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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額娘,為甚麼十四叔經常來您這

盛京城,大清皇宮。

與寧遠城頭那種帶著生機的、嘈雜忙碌的光景不同。

瀋陽皇宮的燈火,稠密,森嚴,卻透著一股子壓抑的靜。

聖母皇太后博爾濟吉特·布木布泰的寢宮暖閣裡,只點了一盞宮燈。

燈火不亮,恰好夠照亮炕桌上一本攤開的《三字經》。

“人之初,性本善。”

布木布泰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常服,未戴旗頭,只簡單挽了個髻,斜插一支玉簪。

她對面,七歲的順治皇帝福臨盤腿坐著,此刻正盯著書頁上的字,嘴唇無聲地動著。

“性相近,習相遠。”

布木布泰唸完,抬眼看他:“皇上,這句何解?”

福臨抬起小臉,想了想,說道:“是說人生下來都差不多,後來學的、見的不一樣,才變得不一樣了。”

布木布泰眼中掠過一絲欣慰,又有一絲更復雜的情緒。

她伸手,想摸摸兒子的頭。

福臨卻忽然抬頭,問:“皇額娘,十四叔是不是比豪格皇兄更厲害?”

布木布泰的手僵在半空。

暖閣裡瞬間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侍立在陰影裡的蘇麻喇姑,頭垂得更低了。

布木布泰緩緩收回手,臉上重新掛上溫婉的笑:“攝政王是我大清棟樑,國之柱石。”

“你豪格皇兄此番兵敗,是他輕敵冒進,非戰之罪。”

福臨低頭,小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小了下去,像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地鑽進布木布泰耳朵裡:

“可我聽見太監們說十四叔夜裡常來額娘宮裡。”

“啪!”

布木布泰手邊的茶盞被她不小心碰倒,溫熱的茶水潑在炕桌上,浸溼了書頁。

她猛地站起來,臉色在剎那間白了三分,又迅速恢復。

蘇麻喇姑快步上前,無聲地擦拭。

布木布泰深吸一口氣,帶著幾分嚴厲道:“皇上,宮人嚼舌,最是該死。”

“明日額娘便嚴查,看是哪個不長進的奴才,敢在主子面前搬弄是非。”

福臨不說話了。

他只是抬起眼,看了母親一眼。

那眼神乾乾淨淨,卻讓布木布泰心頭猛地一揪。

窗外,秋風刮過庭院,捲起枯葉,打得窗紙簌簌作響。

那聲音,像是無數只細小的手,在暗處急切地撓抓著她的心。

就在此時,門外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布木布泰立刻站了起來。

福臨幾乎是本能地往後一縮,小小的身體躲到母親身後,手抓緊了布木布泰的衣角。

多爾袞目光掃過暖閣,在福臨身上略一停頓,隨即移開,落在布木布泰臉上。

他敷衍地打了個千兒。

“臣多爾袞,參見皇上,太后。”

布木布泰臉上瞬間綻開笑容,端莊,得體,無懈可擊。

“攝政王此時入宮,必有要事。辛苦了。”

她轉向蘇麻喇姑,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帶皇上去歇息吧,時辰不早了。”

蘇麻喇姑躬身,上前牽起福臨的手。

福臨被牽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看的是多爾袞。

那一眼極快,但裡面包含的東西,極其複雜。

片刻,暖閣裡只剩兩人。

布木布泰臉上的笑容未變,但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

她走到桌邊,親手提起溫在炭爐上的銀壺,斟了一盞酒水。

“王爺可是議會有了定論?”

多爾袞沒接酒盞,走到炕桌對面,撩袍坐下。

“豪格完了。”

聞言,布木布泰眼中,有一絲極亮的光芒閃過,快得像是錯覺。

她將酒盞推到多爾袞面前,身體微微前傾,細語道:“既已如此何不趁機永絕後患?”

多爾袞伸手端起酒盞,卻沒喝。

“現在殺他?”

他搖頭繼續道:“他剛吃了敗仗,我就殺親王?兩黃旗、正藍旗那些跟著先帝從老寨殺出來的老傢伙怎麼想?”

“范文程、寧完我那些漢臣,會不會覺得我多爾袞兔死狗烹,不能容人?”

“這一仗,鑲白、正白旗也傷了元氣。八旗總共摺進去三四萬滿洲將士,再內鬥,再流血,崇禎小兒下次來的,恐怕就不是偏師,是傾國之兵了!”

布木布泰瞳孔微縮。

多爾袞將酒盞擱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留著一個戰敗失勢、威信掃地的親王,比一個死了的烈士王爺,有用得多。”

“他活著,就是靶子。那些對我不滿的,心裡還念著舊恩的,自然都會聚到他身邊去。”

“如此正好,一併收拾。”

暖閣裡安靜了片刻。

布木布泰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她似乎憋了很久。

豪格的威脅,暫時去了。

但......

她目光落在多爾袞臉上。

這個男人,比豪格危險十倍,百倍。

他手握兩白旗精銳,如今又藉著豪格大敗,進一步掌控朝堂。

自己母子,真的能倚靠他嗎?

或者說,倚靠他,與虎謀皮,幾時會被反噬?

她臉上重新浮起那種溫婉又依賴的笑容:“王爺深謀遠慮,是我婦人之見了。”

布木布泰拿起先前為多爾袞斟滿酒盞,遞了過去,指尖不經意地輕輕擦過多爾袞的手背。

隨即布木布泰臉上笑容更柔,聲音也放軟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屬於女人的無力感:

“只是皇上年幼,我這當額孃的又不懂朝政。”

“這朝堂風波,天下大事,我們孤兒寡母,終究...終究還需倚仗王爺周全。”

多爾袞接過酒杯,沒喝,只是拿在手裡轉動著。

他看著布木布泰。

看著這個曾經只能遠遠仰望的、先帝的妃子,如今大清的聖母皇太后。

她依舊美麗,甚至因為年歲增長,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婦人的風韻和掌權者特有的,隱藏在柔弱下的堅韌。

此刻,她微微仰著臉,眼中映著燭火,也映著他的影子。

那眼神裡有依賴,有祈求,或許還有一絲別的...

“今日總算去了塊心病。”

布木布泰給自己也斟了一杯,舉杯:“當小酌一杯。這壇還是先帝在時,從遼東老窖起出的烈酒,一直存著。我敬王爺。”

她先飲了半杯。

酒很烈,衝得她臉頰迅速泛起一層薄紅,眼中也漫起水汽。

多爾袞終於笑了,這次的笑裡,多了點別的東西。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如刀,滾過喉嚨。

“好酒。”

布木布泰又為他斟滿。

這次,她靠得近了些,衣袖帶起淡淡的暖香。

“王爺說起八旗折損...”

她蹙著眉,憂心道:“鑲白旗也傷了根基,後續補員、撫卹,都是大事。還有那些漢軍旗,怕是要人心浮動了。”

“漢軍旗?”

多爾袞嗤笑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酒杯,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布木布泰:“那幫人,見風使舵比誰都快。豪格敗了,他們現在想的,是怎麼把自己摘乾淨,怎麼往我這邊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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