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強壓下發現《十二金章真解》書名所帶來的激動,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桌前。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本殘破的卷冊在桌面上完全攤開,藉著搖曳的燭火,拿起那本珍貴的種子文修行筆記,開始逐字逐句、如同抽絲剝繭般翻譯起來。
隨著翻譯的深入,他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這本殘卷並非他最初以為的普通佛經,其上赫然記載著一種名為“佛門金章”的秘法傳承,以及相應的釋放要訣與煉製法門!
何為金章?
簡而言之,這“金章”便是佛門一脈的“符籙”!
韓青對符籙一道並非全然陌生。
在驅靈門中,他也接觸過一些基礎的符籙知識。
通常道門符籙,繪製於特製的符紙、靈帛或獸皮之上,其結構嚴謹,分為“符頭”、“符膽”、“符尾”三部分,三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方能引動天地靈氣,發揮出種種神妙效用。
而佛門傳統上並不依賴外物符籙,更重心法修為與神通自生。
但顯然,在與道門漫長歲月的接觸與交融中,佛門亦汲取了對方的長處,發展出了獨具特色的符籙體系,這“金章”便是其產物。
與道門符籙不同,金章佛符並非繪製於易損的紙帛之上,而是以特定的佛門真言、種子字為核心,透過特殊手法,篆刻於經過秘法煉製的純金長牌之上!
那煉製純金的秘法,卷中亦有提及,需要融入特定的佛門願力與材料,過程頗為繁複。
一旦製成,這金章便不再是簡單的符號,而是承載了佛法願力與特殊靈能的法器,同樣能激發出不可思議的威能,或護身,或降魔,或增益,妙用無窮。
看到此處,韓青不由得對那已慘死的女散修及其師傅生出一絲複雜的感慨。
那女修師傅當真是一位驚才絕豔之輩!
僅憑一本殘缺不全、文字不通的《十二金章真解》,竟能依靠自身驚人的悟性與毅力,在那本密密麻麻的筆記上推演出諸多接近真相的猜測與心得!
其才智,令人歎服。
這也解釋了為何那女修的兄長會命喪獸口。
他定然是依據其師傅的猜測,誤以為驅使金章之法與道門符籙類似,試圖以靈力激發紙符,卻不知真正的金章需以特定佛法手印配合心念催動金牌本體,二者南轅北轍,失敗乃至遭受反噬,也就不足為奇了。
感慨之餘,韓青將注意力放回殘卷本身。
《十二金章真解》名雖為“十二”,但手中這份殘卷早已破損嚴重,大部分章節都已遺失,或是隻剩下隻言片語,連貫的篇章僅存五六章,而即便是這五六章,其中也有兩章殘缺得厲害,連關鍵的真言種子字都缺失了。
他屏息凝神,藉助筆記,開始優先翻譯那些文字相對完整的章節名稱。
燭火將他專注的身影投在牆壁上,隨著他的筆尖在紙上移動,三個蘊含著佛門力量與威嚴的名號,逐漸顯現出來:
正法護持金章
忿叱降魔金章
馬頭明王金章
僅僅是翻譯出這三個名號,韓青便能感受到字裡行間透出的不同韻味。
護持、降魔、明王忿怒相!
這絕非普通的輔助符籙。
他心中一陣火熱,正欲仔細研讀第一個“正法護持金章”的具體煉製與施展法門,門外卻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和馬七那略帶不耐的呼喚:
“韓青!出來!腐泥谷的人到了,莫要磨蹭!”
韓青猛地從沉浸的狀態中驚醒,心中暗叫一聲可惜。
他迅速而小心地將殘卷、佛經以及翻譯筆記一併收回儲物袋中最隱蔽的位置,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才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因激動而有些加速的心跳,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恢復平靜,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韓青跟著馬七走下客棧的木質樓梯,來到大堂,卻發現這裡空蕩蕩的,並無預料中腐泥谷同門的身影。
“師尊,人呢?”韓青環顧四周,疑惑地問道。
馬七老神在在地站在堂中,聞言瞥了他一眼,枯瘦的手指探入袖中,摸出一隻約莫指甲蓋大小、通體瑩白、形似蝸牛的小蟲。
那小蟲的貝殼正在以極細微的幅度高速震顫著,發出一種人耳幾乎無法捕捉、卻又能在持有者心神間形成明確感應的特殊波動。
“急甚麼?報信蟲已有感應,人馬上就到。”
馬七語氣篤定,指尖輕輕撫過那微微震動的蟲殼,彷彿在安撫,又像是在確認。
果然,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客棧門外便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掌櫃的連忙上前迎候,只見三道身影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這三人皆穿著一塵不染的雪白長袍,在那略顯昏暗的客棧大堂內,顯得格外醒目。
為首者是一位看上去三十許人的美婦人,雲鬢高挽,面容姣好,眉眼間帶著一絲久居人上的雍容氣度,但其眼神流轉間,又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風霜。
她身後跟著兩名男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人身材極為高大健壯,幾乎要頂到門框,站在那裡如同一座鐵塔,但臉上卻是一片木然,眼神空洞,彷彿對周遭一切都不甚關心。
另一人則矮小枯瘦,尖嘴猴腮,一雙小腳站得不甚安穩,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不斷打量著客棧環境以及面前的馬七和韓青,透著股精明的算計。
雙方照面,馬七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孫師妹,一路辛苦,別來無恙?”
那被稱為孫師妹的美婦——孫繭,見到馬七,臉上明顯掠過一絲驚訝,她上下打量了馬七一番,才帶著些許難以置信的語氣開口:
“馬師兄?竟然是你帶隊?你……你築基成功了?”她清晰地感知到了馬七身上那不同於練氣期的靈壓。
馬七臉上難掩得色,卻又故作平淡地捋了捋鬍鬚:“僥倖,僥倖而已,前些時日方才突破。孫師妹近來可好?”
他寒暄著,隨即側身將韓青讓了出來,“來,韓青,快過來見過你腐泥谷的孫繭師姑。”
韓青依言上前,恭敬地躬身行禮,聲音清朗:“弟子韓青,拜見孫師姑。”
孫繭目光落在韓青身上,見他雖衣著普通,但身形挺拔,眼神清澈而沉穩,不由點頭讚道:“好好好,馬師兄收徒果然有眼光,這孩子根骨不錯,一表人才。”
她隨即轉向身後兩名弟子,語氣恢復了身為師長的威嚴:“你們兩個劣徒,還不上前見過馬師伯!”
那高大木訥的漢子聞言,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動作略顯僵硬,聲音沉悶如同擂鼓:“弟子趙鐵柱,見過馬師伯。”
那矮瘦小子則靈活得多,一個箭步竄上前,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深深作揖,聲音尖細得讓人耳膜有些不舒服:
“侄兒王健,給馬師伯請安!祝師伯萬福金安,早登仙途!早就聽家師屢次提及,馬師伯您老人家修為高深,英武不凡,乃是人中龍鳳!今日得見仙顏,才知家師所言還是太過保守謙虛了!師伯風采,當真令日月無光,天地失色……”
他這一連串如同竹筒倒豆子般的奉承話,聽得韓青嘴角微微抽搐,心底一陣膩歪。
這小子,溜鬚拍馬的功夫倒是練得爐火純青。
馬七雖然平日裡也算精明,但被這般直白地吹捧,尤其是提及“英武不凡”這等與他陰鷙氣質不甚相符的詞彙,還是忍不住哈哈一笑,顯然頗為受用,對孫繭道:“孫師妹,你這徒弟……倒真是個妙人啊!哈哈哈哈!”
孫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而又帶著歉然的苦笑,暗自搖了搖頭。
她嘴唇微動,顯然是對馬七施展了傳音入密之術:“馬師兄見笑了。此子是王師兄留下的獨苗……當年王師兄為了救我,才……我欠他一條命,如今也只能對他這兒子多加照拂,縱是頑劣了些,也……”
馬七聞言,眉毛猛地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感慨。
那位“王師兄”他是知道的,是腐泥谷裡出了名的老實厚道之人,修為紮實,品性質樸。
沒想到,他的獨子竟是這般油滑模樣。真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兩撥人匯合後,略作寒暄,便準備出發前往搭乘寶船的渡口。
馬七卻忽然提議道:“孫師妹,今日恰逢盂蘭盆會,乃是淨土宗的大禪師,法嚴大師登臺講經的吉日。法嚴大師佛法精深,名動西齊,此等機緣實屬難得,若是錯過,未免可惜。不如我們一同前去聆聽法音,沾染些佛緣祥瑞,再動身前往渡口,如何?”
孫繭對佛法似乎也頗為敬重,聞言欣然同意:“既然馬師兄有此雅興,師妹自當奉陪。聽聞法嚴大師的《大輪法日經》講解別有洞天,能滌盪心塵,正好讓這幾個小輩也去受些薰陶。”
於是,一行人便轉而向著黃岩寺城內最大的講經臺方向行去。
就在韓青等人離開客棧後不久,小喇嘛丹珠再次來到了這裡。
他今日的裝扮與往日截然不同,顯得極其莊重和華貴。
只見他頭戴一頂金光璀璨、造型如同雞冠般的“孜夏”僧帽,帽簷兩側垂下長長的金黃色絲綢飄帶。
身上穿著一件異常華麗的、以金線織就龍雲紋飾的深紅色“堆嘎”坎肩,內襯明黃色的綢緞僧衣。
肩上斜披著一條象徵佛法傳承的“哈達”,這哈達並非尋常白色,而是以五彩絲線繡滿了繁複的密宗圖案。
腰間束著一條鑲嵌著綠松石和紅珊瑚的銀質腰帶,腳下蹬著一雙繡工精美的厚底僧靴。
他手中還持著一柄小巧的鎏金金剛杵,整個人看起來寶相莊嚴,氣度非凡,宛如畫中走出的菩薩童子,與之前那個活潑的話癆形象判若兩人。
丹珠在幾名同樣衣著正式、神色恭敬的年長喇嘛簇擁下走進客棧,稚嫩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他徑直找到掌櫃,詢問韓青的去向。
掌櫃的見到如此陣仗,不敢怠慢,連忙躬身回答:“回稟佛子,韓施主與他師尊以及幾位剛到的朋友,已經離開小店,往城中的講經臺去了,說是去聽法嚴大師講經。”
丹珠聞言,明亮的大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失落與焦急。
他身旁一位面容嚴肅的中年喇嘛上前一步,低聲催促道:“佛子,時辰已到,大典即將開始,諸多信眾與高僧都在等著您主持浴佛儀式,萬萬耽擱不得。”
丹珠小嘴微微癟了一下,看了看客棧門外熙攘的人流,又看了看身邊催促的隨從,知道尋找韓青已無可能。
他最終只能無奈地在那群莊嚴喇嘛的護衛下,轉身離開了客棧,向著與講經臺相反方向的、更為宏偉的主寺走去,小小的背影在華麗服飾的包裹下,竟顯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韓青隨著馬七、孫繭等人行走在黃岩寺城的街道上。
今日的街景與昨日截然不同,彷彿整個城市的人都湧上了街頭,摩肩接踵,人聲鼎沸。
空氣中瀰漫的檀香、沉香等各種香料燃燒後的氣息愈發濃郁,幾乎凝成了實質,吸入肺中都帶著一股獨特的暖意,耳畔充斥著嗡嗡的誦經聲、信徒的祈禱聲以及各種喧囂,匯成一片獨屬於佛國盛會的洪流。
他們穿行在湧動的人潮中,費了不少力氣,才抵達位於城東核心區域的講經臺。
此處視野開闊,乃是一座以巨大青石壘砌而成的方形廣場,中央便是那座引人注目的講經高臺。
幾人抵達時,廣場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一片,幾乎難有立足之地。
放眼望去,絕大多數都是身著各色僧袍的凡俗僧侶以及虔誠的善男信女,他們或手持念珠,或跪坐於自帶的蒲團之上,面容肅穆,眼神充滿期待。
擁有修為在身的修士寥寥無幾,且大多如同韓青他們一樣,剛剛到來,氣息與周遭的凡俗信眾格格不入。
他們這一行人的到來,尤其是馬七與孫繭身上那並未刻意收斂的築基期靈壓,在人群中如同黑夜中的燈火,立刻引起了負責維持秩序、接待貴賓的知客僧的注意。
一名身著明黃色僧衣、面容周正、眼神清亮的中年知客僧迅速排開眾人,步履從容地迎了上來。
他目光在馬七身上停留一瞬,顯然認出了這位前幾日曾在寂心庵出現過的驅靈門修士,隨即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聲音清越而不失恭敬:
“阿彌陀佛!原來是驅靈門的諸位貴客駕臨,貧僧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他語氣頓了頓,側身做出引導的手勢,“今日法嚴大師開講《大輪法日經》,乃是我淨土州一大盛事。敝宗特為各方前來觀禮的修真同道準備了清淨的觀禮臺,視野更佳,亦可免去下方擁擠之苦。還請馬施主並諸位驅靈門同道,隨貧僧移步。”
馬七與孫繭對視一眼,對此安排顯然頗為滿意。
馬七矜持地點點頭:“有勞大師引路。”
孫繭也微微頷首:“多謝貴宗款待。”
於是,在那位知客僧的引領下,他們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來到了廣場一側特意搭建而起的一座木質高臺。
這觀禮臺離地約一人高,由堅固的木材搭建,圍以欄杆,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數個蒲團,臺上已有寥寥數位氣息不弱的修士在座,彼此間只是微微頷致意,並不多言。
幾人依次落座。
韓青直到此刻,才得以真正看清那講經臺的全貌。
方才在下方,他只覺人頭攢動,目光難以及遠。
此刻居高臨下,視野豁然開朗。
那座講經臺高達兩丈有餘,通體由巨大的青石砌成,邊緣被打磨得光滑整齊,顯得古樸而厚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高臺的四周,從上至下,垂掛著無數嶄新的明黃色綾羅綢緞!
那些黃綾寬大而綿長,在微風中輕輕拂動,如同流淌的金色瀑布。
陽光照射其上,反射出柔和而尊貴的輝光,與青石的冷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每一幅黃綾的邊緣,都以金線精細地繡著連綿的蓮花、祥雲以及梵文真言圖案,針腳細密,在光線下隱隱流動。
臺基的四個角落,還各自擺放著一尊半人高的青銅香爐,爐中正焚燒著上等的檀香,青煙嫋嫋升起,繚繞在黃綾之間,更添幾分神聖與肅穆的氣息。
整個高臺被這些莊嚴的黃綾裝飾得寶相莊嚴,不容褻瀆,無聲地宣告著此次講經法會的隆重與超凡。
此刻,高臺之上尚且空無一人,唯有那垂落的黃綾在風中微微飄蕩,以及那四角香爐中不斷升起的嫋嫋青煙。
臺下,是無數翹首以盼、寂靜中壓抑著激動的人海,一種無形的、莊重而期待的氛圍籠罩著整個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