕你在軍營裡沒鞋穿!”
翠花臉紅了,嗔道:“嬸子說甚麼呢!”
李猛站在巷子裡,看著翠花抱著孩子跟鄰居說話,看著女娃從翠花肩膀後面偷偷探出半個腦袋打量他。
他忽然覺得。
這一年多以來所有吃的苦,受的傷,流的血,全部值了。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然後他走過去,把翠花和女娃一起摟進懷裡。
鐵甲冰涼,但懷裡的人暖和。
女娃被夾在中間,又抗議地拍了李猛一巴掌。
這一掌拍在他左臂還沒完全好的傷口上。
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沒有鬆手。
......
與此同時,乾清宮,宮門。
周皇后站在宮門口,身後是袁貴妃、田貴妃、王選侍幾個位分較高的嬪妃。
清晨的寒風吹動周皇后的裙襬,她裹著一件藏青色的披風,臉色有些發白。
這幾天她每天都在宮門口等。
從清晨等到黃昏,從黃昏等到月上柳梢。
有時候夜裡睡不著,她也會披著衣服走到宮門口站一會兒,看看遠處有沒有快馬送來的軍報。
現在,她的丈夫終於回來了。
朱友儉翻身下馬,走到周皇后面前。
他臉上的疲憊肉眼可見,眼眶深陷,嘴唇乾裂。
但見到周皇后的那一刻,他眼裡的疲憊淡了幾分。
“皇后。”
周皇后屈膝行禮:“臣妾恭迎陛下凱旋。”
朱友儉扶起她,握住她的手:“瘦了。”
周皇后抬起頭,眼眶微紅:“陛下也是。”
兩人對視了一瞬,沒有再多說甚麼。
袁貴妃和田貴妃站在後面,想上前又不敢。
朱友儉看了她們一眼,微微點了點頭:“都起來吧。”
王承恩在旁邊提醒:“皇爺,內閣的幾位大人已經在文華殿等著了。”
朱友儉沉默了一息。
周皇后立刻鬆開了他的手,退後一步,輕聲道:“陛下先去吧。”
朱友儉有些無奈,但也沒說甚麼。
他點了點頭,轉身朝文華殿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周皇后、袁貴妃一眼。
周皇后衝他微微一笑,用嘴型說了兩個字:“去吧。”
朱友儉點了點頭,轉過身,大步朝文華殿走去。
文華殿裡,範景文、倪元璐、施邦華已經等了很久。
三人面前的茶都涼透了,太監換了兩遍,誰也沒心思喝。
見到朱友儉進來,三人同時起身行禮:“陛下聖安。”
朱友儉示意他們免禮,走到案後坐下。
施邦華第一個開口:“陛下,漢中之戰共計耗費白銀一百三十萬兩,其中火炮彈藥佔了四成,糧草輜重佔了三成,撫卹安置佔了二成。”
“目前府庫尚餘銀八百餘萬,但今年各地稅收恐怕...捉襟見肘。”
朱友儉點了點頭,沒有急著說話。
倪元璐接過話頭:“陛下,李自成雖平,但投降的順軍將領仍有數十萬之眾。”
“這些人編入各地軍營,每日光口糧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而且...這些人畢竟是降兵,若不安撫得當,恐生變故。”
範景文沉吟道:“陛下,老臣以為,當務之急不是北伐,而是安內。”
“陝西、河南等地連年戰亂,百姓流離失所,田地荒蕪。若不盡快恢復生產,明年又是一個災年。”
“屆時,就算陛下有心北伐,後方也不穩。”
朱友儉點了點頭:“朕知道。”
他拿起施邦華遞上來的賬目,一行一行地看。
一百三十萬兩。
這只是漢中一戰的軍費。
算上前面打四川的,打湖廣的,打河南的,加起來,這幾年光打仗就花了不下五百萬兩。
加上邊關的軍餉,他抄家也花了差不多了。
他放下賬目,又拿起倪元璐遞上來的安置奏摺。
近百萬需要賑濟的百姓,數萬需要撫卹的陣亡將士家眷。
每一筆,都是錢。
“範閣老。”
朱友儉抬起頭,看向範景文:“陝西那邊的官員空缺,吏部可有合適人選?”
範景文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雙手呈上:“吏部擬定了一批人選,有翰林院的庶吉士,有六部的郎中、員外郎,還有一些地方上政績不錯的知縣。”
“但這些人...大多是科舉出身,從未在陝西那樣的地方當過官。”
朱友儉接過名單,掃了一眼。
“這些人的確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