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幽深,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竹葉的簌簌聲。
這裡算不得鳥語花香,卻自有一番與世隔絕的寧靜。層層疊疊的梯田沿著山勢蜿蜒而下,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溼潤的泥土光澤。
幾棟吊腳竹樓零星散落在緩坡上,被鬱鬱蔥蔥的林木半掩著。
遠處,幾個身著簡陋獸皮的漢子,正扶著一種造型古怪、效率低下的木犁,驅使著瘦骨嶙峋的耕牛,在田地裡艱難地犁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溝壑。
韓青坐在一棟竹樓敞開的窗前,默默注視著這片陌生的土地。如果讓自己村子裡的人來這裡拓墾,不出半年就能把這裡變成魚米之鄉。
他身上洗去了之前的汙泥和血垢,換上了一身鞣製粗糙的獸皮衣物,雖然不合身,倒也乾淨。
雙手上纏著在這個部落裡顯得極其珍貴的麻布,裡面敷著搗碎的草藥,散發出一股苦澀的青草氣息。
這點皮肉傷,對他如今的修為而言本不算甚麼。
體內那淡紅色的靈氣自行運轉,酥麻的感覺不斷從傷口處傳來,他知道,最多三五日,這些傷痕便能癒合如初,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奈何那位被稱作“大隆山”的老者異常固執,幾乎是強迫性地為他清洗、上藥、包紮。
想到那位老者,韓青的目光不由得投向竹樓下方空地中央,那裡燃著一小堆篝火,鬚髮皆白、臉上刻滿風霜皺紋的大隆山正坐在一個樹墩上,手裡摩挲著那根歪扭的木杖,神情平和地看著幾個嬉鬧的孩童。
“大隆山”並非他的名字,而是土語中“領袖”的意思。
據他所說,這個部落裡的人都沒有名字,只有代代相傳的稱號。一個“大隆山”死去了,便會有新的人繼承這個稱號,如同山嶺本身,永恆而沉默。
韓青初聞時頗為詫異。
他清晰地記得,之前遭遇的那個能施展木系法術的修士,修為已至練氣八層,遠比眼前這位只有練氣五層左右的大隆山要強。為何領袖不是那位更強者?
當他提出這個疑問時,大隆山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他用那夾雜著濃重土語和生硬六國域通用語的腔調,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韓青努力分辨,也只勉強聽明白,那個死去的八層修士叫做“越託”,具體緣由,大隆山未能說清,或者說,韓青未能聽懂。
這些部落內部的傳承規矩,韓青並不十分關心。此刻盤旋在他腦海裡的,是昏迷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
大隆山在他甦醒後,斷斷續續,用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將前因後果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外來的小夥子,” 大隆山當時盤坐在他對面,將木杖橫在膝上,聲音蒼老而緩慢,彷彿在講述一個古老的傳說,“我們‘苗茁’寨子的根,要追溯到三百多年前了……”
據他所說,他們的祖先,是一位功參造化、已達結丹巔峰、即將化嬰的強者。
因與人爭鬥,傷了根本,為避禍端,便帶著部分族人與僕役,遁入這片茫茫林海深處,閉了生死關,尋求那一線突破的機緣。
可惜,天命不佑。
先祖閉關失敗,未能凝結元嬰,大道就此中斷。心灰意冷之下,他便在此地與帶來的凡人僕役結合,留下了子嗣,期望後人中能再有才俊之輩,繼承他的衣缽,延續道統。
隨後,先祖便坐化了。
然而,修煉之途,財侶法地,資源至關重要。
先祖留下的洞府雖有傳承,外圍的封鎖禁制卻極其強大,這些後人與僕役根本無法隨意進出。
只有直系後裔可以在特殊時日進入洞府中,取一些修行資材。
想修煉,缺乏資源;想離開這片被先祖選為隱匿之地的林莽,又因禁制與世代隔絕,早已不辨外界方向,困難重重。
久而久之,這些人便在此地紮根,形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小部落。
寨子裡那些神異的雙尾大蜥蜴,名為“錦尾大守宮”,便是先祖當年留下的靈獸後代。
歲月流轉,傳承並非一帆風順。大隆山的語氣變得低沉而痛心。
僕役的後代曾因長期受到修士直系後裔的壓迫,爆發過數次激烈的衝突。在那些流血的動盪中,許多珍貴的功法典籍斷了傳承,尤其是練氣期的基礎功法,出現了致命的斷層。
“所以……那些能使用木系法術的人?” 韓青忍不住插言問道,他想起了那些悍不畏死、手段詭異的野人薩滿。
大隆山嘆了口氣,臉上深刻的皺紋彷彿又深了幾分:“那是沒辦法的辦法……他們修煉了殘缺不全的練氣功法後,便強行去參悟、運轉先祖留下的築基期功法片段……不知怎麼,竟真的讓他們撬動了一絲天地靈氣,主要是林木的生機之力。”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涼:“但那是以燃燒自身生命本源為代價的。每一次施展,都是在透支自己的壽元。越託他……就是其中最執著的一個。”
或許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轉機出現在十多年前。
一個自稱來自“遊屍門”、名叫沈萬河的行商,誤打誤撞地闖入了這片被遺忘之地。
“沈萬河……” 韓青心中一動。
“是他,給我們帶來了外面的訊息,也給了我們穿過先祖佈下的外圍禁制、安全出入的方法。” 大隆山說道,“當然,代價是我們用先祖留下的一些用不上的資材,換了他帶來的大量修煉物資,但是他從不與我們交易基礎的修煉功法。”
自此,每年沈萬河都會如約而至一次。
部落用積攢的藥材、獸材、礦物,換取賴以生存和修煉的物資。也正是依靠這些交易,部落裡才逐漸培養出了像越託那樣的一批修真者,雖然道路崎嶇,但總算看到了延續的希望。
“可是,兩年前,沈行商就沒有再來了。”
大隆山的語氣充滿了失落和不安,“我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是沈行商出了意外,還是他忘記了我們這些山野之人……”
這種不安最終化為了災難。
直到前段時間,修為最高的越託決定帶人出去探查,一方面尋找沈萬河的蹤跡,另一方面也想看看能否找到新的資源來源。
“結果……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大隆山的聲音艱澀,“緊接著,那個長著雙翼的、可怕的女惡魔就闖了進來!”
他描述起那場浩劫,眼中仍殘留著恐懼。那“女惡魔”強大而殘忍,寨子裡的青壯修士在它面前不堪一擊,死傷慘重。
危急關頭,大隆山只能帶著剩下的大部分老弱婦孺,躲進了先祖坐化的“祖地”——那裡有先祖佈下的最後一道強力結界,足以抵擋那惡魔的攻擊。
“我們在結界裡,看得清清楚楚。”
大隆山看向韓青,目光中帶著感激和後怕,“你和那位李行商來了,和那惡魔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戰。最後,那惡魔吐出一道可怕的紅光擊中了你,李行商則用一口古怪的大盒子……收掉了那惡魔。”
之後的事情,便順理成章了。
李貢確認了飛僵被封印,這才與從結界中出來的大隆山等人接觸。他告知了沈萬河已死的訊息,表明自己乃是接替沈萬河的新行商。同時,他也直言不諱地提到了越託等人的襲擊。
“李行商說,越託見他是生面孔,修為似乎也不如之前的沈行商高深,便動了歪心思,想劫殺他,奪了他的貨物。”
大隆山搖了搖頭,臉上並無怨恨,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認命,“我想主要還是想奪取練氣期的基礎功法,結果……技不如人,被李行商反殺了。這事,怨不得李行商,是越託他們……心術不正,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
雙方很快達成了新的交易協議,約定明年此時,李貢會再來此地,進行物資交換。
“至於你,小夥子……” 大隆山的目光落在韓青纏著麻布的手上,帶著一絲歉意和複雜,“當時你被那紅光擊中,氣息全無,生機斷絕,我們都以為你……李行商用盡辦法救治了你一天,見回天乏術,也只能放棄。他說與你相識一場,不能讓你曝屍荒野,便用一口上好的烏木棺材,將你妥善安葬在了寨子的祖居地。”
韓青聽到這裡,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臉色有些發黑。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腰間。
大隆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你身上的那些……袋子,儲物袋,還有靈獸袋,李行商說那是你們行商之間的規矩,人死之後,遺物理應由同行處理,他便……都取走了。
窗前的韓青收回望向梯田的目光,眉頭緊緊鎖起。
兩條路清晰地擺在面前。
第一條路,等。
留在這裡,等上一年,待明年李貢前來交易時,再向他索要自己的儲物袋和靈獸袋。
這條路看似穩妥,卻藏著巨大的不確定性。
首先,李貢有沒有翻看過自己的儲物袋?那兩隻幼年體的青斑避日蛛是否安然無恙?這小兇物每日都需要血食餵養,耽擱一年,恐怕早已餓死。若是被李貢發現,以他的見識,難保不會起貪念。
其次,儲物袋裡還有佛門金章的煉製之法、剩餘的紫菱花、大量血蜜、法錢以及各種雜物。
這些都是他拼了命才積攢下來的家底,是他在殘酷修真界安身立命的根本。李貢若是見了,還會心甘情願地還給自己嗎?
修真界殺人奪寶乃是常態,所謂的“同行規矩”在真正的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驅靈門總堂“交數”的日期迫在眉睫。若是耽誤了,蛉螟子會如何處置自己?那位師祖的脾氣,他再清楚不過,等待他的,恐怕比死在這南疆林海里還要悽慘。
第二條路,追。
大隆山說,李貢離開還不到三天。自己“死後”,李貢救治了一天,埋葬又花了些時間,真正動身離去,應該就在一兩天前。現在若是全力去追,憑藉自己的修為,未必不能追上。
但追上之後呢?
直面一個築基初期、手段繁多、且剛剛封印了一頭飛僵的修士?
自己現在手無寸鐵,沒有符劍防身,沒有五行靈物傍身,連壓箱底的刀尾蜂和刺甲蚤都隨著靈獸袋一起落在了李貢手裡。
赤手空拳,如何去對抗一個狀態完好的築基修士?一旦翻臉,恐怕索要不成,反而會立刻招來殺身之禍。
等待,前途未卜,危機四伏。
追趕,以卵擊石,九死一生。
韓青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山谷中微涼而溼潤的空氣,彷彿想將這份短暫的安寧吸入肺腑,積攢成面對前路艱險的勇氣。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隔著粗糙的麻布,能感受到傷口傳來細微的刺痛感。
這痛感如此清晰,提醒著他,自己還活著。
而活下去,就必須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