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螢石光暈下,綠豆兒盤腿坐在一塊光滑的石筍上,晃盪著兩隻小腳丫,粉雕玉琢的小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歷經歲月的平靜。
“豆兒從八歲起,就跟著主人啦。” 他的聲音依舊清脆,如同山澗清泉,但話語的內容卻沉甸甸地壓在韓青心頭。“主人名諱螟蛉子,是咱們驅靈門結丹期的高人呢!” 綠豆兒的語氣裡充滿了純粹的崇敬。
他烏溜溜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遙遠的回憶,帶著孩童般的懵懂:“二十多年前……豆兒那時候才這麼高,” 他比劃了一個矮小的手勢,“主人和門裡另一位結丹老祖……嗯,好像是為了爭奪一條很厲害的靈蟲,就打起來啦!打得可兇了!天昏地暗的!”
綠豆兒的小臉微微皺起,彷彿還能感受到那場大戰的餘波:“豆兒只記得,主人回來的時候,渾身都是血……好可怕!差點……差點就死掉了。” 他縮了縮脖子,隨即又挺起小胸脯,“所以主人就帶著我們,搬離了總壇那個大地方,到這亂鳴洞來,重新建了個外門。每年啊,還得往總壇送好多好多東西呢!”
他掰著手指頭,如同數著心愛的糖果:“驅靈門可大啦!不光有咱們這樣玩蟲子的,還有玩大鳥的!豆兒見過一個師叔,騎著好大好白的仙鶴!那鶴嘴啄下來,像閃電一樣快,主人好幾只厲害的靈蟲都被它啄死啦!心疼死豆兒了!” 他嘟著嘴,彷彿還在為那些死去的靈蟲不平。
“像咱們亂鳴洞這樣的蟲修外門,有好多個呢!” 綠豆兒如數家珍,“蜉蝣閣、腐泥谷、五毒窟、牽絲殿……每一個地方,都有一位像主人那樣的結丹期大修士坐鎮山頭!都是同門,平時也會串串門,交換些蟲子寶貝甚麼的。”
他歪著頭,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洞頂的黑暗,彷彿能穿透山石看到外面的世界:“外面啊,還有其他好多好多修真門派呢!五花八門的!有整天叮叮噹噹打鐵煉器的,有守著爐子煉香噴噴丹藥的,還有……嗯,耍著亮閃閃飛劍的!大家平時大多自己玩自己的,但也有不消停的。”
他壓低了一點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恐懼,“豆兒就聽說過一個特別壞的魔道宗門!他們專門抓人,煉成可怕的鬼怪!還抽人的魂魄!可嚇人了!經常跟別的門派打架呢!”
綠豆兒挺了挺小胸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豆兒修煉的功法,可是主人親傳的《食瘴吞煞秘典》呢!可厲害啦!主人每年都要從腐泥谷借來黑乎乎的毒瘴氣給豆兒吞吐煉化。” 他伸出小手,掌心似乎有淡淡的灰氣一閃而逝,“豆兒練了整整三十年啦!馬上就要突破第八層,邁進練氣後期啦!估摸著再有十年苦功,衝上十三層大圓滿,就能試著築基了呢!” 語氣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韓青忍不住問道:“練氣期……究竟有多少層?”
綠豆兒立刻擺出一副“小老師”的模樣,認真地解釋道:“這個呀,要看修的是甚麼功法啦!大多數功法呢,練到十三層就能嘗試築基啦。也有少數特別厲害的功法,要練到十五層才夠!層數越高呀,攢下的法力就越精純,像泉水一樣清亮亮的,根基才紮實!” 明明心智如同孩童,此刻卻帶著一種歷經修行的篤定。
他繼續“教導”著韓青:“築基期呀,又分兩個大臺階呢!先是‘納靈築基’,把身體變成能存更多法力的‘大罐子’!然後就是‘育丹期’,需要修行特定的厲害功法,在肚子裡‘養’出一顆金丹來!” 綠豆兒的小手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比劃著,“這金丹可有講究啦!五行修士結的是五行金丹,魔道那些壞蛋結的是黑乎乎的魔珠,厲害的劍修結的是亮閃閃、能當飛劍使的劍丸呢!”
他晃著小腦袋,努力回憶著:“結丹呢,還分‘虛丹’和‘實丹’兩個境界!看金丹的‘丹蘊’濃不濃,實不實!至於元嬰期嘛……” 綠豆兒苦惱地皺起小鼻子,“豆兒就不知道啦!那太高太高啦!在咱們這六國地界上,能修成‘實丹’的高人,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咱們主人現在也只是‘虛丹’境界呢!聽說整個驅靈門,就只有一位閉關不出的太上長老,是元嬰期的大神仙!”
“那靈蟲妖獸呢?也分等級嗎?” 韓青追問。
“當然分啦!” 綠豆兒用力點頭,“從一級到十級!一到三級是低階小蟲子小獸,也就跟咱們練氣期修士差不多厲害。四五級就是中階啦,能跟築基期的高人比劃比劃。六級可是個大坎兒!六級的妖獸,只有那些快要結丹的‘假丹境’修士才能對付!七到九級就更不得了啦,能跟結丹老祖打擂臺!十級……那都是傳說中的洪荒異種啦,只有元嬰大修士才能降服!”
他指著遠處那巨大的、在幽光下泛著金屬色澤的蜂巢,得意地說:“喏,這些刀尾蜂,大多是二級靈蟲,個頭大的能到三級!蜂后可是厲害的四級靈蟲呢!你想想,成千上萬只二三級的刀尾蜂,鋪天蓋地衝過去,就算是築基後期、快要結假丹的高人,也得手忙腳亂,脫層皮呢!而且啊,” 綠豆兒舔了舔嘴唇,“它們還能釀血蜜!這可是頂頂好的精品低階靈蟲!稀有著呢!主人可寶貝它們啦!”
綠豆兒天真爛漫的講述,如同在韓青面前緩緩展開了一幅波瀾壯闊、卻又冰冷殘酷的修真界畫卷。一個龐大得超乎想象、等級森嚴、弱肉強食的奇幻世界,帶著血腥與靈光的氣息,撲面而來。
接下來的日子,韓青依舊蟄伏於蜂房。每日吞服那蘊含磅礴氣血之力的血蜜,運轉《化靈訣》煉化。體內那幾絲微弱的氣流,已從最初的涓涓細流,壯大為三十餘道清晰可辨的靈氣,在經脈中堅韌地穿行。
然而,瓶頸不期而至。無論他如何努力運轉功法,如何貪婪地汲取血蜜中的能量,那第三十四道靈氣始終如同鏡花水月,無法凝練。靈氣總量停滯不前,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壁壘死死鎖住。
他旁敲側擊地問過綠豆兒。
綠豆兒正擺弄著一塊會發光的螢石,聞言頭也不抬,隨口道:“你那《化靈訣》本就是殘缺的貨色,頂了天也就練到第三層。練到頭了,自然就漲不動啦!” 他丟開螢石,拍了拍小手,用一種“這有甚麼大不了”的語氣安慰道,“不打緊不打緊!就你那三寸六分的靈根長度,想修煉到第三層圓滿,沒個四五年水磨工夫想都別想!現在愁這個,太早啦!”
韓青垂下眼簾,心中卻如驚濤駭浪。誰能想到,倚仗血蜜這逆天之物,他竟已在短短時日內,觸控到了這殘缺功法的盡頭!
他尋了個機會,找到田樸,試探著想看看他修煉的《引氣訣》。結果卻令他心頭更沉。田樸那視若珍寶的功法,比他的《化靈訣》更加不堪,通篇簡陋,同樣只記載到第三層便戛然而止。是了,飼奴不過是消耗品,工具罷了。給他們修煉的功法,只需夠用就好,何須追求高深?能引氣,有力氣幹活驅使靈蟲,便已足夠。
田樸見他神色黯然,猶豫了一下,湊近低聲道:“韓兄弟,也別太灰心。咱們飼奴……其實還有個翻身的機會!雖然兇險無比,但總歸是條路!”
“甚麼機會?” 韓青目光一凝。
“每十年一次!” 田樸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敬畏和恐懼,“就在洞內西北角,那個深不見底的‘百死窟’裡!只要能活著從裡面走出來,就能被收入門牆,成為真正的入門弟子!算算日子……離下一次開啟,只剩兩年了!”
韓青的心猛地一跳:“活著走出來?很難?”
“何止是難!” 田樸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那是九死一生!不,是百死一生!幾十號人烏泱泱進去,最後能爬出來的,最多也就兩三個!那窟窿……深得嚇人!每十年窟裡還會噴出嗆死人的黑霧,聞一口就頭暈眼花,直想吐!”
“這麼兇險?那裡面……怎麼才算贏?” 韓青追問。
田樸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恐懼,也有一絲被環境扭曲的狂熱:“掌刑的劉執事,會在開窟前,把三枚特製的‘入門令’扔進窟底深處!誰能搶到一枚令牌,並且帶著它活著爬出來,誰就能一步登天!”
“在那種地方……豈不是可以隨意殺人奪令?” 韓青皺眉。
“要的就是這樣!” 田樸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失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帶著一種被規則同化後的麻木,“這選拔,拼的不是靈根長短,是心夠不夠狠!手夠不夠辣!運氣夠不夠好!夠不夠機靈!只有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才有資格進門!而且……” 他頓了頓,“活下來的,十有八九會被直接塞進捕奴隊,那才是真正的刀口舔血。”
“所以……” 田樸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規則的狡猾,“每逢月圓之夜,飼奴們都會偷偷摸摸在‘斷腸坳’那邊搞個地下‘交易會’!大家互換東西,丹藥、符籙、護身的破爛……甚麼都換!”
“交易會?” 韓青吃了一驚,“執事們……不管?”
“嘿嘿嘿,” 田樸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帶著諷刺,“管?不僅不管,掌刑的那位劉執事,還有好些內門弟子、執事,都在暗中給這交易會打掩護呢!”
“為何?”
“因為門內那些大人物們,自己用不上的破爛、來路不正的髒貨,甚至一些見不得光的‘耗材’……都會派他們的心腹飼奴拿到交易會上銷贓!總有不惜命的窮鬼會買!而咱們這些想搏命的飼奴,更是砸鍋賣鐵也要從他們手裡換點保命的傢伙什兒,讓自己在百死窟裡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田樸的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這是養蠱!赤裸裸的養蠱!用咱們這些底層螻蟻的血肉屍骨,替他們篩選出最兇悍、最狡猾的爪牙!所以啊,亂鳴洞……從來不缺‘合格’的門人弟子!”
“成為門內弟子……就能學到完整功法了?” 韓青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沒錯!” 田樸肯定道,“入門後,會有傳功師兄專門教導,還能按月領到修煉的資糧!當然,門內也會派下任務,每年至少得完成一件,不然……嘿嘿,後果自負。”
田樸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鋼針,刺破了韓青心中最後一絲幻想。百死窟……入門令……交易會……養蠱!
他沉默地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早已空空如也的革囊位置,那裡曾裝著給旺財的肉乾。黑暗中,他的眼神銳利如刀,冰冷似鐵。
神色稍緩。
韓青從懷中摸出一個小陶罐遞給田樸。
那陶罐入手沉甸甸的。隱隱有蜜香味從中傳出。
“這是……血蜜!這麼大塊!”
田樸開啟罐子,震驚的看著韓青道。韓青沒回答他甚麼,只是淡淡的笑著。
田樸感動道:“你是如何帶出來的?莫不是……也是塞進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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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石室內,僅靠一枚螢石發出慘淡的幽光。韓青盤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大手無意識地揉搓著旺財毛茸茸的大腦袋。黑狗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溫順地蜷縮在他腳邊。
然而韓青的心緒卻如同沸騰的岩漿,翻湧不息。
百死窟……九死一生……入門令……
這幾個詞如同帶刺的藤蔓,緊緊纏繞著他的思緒。
去?還是不去?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激烈碰撞。死亡的陰影,他早已領教過多次。亂鳴洞前的吞噬,墜魂崖下的屍堆,蜂巢中的窒息……每一次都從鬼門關前擦身而過。恐懼?早已被仇恨和變強的渴望焚燒殆盡!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吧”聲。冰冷的眼神在昏暗中銳利如刀。
為甚麼不去?
難道還怕死不成?!
這念頭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所有的猶豫!父親灰敗僵硬的側臉、鄉親們扭曲的屍骸……血海深仇未報,力量近在咫尺卻如隔天塹!這百死窟,縱是刀山火海,龍潭虎穴,他也闖定了!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撕破這黑暗牢籠、獲取復仇力量的機會!
就在他心志如鐵,殺意盈胸之際——
“嗚……嗚汪!”
腳邊的旺財突然警覺地豎起耳朵,低吼一聲,猛地從地上彈起!它不再慵懶,而是像發現了獵物的猛犬,鼻翼急速翕動,喉嚨裡發出興奮而焦躁的“呼哧”聲。它幾步竄到石室最裡側一處不起眼的牆角,兩隻強健的前爪如同裝了機括般,瘋狂地刨抓起來!堅硬的岩石地面被利爪刮擦,發出刺耳的“嗤啦”聲,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
韓青眉頭一皺。旺財以前在村裡確實有藏骨頭的習慣,難道……它在這鬼氣森森的洞窟裡,刨到了甚麼刀尾蜂吃剩的人骨,偷偷埋在了這裡?一股寒意夾雜著噁心感爬上脊背。他可不想與不知名的死鬼枯骨共處一室!
“旺財!停下!” 韓青低喝一聲,起身走過去。地面異常堅硬,單憑旺財的爪子,絕無可能挖開。他拍了拍躁動不安的黑狗,將它輕輕推到一旁。
轉身取來那柄寒光閃閃、沾染過無數蜂蠟與蜜汁的割蜜刀。刀鋒在幽光下流轉著冷冽的寒芒。他蹲下身,手腕發力,鋒利的刀尖如同切入朽木般,“噗嗤”一聲,輕易地刺入了看似堅硬的巖地邊緣。手腕沉穩地轉動、撬動,堅硬的土石如同酥脆的餅皮般被層層剝離、翻開。
不過幾下,刀尖似乎觸碰到了甚麼柔軟的阻礙。韓青動作一滯,屏住呼吸,更加小心地清理開周圍的浮土。
一個淡灰色的布袋,靜靜地躺在淺坑之中。它不大,只比尋常的錢袋略大一圈,在昏暗的光線下毫不起眼。
韓青用刀尖小心地將其挑起,抖落上面附著的泥土。入手的感覺異常輕飄,彷彿裡面空無一物。但布袋的材質卻讓他心頭微動——入手冰涼絲滑,絕非粗麻葛布,倒像是某種上好的、浸染過的細密綢緞。袋口用一根細如髮絲、漆黑油亮的繩子緊緊扎住,繩結打得精巧而繁複,透著一股與這飼奴石室格格不入的精緻感。這絕不是普通飼奴,甚至不是一般門內弟子能擁有的東西!
韓青心中疑竇叢生,手指捏住那烏黑的細繩,嘗試解開。一用力,繩結紋絲不動!他眉頭緊鎖,深吸一口氣,調動起這段時間吞食血蜜積蓄在體內的磅礴力量!手臂肌肉賁張,青筋如同虯龍般在面板下凸起,五指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袋口!
開!
他心中低吼,全身力量灌注於指尖!
然而,那看似纖細柔弱的黑色細繩,竟如同最堅韌的妖獸筋腱,任憑他足以撂倒犍牛的巨力撕扯,竟連一絲鬆動的跡象都沒有!袋口依舊緊閉如初,彷彿焊死了一般!
“嘶……” 韓青倒抽一口冷氣,眼中驚疑之色更濃。這袋子,有古怪!
既然巧力不行……
他眼中寒光一閃,毫不猶豫地再次舉起了割蜜刀!這柄連刀尾蜂堅韌的巢脾都能輕易切割的利刃,被他灌注了全身力氣,鋒銳的刀鋒狠狠壓在那看似普通的灰色布袋口部,用力一拉!
“嗤——!”
預想中布料撕裂的聲音並未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怪異、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彷彿刀鋒不是割在布上,而是劃在了某種極其堅韌、充滿彈性的異獸皮革,或者……某種冰冷的金屬表面!
韓青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看著刀鋒與布袋接觸的地方——那淡灰色的布料,在鋒銳的刀鋒切割下,竟然連一絲最微小的劃痕都沒有留下!割蜜刀第一次……徹底失靈了!
一股強烈的詭異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上了韓青的心頭。他死死盯著手中這個輕飄飄、卻連刀鋒都無可奈何的淡灰色布袋,眼神變得無比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