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返程
八百枚五靈錢!
這個數字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所有黑瘴坊倖存者的心頭。
換算成通用的法錢,便是足足八十萬枚!
即便黑瘴坊在此地苦心經營多年,抽乾了流動的資金,搬空了庫房的靈石,也絕無可能立刻湊出如此鉅額的現錢。
無奈之下,只能以物抵債。
一份羅列著坊市珍貴庫存以及未來數年收益的抵押清單,被一名面如死灰的執事顫抖著雙手,呈送到了那高踞於巨蟲背甲的知痋子面前。
知痋子漫不經心地接過那捲獸皮清單,枯瘦的手指緩緩展開,那雙小眼睛如同審視獵物般,一行行掃過上面所列的物品。
起初他只是隨意看著,但很快,那總是眯著的眼睛漸漸睜大了一些,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最終化為一個毫不掩飾的、充滿貪婪與滿足的笑容,甚至連頜下的白鬚都微微顫動起來。
“嗯……不錯,不錯。”他低聲自語著,手指在清單上幾處價值最高的物品名目上輕輕點了點,顯然對這份“賠償”頗為滿意,彷彿早已將徒孫慘死和靈蟲丟失的懊惱拋到了九霄雲外。
就在這時,一直恭敬侍立在後方的韓青見狀,知道此地事已漸了,便上前一步,向著知痋子深深一揖,聲音清晰而恭順:“師伯祖,此間事情既已議定,若沒有其他吩咐,弟子便先行告退,不便打擾師伯祖處理要務。”
知痋子聞聲,從那份令他心花怒放的清單上抬起頭,目光落在韓青身上。
或許是心情大好的緣故,他看這個亂鳴洞來的小子愈發覺得順眼,臉上那滿意的笑容又濃了幾分。
“呵呵,好,去吧。”
他擺了擺手,語氣頗為和藹,“你小子,機靈懂事,看著就討人喜歡,比你師父那個滑頭瞧著實在。不錯,很不錯。”
說著,他似是想起了甚麼,另一隻空著的手隨意地袍袖一拂。
只見一片柔和而純白的霞光自他袖中湧出,如同擁有靈性般,託著一個巴掌大小、用暗沉烏木打造、表面刻有簡單防潮符文的小盒子,穩穩地飛到了韓青面前,懸浮於空中。
那木盒看似樸素無華,但盒蓋縫隙處,卻隱隱有精純至極的靈力波動滲透而出,帶著一種獨特的、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顯然絕非尋常之物。
“拿去 賞你的。”知痋子語氣輕鬆,彷彿只是隨手賞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此乃我蜉蝣閣特產的‘碧鞘蜉蝣’的藥卵,經由秘法炮製,去其兇戾,存其精華,於滋養神魂、淬鍊靈識頗有奇效,也算難得。
賞給你了,算是老夫給你這徒孫的見面禮,趕快安心修行,提升修為。莫要墮了你師祖的名頭。”
韓青聞言,心中先是一驚,隨即湧上巨大的驚喜!
他立刻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那隻懸浮的烏木盒。盒子入手冰涼,那精純的靈力和隱晦的陰寒之氣更是撲面而來。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再次深深躬身,幾乎成九十度,聲音帶著無比的感激與虔誠:“弟子韓青,謝師伯祖厚賜!”
知痋子只是隨意地“嗯”了一聲,注意力便又回到了手中那份價值連城的清單上,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韓青恭敬地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緩緩退後幾步,這才轉身,握著那枚沉甸甸的烏木盒,快步離去。
他能感受到周圍投來的無數道混雜著羨慕、嫉妒、敬畏的目光,但他此刻心中唯有收穫寶物的喜悅和對這位看似慈祥、實則手段通天的師伯祖的深深忌憚。
…………分割線…………
三日後,南楚國邊境,人跡罕至的原始密林深處。
五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在濃密的樹冠層之間縱躍穿行。
他們皆身著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風塵與一種近乎麻木的冷漠,周身靈力波動內斂,卻透著一股精幹與煞氣。
每人腳踝處都貼著一張閃爍著微弱靈光的“神行符”,正是憑藉此符,他們才能在這崎嶇林地中保持如此高速的移動。
為首的是一名面容精悍、目光沉穩的中年修士,他似乎感到氣海靈力消耗過巨,率先放緩了速度,抬手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
身後緊隨的一名瘦高修士立刻察覺,壓低聲音問道:“大哥,是否要歇息片刻,補充些靈力?”
為首被稱作“大哥”的修士點了點頭,聲音略顯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嗯,暫且歇息一炷香,儘快恢復,不可久留。”
五人默契地選擇了一棵需數人合抱的巨大古木,如同靈猿般悄無聲息地攀上粗壯的橫枝,各自尋了穩妥的位置盤膝坐下。
沒有人多言,紛紛從儲物袋中取出丹藥瓶,倒出恢復靈力的藥丸,納入口中,默默運功化開藥力。
林間一時間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幾人細微悠長的呼吸聲。
片刻後,那被稱為“大哥”的修士睜開眼,看向隊伍中一個年紀最輕、面容尚帶幾分稚氣卻眼神機敏的修士,吩咐道:“老五,再確認一下方位,莫要追偏了方向。”
“是,大哥!”那被稱作“五弟”的年輕人立刻應聲,雙手迅速在胸前結了幾個奇特的法印,隨即一拍腰間儲物袋。
一道烏光閃過,他手中多了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滿複雜銀色星紋的古怪羅盤。他指尖凝聚一絲靈力,輕輕點在那羅盤中央的指標上。
嗡……
羅盤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鳴,表面的星紋依次亮起,中央那根纖細的指標開始瘋狂地旋轉起來,攪動著周圍的靈氣。
數息之後,指標旋轉的速度漸漸變慢,最終顫巍巍地、異常穩定地指向了他們前方密林深處的某個方向,與他們之前奔行的路線分毫不差。
五弟仔細感知著羅盤上傳來的微弱波動,臉上露出一絲喜色,抬頭肯定地說道:
“大哥,方位沒錯!那小子身上的‘引蹤粉’印記非常清晰穩定,距離我們已經不遠了!最多再有大半日的路程,必定能追上!不枉我們兄弟幾人這三天不眠不休地追趕!”
旁邊一個臉上帶著一道淺疤的漢子聞言,啐了一口,低聲抱怨道:
“媽的,誰說不是呢!本來早就該得手了!
誰能料到驅靈門知痋子那老怪物會突然發瘋,封鎖了整個黑瘴坊!
害得我們兄弟被困在坊市外圍乾耗了許久,平白耽誤了這許多工夫!真是晦氣!”
“老四,慎言!”
為首的大哥猛地瞪了他一眼,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金丹老祖的行事,豈是你我能妄加議論的?禍從口出的道理還要我教你多少次!”
他環視了一圈身邊的兄弟,語氣凝重地繼續說道:“眼下最要緊的事,是儘快追上那小子,把‘九靈松脂’拿回來!不能有失。完事之後,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換個更安穩的坊市落腳。
這靠近南疆的地界,邪修橫行,宗門勢力錯綜複雜,終究不是我們兄弟長久立足之地。”
那五弟似乎對南疆頗為好奇,忍不住插話道:“大哥,既然此地不太平,聽聞南疆域雖然混亂,卻機遇眾多,以我們兄弟幾人的修為和配合,若是去了那邊,說不定反而能混出一番名堂……”
“胡鬧!”
大哥不等他說完,便厲聲打斷,臉上首次露出了極其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驚懼的神色,“去南疆?老五,你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你以為南疆是何處?
那是十萬裡魔土!
我們兄弟這點修為手段,若是貿然踏入南疆,恐怕連一天都撐不到,就會被人抽魂煉魄,死得連渣都不剩!”
他頓了頓,彷彿回憶起甚麼極其可怕的經歷,聲音都下意識地壓得更低:“那裡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吃人的可不光是妖獸……老二是清楚的。”
他說著,看向身旁另一個一直沉默寡言、面色冷硬的漢子。
那被稱作“老二”的漢子聞言,眼皮跳了跳,古井無波的臉上也掠過一絲深深的後怕,重重地點了點頭,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沒錯。”
五弟看到大哥和二哥這般反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臉上滿是驚疑不定。
大哥顯然不願再多談南疆之事,揮了揮手,語氣強硬地結束了話題:“都別再廢話了!快些運轉功法,將藥力徹底化開,恢復最佳狀態!若是因靈力不濟導致此次行動出了紕漏,休怪我家法處置!”
眾人見大哥語氣嚴厲,都不敢再吭聲,紛紛收斂心神,全力催動功法,吸收丹藥靈氣。
又休息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感覺到體內靈力恢復得七七八八,大哥率先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望向羅盤所指的方向,低喝一聲:“走!”
五道身影再次如離弦之箭般射入密林深處,緊追不捨。
…………分割線…………
高天之上,流雲飛速向後掠去。
韓青盤膝坐在一隻巨大異蟲光滑而堅硬的背甲頂端。
這甲蟲形體奇異,約有兩輛馬車並排那般大小,通體覆蓋著暗褐色的厚重甲殼,在日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兩對半透明的膜翅以極高的頻率振動著,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託舉著其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平穩而迅疾地飛行,速度遠比韓青自己依靠腳力要快上許多。
勁風撲面,卻被他身前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靈力護罩擋開大半,只餘下清涼的氣流拂過面頰
他的正前方,同樣盤坐著一名青年修士,正全神貫注地操控著這隻飛行甲蟲。
此人看上去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年紀,生就一張極具欺騙性的娃娃臉,臉頰圓潤還帶著點未褪盡的嬰兒肥,嘴唇紅潤,若非眼神中不時閃過的沉穩與老練,單看面相倒像是個鄰家少年郎。
他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灰藍色細麻布法袍,袍角繡著幾道不起眼的雲紋,手腕上套著一枚看似普通的青銅環,正是操控身下這隻“馱山甲”的法器。
此人名為司灰,乃是知痋子座下一位徒孫,修為已至練氣後期。此番韓青返回亂鳴洞,知痋子便指派了他一路同行。
無論是韓青還是司灰,此刻身上穿的都並非驅靈門蜉蝣閣或亂鳴洞的制式服飾,而是一身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陳舊的低階散修常見的粗布衣衫。
這是在離開黑瘴坊範圍後,兩人極有默契地同時換上的——畢竟自家師伯祖/師祖剛把人家坊市圍了,強索了鉅額賠償,難保不會有鋌而走險之徒懷恨在心,暗中追蹤尋仇。
遮掩身份,低調行事,是最基本的安全考量。
飛行過程略顯沉悶,只有風聲與蟲翅振鳴不絕於耳。
司灰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地操控著馱山甲,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前方與下方的山林地貌。韓青偶爾會找些話題,試圖打破沉寂。
“司師兄操控此獸真是嫻熟,如此高速飛行竟能這般平穩。”韓青望著前方司灰的背影說道。
司灰並未回頭,只是聲音平淡地回應,帶著一絲與他稚嫩面容不符的沉穩:“熟能生巧罷了。這‘馱山甲’性子溫馴,還算好駕馭。”
他的回答總是言簡意賅,絕不透露更多資訊。
經過這三日的同行,韓青已隱約察覺,這位看似面嫩的司師兄,實際年齡恐怕遠超其外表,估計已有四十上下,而且性格極其謹慎,甚至可說是有些多疑。
言談之間從不涉及自身修行、蜉蝣閣內事務乃至師門關係,對於韓青偶爾關於南疆或驅靈門其他支脈的試探,也是滴水不漏,要麼輕巧避開,要麼便以“師弟還是專心自身修行要緊”之類的話搪塞過去。
就如此刻,韓青又試著問道:“聽聞南疆秘境頗多,司師兄常隨師伯祖行走,想必見識過不少奇異之所吧?”
司灰操控馱山甲微微調整了一下方向,避開前方一團積雲,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師祖他老人家行事,豈是我等晚輩能隨意揣測跟隨的。南疆之地危機四伏,奇異往往伴隨著大凶險,師弟還是莫要好高騖遠。”
碰了個軟釘子,韓青也不著惱,只是笑了笑,不再多問。
他心中明瞭,這位司師兄的謹慎已然刻入骨子裡,想要從他口中套出甚麼有用的資訊,怕是難如登天。
兩人便繼續維持著這種有一搭沒一搭、略顯疏離的同門之誼,乘著巨蟲,向著亂鳴洞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