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婭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聲呵斥幾乎是脫口而出,像是在本能地排斥她。
莉莉婭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維克托。
不管上一週目還是這一週目,都沒有。
青年雙手握緊,胸膛劇烈起伏。
在莉莉婭看不到的地方,那雙淺灰色的眼瞳此刻竟是一片赤紅。
心中那個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的聲音一直在叫囂。
叫囂著靠近她、抓住她。
擁抱她、撕裂她。
直至將她融入骨血。
維克托用力咬了一口舌尖,口腔內立刻瀰漫出濃郁的血腥氣。
理智勉強回籠,眼前的重影也逐漸消失。
維克托用手撐住桌面,極其緩慢地從椅子上站起。
他沒有去看莉莉婭。
他害怕,一旦看到她的身影,腦海中那個好不容易被壓下的瘋狂嘶吼就會捲土重來,再次接管他的意識。
那時候……
他無法保證他不會對莉莉婭做甚麼。
“……我沒事。”
維克托嘶啞著嗓音道。
“沒事?”
莉莉婭不信,“你整整一個星期都沒有出現,我過來找你,你的男僕卻說不許任何人打擾。”
“我有點擔心你的安全……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維克托屏住呼吸,沒有回答。
莉莉婭當然不可能因為他不說話就放過他。
她的直覺一向敏銳:“是那本手稿嗎?”
維克托的身體瞬間僵硬。
“之前分開的時候,你說要再研究一下。”
莉莉婭猜測道,“是研究有了新的結果,而那個結果……不方便被我知道?”
“還是在研究過程中出了甚麼意外,你不想讓我擔心,所以才想著要對我隱瞞?”
見他還是不說話,莉莉婭上前一步,“維克托。”
“看著我。”
“回答我的問題。”
噠。
黑色的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極為清脆的響聲。
隨著女孩的靠近,獨屬於她的那抹甜香蛛絲一般纏繞上來,幾乎要引來烈焰,將維克托所剩不多的理智徹底焚燒殆盡。
他死死咬住舌尖。
刺痛襲上腦海,幫他勉強維持住清醒。
維克托的思緒像是早已鏽死,卻又被強行推動的齒輪,極為艱難地運轉起來。
……不能繼續沉默。
莉莉婭一向執著,不得到答案不會罷休。
也不能告訴她實情。
以莉莉婭的性格,一定會想要參與進來,即便對她來說這一切都危險至極。
所以……
想要讓她離開,只有一個辦法。
維克托深吸一口氣,用盡量平靜的嗓音說道:“……我重新研究了那些咒文,從中得到了一些新的線索。”
果然。
莉莉婭毫不意外:“甚麼線索?”
“目前……還不清楚。”
維克托五指緊握,修剪圓潤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黏膩的鮮血順著傷口湧出,“所以我要親自去看一眼。”
“去哪裡?”
“萊特王國的邊境……納維亞。”
“納維亞?”
莉莉婭陷入了沉思。
這半年來經常與維羅妮卡他們混在一起,她早就不再是以前那個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瞭解的小可憐公主了。
她知道,納維亞是萊特的一個郡,正如維克托所言,位於王國的邊境。
說是一個郡,但因為地處偏僻,那裡的經濟水平甚至連希爾芙蘭周邊任意的一個小鎮都比不上。再加上納維亞的人口數量一般,又毗鄰瓦爾吉普斯山脈,能夠利用的耕地數量極為有限。
沒辦法擴大農業生產,本身也不具備任何特色產業,就導致納維亞在整個王國的存在感幾乎為零。就連城中最無知的小孩子都知道,寧願在希爾芙蘭做乞丐,也不要在納維亞當鄉紳。
那樣的一個地方……
竟然藏著和惡魔有關的秘密?
莉莉婭道:“納維亞距離這裡至少有上千公里,你準備甚麼時候出發?”
“剛好,我也準備趁著阿德里安還沒回來,離開希爾芙蘭……”
按照莉莉婭以前的打算,是要等到儲君之位塵埃落定,然後再向那位新任儲君討要恩典、放她出宮。
這樣的做法最為穩妥,未來也不會因為她的身體裡具有王室血脈而被維羅妮卡等人視為眼中釘。
但現在,既然維克托這邊有更加合理也更加方便的理由,她就沒必要繼續待在這裡,參與危險的王儲爭奪戰了。
莉莉婭道:“這些年我攢了一些積蓄,如果不著急的話,等我收拾整理一下,我們可以一起……”
“不。”
維克托打斷了她的話。
莉莉婭將沒說完的單詞嚥了回去:“……維克托?”
“我不會和你一起。”
青年的聲音無比冷漠,像是森冷刺骨的冰,“你的實力太弱,對我來說只能是拖累。”
莉莉婭沉默了。
她抬眸看向維克托,看著那道從她進來起就沒有正眼看過她的修長身影。
實力太弱。
對他來說,只能是拖累。
莉莉婭開口,聲音很輕:“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
維克托嗓音艱澀。
這一刻,不僅僅是腦海,就連心臟深處都傳來一陣刺痛,讓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讓自己的聲音儘量顯得平穩而冷漠:“我在這裡浪費的時間已經足夠久了。”
浪費時間。
他說……他在王庭和她經歷的這一切,都是在浪費時間?
莉莉婭咬了咬臉頰內側的軟肉。
數秒的沉默後,她忽然笑了:“我的猜測果然沒錯。”
聽到這麼一句話,維克托下意識想要轉頭看她,卻又強行忍住了。
莉莉婭也沒管他有沒有回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其實並沒有想過要和我一起研究那些典籍,只是覺得我很煩,所以在耐著性子陪我玩一場過家家一樣的遊戲。”
“等到遊戲結束,秘密浮出水面,你的耐心也全部耗盡,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隨手把我丟掉。”
“沒關係。”
莉莉婭輕聲道,“我一點也不傷心,反正早就習慣了。”
話音落下。
她轉身離開,沒有任何的停頓以及猶豫。
屬於莉莉婭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在維克托的耳邊,再也聽不見。
他像是終於耗盡了體力,高大而修長的身軀轟然倒塌,跌坐在堅硬的椅子上。
【真是懦弱。】
腦海中的聲音像是淬滿了毒藥,【如果我是你,現在就會衝過去拉住她,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不要告訴我你不想這麼做,不想擁抱她、親吻她,甚至是……】
“閉嘴。”
維克托咬緊牙關。
他看向門口,彷彿能夠透過那空無一物的狹窄的視野,看到女孩離去時的決絕背影。
維克托伸手攥住胸口,隔著一層長袍的布料,卻好像直接攥住了那顆痛到幾乎要撕裂的心臟。
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