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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報恩

2026-03-31 作者:花生醉下酒

站在文渠閣木門外,午後的陽光帶著些許慵懶的暖意,灑在門前的青石板上,與樓內那種靜謐悠遠的書香氣息形成微妙反差。

韓青低頭看著手中那兩枚溫潤的木牌——《寶瓶觀想法》與《蟲兵具裝法》——方才做出抉擇的些許興奮漸漸平復,一個現實的問題浮上心頭。

“木牌是拿到了……可這真正的秘術,該去哪裡兌換?如何兌換?”

他不由得再次感到一絲納悶。那青年執事惜字如金,除了時間限制和區域劃分,其他一概未提。總不至於這木牌本身,就是秘籍吧?

他拿起兩枚木牌,湊到眼前,迎著陽光仔細端詳。

木牌質地細膩,紋路清晰,正面字跡古樸,背面的禁制紋路在光線下流轉著極淡的微光,除此之外,並無特異。怎麼看,都只是兩枚製作精巧的許可權令牌。

“難道需要持此木牌,再去某個專門的典藏閣或傳功殿辦理手續?或者,得去找那位施安師伯詢問流程?”

韓青心中盤算著。他在這總堂人生地不熟,相熟的人屈指可數,除了亂鳴洞一脈的幾人,或許只有一面之緣的高駒。

但為這種事去麻煩並不算熟悉的高駒,似乎不妥。

他躊躇著,是先在附近找找看是否有相關的指示,還是直接返回舵口詢問施安?畢竟馬七還在洞府,他也需回去安置。

就在他心思轉動,權衡利弊,手指無意識地在兩枚木牌光滑的邊緣摩挲時——

異變陡生!

沒有任何徵兆,也沒有絲毫靈力波動或空間扭曲的跡象,韓青只覺得雙手掌心同時一沉!

那沉甸甸的、屬於實木的質感,在瞬息之間發生了某種根本性的變化。彷彿手中的木牌突然融化,重量、厚度、觸感都截然不同!

韓青心中猛地一驚,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只見掌中那兩枚淡黃色的精巧木牌,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兩本厚薄不一、以深青色細密織錦為封面的線裝書冊!

書冊入手微涼,封皮質感柔韌,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特殊氣息,絕非新近製成。

封面上,以銀絲繡線勾勒出與木牌上完全一致的古樸字跡——《寶瓶觀想法》、《蟲兵具裝法》。

“這……!”

韓青瞳孔驟然收縮,饒是他經歷過不少兇險詭異之事,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心中震撼莫名。

這是甚麼手段?!

無聲無息,無跡可尋。

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竟然能隔著不知多遠的距離,或者透過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將兩枚木質令牌瞬間地“轉換”成兩本實體典籍!

這絕非簡單的“隔空取物”或“傳送法陣”能夠解釋。

是那文渠閣本身蘊含的陣法威力?還是那位看似漫不經心、埋頭書海的青年執事,隨手施展的莫測神通?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韓青對修真界真正高深莫測的手段,有了更深一層的敬畏與認知。

他將兩本典籍緊緊握在手中,感受著那真實的質感與分量,心頭震撼之餘,也湧起一股強烈的求知慾與變強的渴望。

唯有掌握力量,方能理解力量,乃至運用、創造力量。

小心翼翼地將兩本新得的秘籍收入儲物袋中最穩妥的位置與《青松心意訣》殘卷、弄焰真人傳承物品等重要之物放在一起,韓青定了定神,不再停留。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顯露過多情緒。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依舊是選擇搭乘獸車。

回程的路上,比去時更加沉默。

他靠坐在車廂角落,閉目養神,實則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木牌化書的那一幕,以及思索著《寶瓶觀想法》與《蟲兵具裝法》的修煉要點與可能面臨的困難。

車外市井的喧囂彷彿隔了一層紗,無法侵入他內心的思慮空間。

一路無話,也無人打擾。

約莫半個多時辰後,獸車再次停在了亂鳴洞舵口的山腳平臺。

付錢下車,韓青抬眼望了望半山腰自己洞府的方向,心中思忖著馬七此刻的狀況,以及該如何與這位修為盡失、心境複雜的師父相處。

他拾階而上,步履比往日略顯沉重。

然而,當他穿過那片熟悉的、沙沙作響的竹林,踏上洞府前的平臺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平臺之上,與他離開時截然不同,竟顯得頗有人氣。

四五個穿著粗布短衫、手腳利落的凡人僕役,正在忙碌。

有的在清掃平臺邊緣昨夜風雨打落的竹葉與灰塵;有的正提著木桶,從平臺一側新開鑿出的、連線著山泉的石槽裡打水;還有一個年紀稍長的婦人,正蹲在洞府門旁的小藥田邊,小心翼翼地拔除幾株剛剛冒頭的雜草。

這些人,韓青認得。

正是前幾日洞府分配時,宗門派來的那一批僕役中的幾個!

當時他出於謹慎和秘密考慮,毫不猶豫地將他們全部遣返了。

此刻,他們不僅去而復返,而且顯然已經進入了洞府內部——因為洞府那扇厚重的石門此刻是虛掩著的,裡面隱約傳出輕微的收拾整理的聲響。

一股難以遏制的慍怒,瞬間衝上了韓青的頭頂!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銳利,周身那經過生死磨礪的煞氣雖然極力收斂,但依舊讓平臺上那幾個正在忙碌的凡人僕役渾身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冰水澆透,動作瞬間凝固,臉上露出驚恐之色,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手足無措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未經他的允許,擅自返回,甚至登堂入室!誰給他們的膽子?!這洞府的禁制令牌只有他一人持有,他們是如何開啟的?

韓青面沉似水,大步上前。

他沒有理會其他人,目光如刀,直接鎖定了一個離他最近、看起來像是這群僕役中領頭的、身材幹瘦、眼神卻帶著幾分圓滑的中年漢子。

那漢子被韓青冰冷的目光刺中,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韓青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一字一頓地問道:“誰,允許你們回來的?又是誰,開啟洞府禁制,放你們進來的?”

中年漢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石面,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顫抖變形:“仙……仙師息怒!小……小的們不敢擅自做主!是……是舵主大人!舵主仙師吩咐的!說……說洞府內如今有兩位仙師居住,馬仙師……行動不便,需……需要人伺候起居飲食,打理雜務……所以命小的們重新回來聽用……禁制……禁制也是舵主大人臨時賜下的副牌開啟的……”

施安?

韓青眼中的怒意微微一滯,隨即化為一種冰冷的瞭然。

是了。

馬七如今修為被封,與凡人無異,甚至可能因為長期囚禁和禁制影響,身體比普通凡人還要虛弱。

飲食、洗漱、行動……確實需要人照料。

施安作為如今亂鳴洞在總堂的主事者,考慮到這一點,重新安排僕役,倒也符合情理,甚至可以說是周到。

但是這讓他感覺自己的領地被粗暴地侵犯了,那種對自身空間和秘密的掌控感遭到了挑戰。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快。

現在發作,於事無補,反而可能讓施安難堪,也讓這些無辜的僕役遭殃。

畢竟,在施安乃至宗門看來,這或許是再正常不過的安排。

“……知道了。”

韓青的聲音恢復了平淡,聽不出情緒,“既是舵主安排,你們便好生做事。記住,未經我允許,不得擅動洞府內任何物品,尤其是我居住的靜室與後園靈潭區域。若有違逆,嚴懲不貸。”

“是!是!小的們謹記!絕不敢違逆仙師之命!” 中年漢子如蒙大赦,連連叩頭,其他僕役也慌忙跪倒一片。

韓青不再看他們,目光轉向那扇虛掩的洞府石門,眼神複雜。

他忽然想到,幸虧自己一貫謹慎,所有重要的物品,無論是得來不易的功法秘籍、珍稀靈材、還是來歷敏感之物,都習慣性隨身攜帶在儲物袋中,洞府內除了宗門標配的基礎設施和一些普通生活用品,並無真正緊要的東西。

“不過……以馬七的性子,恐怕在我離開這段時間,早已將這洞府裡裡外外探查過一遍了吧……”

韓青心中暗忖,嘴角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他推開石門,走了進去。

前廳依舊空曠,但明顯被打掃過,纖塵不染。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混合著清新藥草的氣味,顯然是僕役們點的安神香和帶來的燻草藥包。他沒有停留,徑直穿過前廳,繞過石屏風,走向後園。

後園是他這洞府靈氣最充裕、景緻也最佳之處。

靈潭水光瀲灩,潭邊奇石嶙峋,藥田裡新栽的幾株低階靈草在靈氣滋養下顯得生機勃勃。

幾株古梅疏影橫斜,雖未到花期,但枝幹蒼勁。

就在靈潭邊一塊最為平坦光滑、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暖意融融的青石上,一個人影正背對著他,靜靜地盤坐著。

正是馬七。

他依舊穿著韓青給他披上的那件寬大黑袍,但頭髮似乎被粗略梳理過,不再如地牢中那般蓬亂如草,用一根不知從哪裡找來的普通木簪勉強挽起。

背影瘦削而單薄,裹在黑袍中更顯伶仃。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面向著波光粼粼的潭水和遠處蒼翠的山色,彷彿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塑。

韓青能感覺到,馬七週身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甚至連最微弱的引氣入體跡象都沒有。

他的打坐,真的就只是“坐”著而已。

韓青放緩腳步,走到青石側後方約三步遠處,停下,拱手,躬身,聲音平靜無波:“弟子韓青。拜見師尊。”

他的聲音打破了後園的寧靜。潭邊幾隻正在飲水的小型靈雀被驚動,撲稜稜飛起。

馬七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他沒有立刻回頭,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同樣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蕭索的語調,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比地牢中清晰了些許:

“嗯,回來啦。”

他沒有問韓青去了哪裡,做了甚麼,彷彿那些都與他無關。

他依舊背對著韓青,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語氣平直,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又像是在進行某種自我的剖白與說服:

“修為被封了,靈力半點提不起來,像個廢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適應這種自我描述帶來的刺痛,“也好。正好,趁著這段‘動不了’的時間,做點‘靜’的功課。以前總是忙著修煉,忙著爭資源,忙著伺候靈蟲,忙著完成宗門差事……那些符法、陣法、煉器辨識、靈材藥理之類的雜學,總是淺嘗輒止,沒工夫深究。”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似乎投向更遠的虛空:“法力是修行,這些雜學,又何嘗不是修行?符法溝通天地紋路,陣法借勢乾坤經緯,煉器窮究物性變化,藥理調和陰陽生克……萬般道理,殊途同歸。不能煉氣,正好煉心,煉識。”

他的聲音漸漸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偏執的認真:“徒兒,你須知道。在這條路上走,就如逆水行舟。一日不練,一日便松;十日不練,百日皆空。我在那暗無天日的鬼地方……也未曾敢真正鬆懈了心神。”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彷彿從骨髓裡透出來的堅持。

韓青低垂著眼簾,靜靜聽著。

他能聽出馬七話語深處那股強烈的不甘、掙扎,以及試圖在絕境中抓住一點甚麼、證明自己並非完全無用的倔強。他恭敬地應道:“師尊教誨,弟子謹記。”

就在這時,馬七忽然話鋒一轉,依舊是背對著韓青,但那平靜的語調下,似乎有甚麼東西開始醞釀、翻湧:

“施安都與我說了……”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力量,然後才用更清晰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問道:“是你……用持寶弟子的名額,換我出來的?”

這個問題,終於來了。

他沒有迴避,坦然回答,聲音依舊平穩:“回稟師尊,是的。”

“呵……果然。” 馬七發出一聲極短的、不知是笑還是嘆息的氣音。他依舊沒有回頭。

緊接著,那平靜的假象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轟然破碎!

馬七猛地從青石上站了起來!動作因為虛弱和突然而有些踉蹌,但他強行穩住了。他霍然轉身!

那一刻,韓青看到了馬七的臉。

那張臉比地牢中洗淨了些,但依舊憔悴蒼老,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而此刻,這張臉上佈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扭曲的痛苦,以及一種……近乎被羞辱的暴烈!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韓青,裡面燃燒著駭人的火焰。

“誰讓你換的?!”

馬七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嘶啞而尖利,如同困獸受傷後的咆哮,在靜謐的後園中炸響,驚得潭水都似乎盪漾了一下,“啊?!誰讓你自作主張的?!你可知道那持寶弟子是甚麼?!啊?!!”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因為激動和怒吼而劇烈咳嗽起來,瘦弱的身體搖搖欲墜,但他用手死死撐住身旁的岩石,指甲幾乎要摳進石縫裡,目光卻依舊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灼地釘在韓青身上。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瘋狂的怒火,韓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沒有因為馬七的失態而後退半步,腰反而彎得更深了些,姿態更加恭謹,但聲音卻清晰而堅定,穿透了馬七的怒吼:

“徒兒知道持寶弟子意味著甚麼。但徒兒更知道,若無師尊當日援手,徒兒早已死在亂鳴洞外,或淪為洞中飼料。師尊於弟子有活命之恩,引路之德。如今師尊蒙難,徒兒力所能及,自當竭力相救。與師尊安危相比,其他外物機緣,皆不足道。”

他的話,條理分明,情理兼備,說得如同飲水吃飯般理所當然。

但這番話,非但沒有平息馬七的怒火,反而如同火上澆油!

“放屁!!”

馬七猛地一揮手臂,寬大的黑袍袖子帶起一陣疾風,他臉上的肌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韓青臉上,“少給老子來這套假惺惺的師徒情深!老子告訴你!老子打不過魏延那個小畜生,栽了,我認!那是老子自己本事不濟,時運不濟!用得著你這個當徒弟的來可憐?來施捨?!”

他踏前一步,儘管虛弱,但那股屬於築基修士的積威和此刻狂暴的情緒,依舊形成一股逼人的壓力:“你以為你用這天大的機緣把老子換出來,老子就會感激你?就會對你另眼相看?就會覺得欠了你天大人情,以後任你拿捏?!”

馬七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再次破音,顯得更加淒厲刺耳:“我告訴你,韓青!別做夢了!老子不吃這一套!持寶弟子……那是多少修士夢碎都求不來的登天梯!你就這麼……就這麼輕飄飄地扔了?!為了我這個已經廢了的老傢伙?!你是蠢嗎?!啊?!”

他死死瞪著韓青,眼中憤怒的火焰深處,似乎還閃爍著一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情緒。

那是巨大的震驚、難以承受的愧疚、對自己淪為累贅的痛恨,以及一種……恐懼?

恐懼於這份“恩情”的沉重,恐懼於自己再也無法回報,恐懼於師徒關係因此而變得複雜難言。

“攜恩圖報……老子最恨這個!”

馬七最後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然後劇烈地喘息著,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身體晃了晃,不得不重新用手撐住岩石,才沒有倒下。

但他依舊梗著脖子,用那雙燃燒著複雜火焰的眼睛,死死地、倔強地瞪著韓青,等待著,或者說,逼迫著韓青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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