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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觀棋

2026-03-31作者:花生醉下酒

呼延素見韋姓女子與韓青之間氣氛略顯疏離拘謹,便熱心地主動充當起介紹人來,她挽著韋子夫的手臂,對韓青笑道:“韓師兄,這位韋師妹,全名叫韋子夫,是我們牽絲殿的內門弟子,一手‘雲梭織錦術’得了真傳的,人可好了!”

她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帶著幾分親近的調侃意味說道:“你別看她現在總是清清冷冷、不大愛搭理人的樣子,其實啊,是被人‘追怕’了。”

呼延素眨了眨大眼睛,“子夫師妹容貌氣質在我們牽絲殿都是拔尖兒的,剛入內門那會兒,不知有多少師兄弟明裡暗裡獻殷勤、遞情箋,擾得她不勝其煩。後來沒辦法,只好總是板著臉,對誰都客氣疏遠,時間久了,這冷臉倒成了習慣,也省去了許多麻煩。其實她心地極好,處事也公允,只是不愛多言罷了。”

韋子夫靜靜地聽著呼延素揭露自己的老底,薄紗下的臉頰似乎微微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但眼神依舊平靜,只是輕輕拉了拉呼延素的袖子,低聲道:“師姐……莫要說這些。”

她的反應,倒印證了呼延素的話——並非天生冷傲,而是某種保護色。

韓青聞言,恍然點頭,對韋子夫拱了拱手:“原來如此。韋師姐蘭心蕙質,難免引人注目,此法倒也……清淨。”

韋子夫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這個解釋,沒再多言。

幾人在“雲織坊”內又稍作盤桓。

高駒堅持要送韓青那件玄墨修身袍作為見面禮,韓青推辭不過,最終半是感激半是無奈地收下了這份厚禮。

韋子夫似乎只是來取定製的某樣絲線材料,與店主藍裙女修低聲交談幾句後,便先行告辭離去,白色的身影再次悄無聲息地融入峽谷的陰影中。

韓青注意到,在韋子夫離開時,高駒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角。

那眼神並非普通的欣賞或客套,而是一種混合著複雜思緒的、近乎專注的凝視,甚至帶著一絲韓青難以準確描述的、隱藏得很深的炙熱。

但高駒掩飾得很好,當呼延素轉過頭與他說話時,他立刻收回了目光,臉上重新掛起溫柔的笑意,彷彿剛才那一瞥只是無意。

然而,心思細膩的呼延素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丈夫那短暫的眼神變化,她正興致勃勃地跟韓青討論著那件玄墨修身袍搭配甚麼腰帶和配飾更好看。

韓青心中微動,但面上不露分毫。

這是人家夫妻之間的事,與他無關,更不便多言。

選定了衣物,三人便不再在牽絲殿舵口多做停留。

高駒顯然急著帶韓青去見自己師尊,呼延素也乖巧地跟隨。

走出峽谷,來到相對開闊的平地。

高駒停下腳步,對韓青笑道:“韓師弟,總堂內有些區域禁止低空隨意飛行,我們坐我的乘風舟過去,快些。”

說著,他手掌一翻,掌心一道流光閃過,迅速擴大。

只見一艘長約三丈、通體呈流線型、閃爍著淡金色與銀色交織靈光的梭形飛舟,憑空出現在三人面前的空地上。

飛舟造型簡潔而優美,舟身線條流暢,彷彿天生就能破開氣流,舟首微微上翹,雕刻著精緻的雲紋,舟體兩側各有數道若隱若現的加速與穩定符文在緩緩流轉。整艘飛舟散發著嶄新而強大的靈力波動,遠比韓青曾經見過的馬七那艘簡陋老舊的枯木梭要精緻、華麗、氣派得多!

“飛行法器!”

韓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雖然知道高駒出身不凡,但擁有私人飛行法器,而且看起來品相如此之好,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

要知道,即便是許多築基初、中期的修士,也未必負擔得起一艘像樣的私人飛舟,更別提日常驅動和維護的消耗了。

這不僅僅是財力的象徵,更是地位與資源的體現。

“高師兄真是……深藏不露。” 韓青由衷嘆道,對這艘乘風舟多看了幾眼。

高駒哈哈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得,卻又顯得很隨意:“家師早年遊歷所得的小玩意兒,我突破時賜給我的代步工具罷了,算不得甚麼。比不得那些真正的法寶。韓師弟,請上舟。”

他當先躍上飛舟,操控舟首的操控法盤。

飛舟表面的符文亮起柔和的光芒,一股穩定的浮空力場散發開來。韓青和呼延素也跟著輕盈地躍上。

飛舟內部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佈置簡潔舒適,設有固定的座椅。

待兩人坐穩,高駒靈力注入法盤,乘風舟輕輕一震,隨即悄無聲息地離地而起,升到離地約十丈的高度,然後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著總堂深處、靈氣更為濃郁的核心區域平穩而迅捷地飛去。

舟行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和氣流衝擊,顯然陣法相當高明。

俯瞰下方飛速掠過的殿宇樓閣、靈植園林、以及偶爾掠過的其他遁光。韓青還是第一次以這種方式“遊覽”總堂核心區,心中不免有些新奇,但更多是感慨於高階修士的便利與這龐大宗門的底蘊。

約莫飛行了一盞茶的功夫,乘風舟開始減速、下降,最終輕盈地落在了一片被高大古木和嶙峋奇石環繞的幽靜山谷入口處。

此地靈氣濃度又提升了一個檔次,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清香與溼潤的泥土氣息,顯得格外清新自然,與之前舵口、峽谷的嘈雜截然不同。

“到了,這裡就是家師的菘嵐洞。” 高駒收起飛舟,引著兩人沿著一條蜿蜒通向谷內、被落葉覆蓋的天然石徑走去。

呼延渤的洞府所在,並非韓青想象中那種雕樑畫棟、氣勢恢宏的宮殿式建築,而是巧妙地與自然環境融為一體。

山谷深處,一株不知生長了多少年月、樹幹需要十餘人合抱的參天古樹巍然矗立。

古樹並非凡種,樹皮呈現一種深沉的鐵灰色,枝葉卻鬱鬱蔥蔥,散發出濃郁的木屬性靈氣。而在古樹那巨大的、離地約兩三丈高的樹幹上,天然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樹洞,洞口被巧妙地修整成拱形,邊緣爬滿了開著淡藍色小花的藤蔓,彷彿這樹洞本就是古樹的一部分。

“菘嵐洞”之名,或許便源於山谷中風過林梢、如同海濤般的聲響,以及這古樹洞府的天然意趣。

洞口並無華麗門扉,只有一道淡青色的、如水波般微微盪漾的光幕禁制。

高駒上前,取出一枚令牌在光幕前晃了晃,光幕便無聲地分開一道門戶。

“韓師弟,請。” 高駒側身示意。

韓青跟著高駒走進樹洞,呼延素也輕車熟路地跟在後面。

樹洞內部,果然別有洞天。

空間遠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寬敞高闊,顯然是運用了空間拓展之法,但設計者顯然匠心獨運,並未完全抹去天然樹洞的痕跡。

洞頂和部分牆壁,依舊是古樹天然的木質紋理,甚至能看到一些仍在緩緩流淌著淡綠色靈液的脈絡,散發出濃郁的生命氣息。

其他地方則以古樸的岩石和靈木進行加固和修飾,使得整個空間既堅固安全,又充滿了一種原始、質樸、親近自然的韻味。

洞府內的陳設也以簡樸實用為主,多為原木或天然石材打造,沒有過多的金銀裝飾,但每一件傢俱、每一處擺設都透著一股厚重紮實、返璞歸真的味道。

空氣中流淌的靈氣溫和而沛然,比外界山谷又濃郁數倍,顯然古樹本身和洞府的聚靈陣法都起到了極佳的效果。

然而,洞府內並非空無一人。

在洞府中央一片較為開闊、鋪著厚實柔軟獸皮的空地上,設有一張低矮的、由整塊溫潤黃玉雕琢而成的棋枰。

棋枰兩側,各有一個陳舊的蒲團。

此時,兩個身影正相對而坐,專注於棋枰之上的黑白縱橫。

背對韓青他們入口方向的,正是呼延渤。

而他對面,與他弈棋之人,則是一位韓青從未見過的男子。

那男子看起來約莫三十許人,面容英挺,劍眉入鬢,鼻樑高挺,嘴唇緊抿,下頜線條清晰有力。

他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用料講究的玄色深衣,長髮以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幾縷髮絲隨意垂落鬢角,更添幾分不羈之氣。

他坐姿挺拔如松,眼神專注地凝視著棋盤,手指間拈著一枚黑子,久久未曾落下。

其周身氣息沉凝如山嶽,雖未刻意散發,但那種久居上位、修為深湛所帶來的無形壓力,依然隱隱瀰漫在空氣中,竟能與呼延渤那渾厚磅礴的獸修氣息分庭抗禮,絲毫不落下風。

高駒帶著韓青和呼延素進來,並未立刻出聲打擾。呼延渤和那玄衣男子也彷彿完全沉浸在棋局之中,對三人的到來恍若未覺,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高駒對韓青做了個“稍候”的手勢,然後示意呼延素先到一旁休息。

呼延素顯然對此情景習以為常,對韓青吐了吐舌頭,便輕手輕腳地走到洞府一側的茶案邊坐下,自顧自地斟茶喝了起來。

高駒則輕輕走到呼延渤身側,俯身在其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呼延渤聞言,手中正要落下的白子微微一頓,抬起頭,目光越過棋枰,看向了站在不遠處的韓青。

他那雙銅鈴般的虎目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一絲笑意,對著對面的玄衣男子說了句甚麼。

玄衣男子這時也微微偏過頭,目光如電,在韓青身上掃了一下。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帶著一種洞徹般的清明與審視,讓韓青感覺自己彷彿被瞬間看了個通透。

玄衣男子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只是對呼延渤點了點頭,然後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棋盤,彷彿韓青的到來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高駒很快走了回來,對韓青低聲道:“韓師弟,稍等,這局棋看來已至關鍵。不過家師說了,既然你來了,又是蟲修一脈的後起之秀,正巧這位前輩也是你們蟲修一脈的高人,待棋局暫告一段落,便請你過去一敘。”

蟲修一脈的高人?

韓青心中更是納悶。

他之前從施安等人的態度,以及貢賦殿的摩擦,一直以為獸修一脈的呼延渤與蟲修一脈關係不算融洽,甚至隱隱有競爭。

沒想到,呼延渤的洞府裡,竟然坐著一位能讓呼延渤以禮相待、認真對弈的蟲修前輩?

而且看兩人的神態,似乎頗為熟稔,並非簡單的客套。

“是,弟子在此等候便是。” 韓青壓下心中疑惑,恭敬應道。

高駒安排韓青在稍遠處一張木凳上坐下,自己也陪在一旁,低聲與韓青閒聊幾句,目光卻不時關切地投向棋局方向。

韓青本以為這局棋很快就會結束,畢竟兩位前輩既然知道有小輩在等,或許會加快節奏。然而,他很快發現自己錯了。

棋局非但沒有加快,反而陷入了更深沉的、彷彿時間都為之凝滯的思索之中。

呼延渤和那玄衣男子,彷彿化作了兩尊石像,除了指尖偶爾無意識地在棋盒中撥動棋子發出的輕微“嗒嗒”聲,以及極其悠長緩慢的呼吸,再無其他動作。

他們的全部心神,似乎都灌注在了那縱橫十九道、黑白交錯的棋盤之上。

韓青無事可做,又不敢隨意走動或出聲,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那盤棋吸引了過去。

他於棋道只是略知皮毛,凡人孩童玩耍的水平,對於這種顯然是高階修士之間、可能蘊含道韻比拼的番棋,更是看得雲裡霧裡。

但不知為何,當他靜下心來,嘗試去理解棋局時,那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在他眼中竟逐漸“活”了過來!

呼延渤所執的白棋,開局似乎並不張揚,甚至有些散亂,但隨著中盤推進,那些看似散落的白色棋子,竟隱隱連成了一片浩瀚磅礴的“勢”!

如同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平靜的表面下蘊含著恐怖的力量,從四面八方,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無可阻擋的態勢,向著玄衣男子那片相對集中、但顯得孤峭的黑棋“領地”層層推進、包裹、擠壓!

白棋的每一步,都彷彿一個浪頭,看似輕描淡寫,落下後卻讓黑棋的空間驟然逼仄一分。

而玄衣男子的黑棋,則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又像是一座孤立但異常堅固的黑色礁石。

他落子極其謹慎,甚至有些遲緩,每一子都彷彿經過千錘百煉,精準地落在白棋“浪濤”襲來的關鍵節點,或巧妙卸力,或險中求存,或偶爾以凌厲的反擊刺破白棋的包圍網,試圖開啟局面。

黑棋的陣型雖被壓縮,卻異常凝實,帶著一種寧折不彎的銳氣與韌性,在白棋的汪洋中艱難地維持著一片屬於自己的、岌岌可危的領域。

韓青看著看著,心神不知不覺間完全沉浸了進去。他彷彿不再是一個旁觀者,而是化作了那黑棋陣營中的一員!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那如同海嘯般層層疊疊、無窮無盡壓來的白色“巨浪”!

那種無處可逃、窒息的壓迫感,那種空間被一點點蠶食、生機被緩緩扼殺的絕望感,無比真實地傳遞到他的心頭!

他的呼吸不自覺地變得急促起來,額角悄然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背脊陣陣發涼。

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眼睛死死盯著棋盤,彷彿自己正站在那艘隨時可能被滔天白浪吞噬的黑色小舟之上,拼盡全力與天地之威抗衡!

棋局,已不僅僅是棋局。

它成了兩位前輩道念、心性、乃至修為境界的無聲碰撞與演繹。

呼延渤的白棋,展現的是獸修一脈磅礴無儔、以勢壓人、融合自然偉力的道;而那玄衣男子的黑棋,則透出隱忍、精準、於絕境中尋覓生機、以點破面的銳利與堅韌。

韓青身為蟲修一脈弟子,又經歷過無數生死險境,對這種絕境掙扎的感覺尤為共鳴。

他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時間流逝,全部心神都繫於那棋盤之上,隨著黑棋的每一次落子而緊繃,隨著白棋的每一次進逼而窒息。

洞府內,寂靜無聲,只有棋子在玉質棋盤上偶爾落下的清脆“叮”聲,以及韓青那越來越沉重、幾乎無法壓抑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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