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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避豸粉

鏡頭回到韓青所在的石室。

田樸那震得石壁都彷彿在輕顫的響亮鼾聲,穿透粗糙的石壁,清晰地鑽進隔壁狹小的石室。

韓青對此充耳不聞。

他整個人伏在冰冷的竹桌上,背脊繃得筆直。桌上唯一的光源,是一截僅剩小拇指粗細的牛油蠟燭。

昏黃、搖曳的火苗,奮力舔舐著黑暗,卻只能勉強照亮桌面方寸之地,將他緊握筆桿的身影投射在身後冰冷的石壁上,巨大而沉默。

他握筆的姿勢異常沉穩,手腕懸空,一絲不苟。筆尖蘸飽了劣質的墨汁,在粗糙的草紙上滑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落下的字跡,方正挺拔,筋骨分明,透著一股與這陰森深窟格格不入的端嚴氣度,全然不似一個十幾歲少年應有的筆跡。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每一筆、每一劃背後,是姥爺嚴厲目光下的多少個寒暑,是私塾先生戒尺落在掌心時多少火辣辣的刺痛換來的。

此刻,他正專注地謄寫著甚麼,筆走龍蛇間,眉頭時而緊蹙,時而微舒。體內,《化靈訣》運轉後殘存的絲絲暖意,正如同地下暗河般無聲流淌,滋養著曾飽受摧殘的經脈,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沉溺的熨帖感。這與初次行功時那腸穿肚爛、幾欲昏死的劇痛,已是天壤之別。

他停下筆,指尖無意識地拂過紙上未乾的墨跡,感受著那奇妙的暖流在丹田處微微盤旋。這感覺…該如何精準地記錄下來?

他搜腸刮肚,尋找著最貼切的字眼,彷彿在捕捉一縷隨時會消散的霧氣。一點也不能錯,他告訴自己,牙關不自覺地咬緊。田樸的話如同冰冷的烙印刻在心頭:想要蕩平這亂鳴洞的邪魔,屠盡那些視人命如蟲豸的灰袍怪物…結丹!唯有結丹!那三個如同石像般端坐的存在,便是結丹期的恐怖修為!

復仇的執念像冰冷的蛇,纏繞著心臟,卻催生出近乎偏執的專注。他重新俯身,鼻尖幾乎觸到粗糙的紙面,藉著那豆大的燭光,將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筆尖,試圖將那玄之又玄的暖流,用最精準的文字鐫刻下來。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與隔壁的鼾聲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覺間,石桌上那截殘燭的火苗開始劇烈地搖曳、掙扎,最終“噗”地一聲,徹底熄滅,只留下一縷刺鼻的青煙嫋嫋升起。幾乎就在同時,洞頂那些鑲嵌在石縫裡的、如同沉睡眼眸般的螢石,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喚醒,次第亮起,散發出冷幽幽、青白色的微光。這非自然的“天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漫過了石桌,將韓青和他面前那疊寫滿方正小字的草紙,一同照淹沒。

“天亮了嗎……”韓青呢喃道。

自從丹田內那縷微弱卻真實不虛的氣旋凝聚成形,正式踏入練氣一層門檻後,韓青明顯感覺自己的精氣神煥然一新。

即使徹夜未眠,伏案書寫,此刻也毫無倦意,五感清明,體內似乎蘊藏著用不完的精力。

他取出那隻粗陶丹瓶,指尖摩挲著瓶壁的坑窪。田樸那激動的聲音猶在耳邊迴響。

拔開軟木塞,一股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草木清苦之氣撲面而來。

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顆通脈丹。那碧綠圓潤的丹丸躺在掌心,如同凝固的深潭精髓,散發著溫潤的光澤和磅礴的生機。

沒有猶豫,他仰頭將其吞下。

丹藥入喉,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瞬間在舌根蔓延開來,濃重的草藥味道霸道地充斥了整個口腔和鼻腔。他立刻盤膝坐下,收斂心神,運轉起《化靈訣》。

一個周天行罷,原本就不存在的疲憊感更是被滌盪一空,通體舒泰。

奇妙的是,那濃郁的草木藥氣彷彿並未完全化開,絲絲縷縷地從他周身的毛孔中隱隱透出,帶著一股獨特的、沉甸甸的生命氣息。

藥效正如其名——通脈!

他能清晰地“內視”到,在化靈訣的引導和丹藥雄渾藥力的沖刷下,那些被引動的經脈,正如同久旱的河床迎來甘霖,微微地鼓脹、舒張,變得更加堅韌、通暢。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經絡間悄然滋生。

按照田樸的說法,練氣一層修士煉化一顆通脈丹,需耗費四個時辰。而尋常練氣一層行氣一個周天,約莫兩個時辰。服用此丹後,行氣周天的速度據說能提升兩成。

但韓青心中卻升起巨大的疑雲。

他執行《化靈訣》,完成一個周天所需的時間,本就短得驚人——不過兩炷香!此刻在通脈丹藥力的加持下,煉化吸收其精華的速度更是快得匪夷所思,僅僅一炷香出頭,那磅礴的藥力便已涓滴不剩地融入氣旋與經脈之中!

難道是因為功法的緣故?

他壓下心頭驚疑,感受著丹田內那縷氣旋,正以肉眼可察的速度緩緩壯大、凝實。他正欲繼續運轉周天鞏固,石室外傳來了田樸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阿青,時辰到了,該去見馬執事了。”田樸的聲音隔著木門傳來。

韓青收功起身,快速整理好灰撲撲的飼奴衣物,將昨夜寫滿《化靈訣》感悟、墨跡尚未乾透的粗糙紙冊仔細揣入懷中,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徑直走向那巨大蜂巢所在的洞窟。

蜂房入口處的空地上,馬執事那枯瘦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仰頭凝望著溶洞穹頂之下,那如同小型烏雲般盤旋、發出低沉悶雷般嗡鳴的刀尾蜂群。

他那渾濁的眼珠裡,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近乎痴迷的光芒。

韓青與田樸上前,躬身行禮。馬執事並未回頭,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枯槁的手:“免了。東西呢?”

韓青上前一步,將懷中的紙冊恭敬遞上。馬執事接過,枯瘦的手指翻開那粗糙的紙頁,目光快速掃過上面方正的字跡。片刻後,他那如同石刻般的臉上,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認可。

“郝河。”馬執事的聲音乾澀沙啞,不帶絲毫情緒,“帶他熟悉割蜜規矩,交接清楚,莫要生事。” 他將紙冊攏入袖中,“我去拜見師尊。” 說罷,不再看任何人,身影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幽暗的甬道深處。

馬執事一走,田樸也因藥房差事不能久留。他擔憂地看了韓青一眼,壓低聲音飛快提醒:“千萬小心郝河那三個!” 這才匆匆離去。

偌大的蜂房空地上,只剩下韓青與郝河、張杵、牛達三人。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壓抑。

韓青挺直脊背,目光如冷電,死死鎖定了郝河三人。

郝河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令人心底發毛的淡笑,迎著韓青的目光,彷彿在看一具會呼吸的屍體。張杵抱著胳膊,嘴角噙著毫不掩飾的輕蔑。牛達則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兇戾。

“韓兄弟,何必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們?” 郝河的聲音帶著一絲虛假的關切,打破了死寂,“我可是給你送過好飯的,咱們也算有些交情了。”

“呵,” 韓青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譏諷,“那我還得……多謝郝大哥的盛情款待了!”

“嘿!你小子找死!” 牛達被這譏諷激得勃然大怒,擼起袖子就要上前,粗壯的手臂肌肉虯結。

“唉——牛達!” 郝河抬手攔住了他,聲音依舊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正事要緊!耽誤了割蜜,馬執事怪罪下來,誰擔待得起?” 他轉向韓青,臉上又掛起那副職業化的假笑,“韓兄弟,想來田胖子已經跟你粗略講過採蜜的章程了,不過我要再與你細細交接一番。”

話音未落,張杵已從旁邊一個儲藏石室裡走了出來。他手裡提著一柄長約尺許、通體慘白、形制簡陋卻異常鋒利的骨質短刀,以及一個用粗糙老藤編織的揹簍。他走到韓青面前,將刀和簍隨意地扔在韓青腳前堅硬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噌”一聲脆響。那骨刀竟然直直的插入了地面!入地最少三寸!

這骨刀竟然如此鋒利!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韓青,嘴角那抹輕蔑的笑意更深了。

“規矩很簡單,” 郝河慢悠悠地踱步上前,聲音如同毒蛇在草叢中游走,“入蜂巢前,褪盡衣物,一絲不掛。全身塗抹‘避豸粉’,只准攜帶這把骨刀和這藤簍。其他物件,哪怕是一根頭髮絲帶進去,驚擾了蜂群,後果…嘿嘿,你懂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韓青身上逡巡,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審視,“韓兄弟,請寬衣吧。”

韓青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他知道,這是必經的流程,但被這三雙充滿惡意的眼睛盯著脫衣,本身就是一種酷刑和羞辱。他強壓下怒火,面無表情,動作卻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一件件褪去身上破舊的灰布衣物。

隨著衣物剝離,他精瘦卻線條分明的身軀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遍佈前胸後背、手臂腿腳的猙獰疤痕,如同扭曲的蜈蚣,無聲地訴說著他曾經歷的殘酷。這些疤痕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看得郝河三人眼皮都不自覺地跳了跳。

當最後一件貼身衣物褪下,郝河、張杵、牛達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韓青的下身,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不自然。

那遠超常人的雄性本錢,帶著一種原始而剽悍的力量感,讓他們眼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混雜著嫉妒和更深惡意的複雜情緒。

牛達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咕噥,張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郝河眼底的陰冷更甚,但一想到此人即將面臨的結局,那點陰暗的嫉妒瞬間被一種扭曲的快意取代。

郝河從腰後解下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口袋,解開繫繩,裡面是滿滿一袋灰白色的粉末。他探手抓出厚厚一把,那粉末乾燥粗糙,散發著濃烈到刺鼻的混合著土腥與某種奇特氣息的怪味,直衝腦髓。

“來吧,韓兄弟,莫要耽擱時辰。” 郝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韓青赤身走上前,任由郝河將那冰涼的避豸粉粗暴地揚撒在自己身上。粉末接觸面板的瞬間,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和難以言喻的粘膩感。刺鼻的氣味瞬間將他包裹,與田樸描述的一般無二。

郝河的動作仔細而周到,灰白的粉末覆蓋了韓青的頭髮、脖頸、後背、前胸、四肢…每一寸面板都未能倖免。當撒到韓青下身那引人注目的部位時,郝河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嘴角咧開一個惡毒而猥瑣的弧度,刻意多抓了兩大把粉末,帶著一種近乎侮辱的力道,狠狠地撒了上去!

一股狂暴的怒意瞬間衝上頭頂,幾乎要衝破天靈蓋!他雙目赤紅如血,牙關緊咬得咯咯作響,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爆出森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皮肉,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壓住一拳擂在郝河那張可憎笑臉的衝動!

“誒~韓兄弟,莫怪莫怪,” 郝河彷彿沒看見韓青眼中翻騰的殺意,慢條斯理地拍掉手上殘留的灰白粉末,臉上堆著令人作嘔的假笑,聲音拖得長長的,“我這也是為你好嘛~撒得仔細些,蜂兒們才不好下口呀!哈哈哈!” 那笑聲尖銳刺耳,充滿了惡意的快感。

“哈哈哈!大哥說得對!可得護好你那寶貝!” 張杵在後面抱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滿是幸災樂禍。

“省得被蜂兒當零嘴叼了去!” 牛達也咧著大嘴,發出粗嘎的鬨笑,眼神如同在看一場即將上演的好戲。

那放肆的嘲笑聲如同毒針,密密麻麻紮在韓青的心頭。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流,瞬間凍結了胸腔裡沸騰的怒火,沉澱為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比清晰的決斷——這三個人,絕不能活!

郝河笑夠了,彎腰拔起插在地上的慘白骨刀,連同那個粗糙的藤編揹簍,一股腦塞進韓青手中。骨刀冰涼刺骨,藤簍粗糙扎手。

“記好了,” 郝河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殘酷,“一刻鐘!最多一刻鐘!必須把這簍子割滿!”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韓青沾滿灰粉的鼻尖,“慢上半分…” 他故意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殘忍的、近乎期待的笑容,“…我們哥幾個就得進去替你收屍咯。哦,不對——” 他拖長了音調,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芒,“怕是連塊囫圇肉都剩不下,只能去把刀撿回來啦!”

韓青沒有理會身後的汙言穢語和惡毒詛咒。他猛地轉過身,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避豸粉腥氣和刺骨的屈辱。

目光死死鎖定前方——那巨大蜂巢底部,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幽暗深邃的入口。入口邊緣覆蓋著厚厚的、粘稠發亮的暗褐色蜂蠟,散發出甜膩到令人窒息的腥香,如同巨獸貪婪張開的咽喉。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混雜著甜膩蜂蠟、刺鼻避豸粉和濃重死亡氣息的空氣,冰冷地灌入肺腑。

然後,他赤著沾滿灰白粉末的身軀,握緊冰涼的骨刀,揹著空蕩的藤簍,一步一步沉默而決絕地,踏入了那片深邃無光的、充斥著低沉嗡鳴的死亡陰影之中。洞口粘稠的蜂蠟邊緣,蹭過他肩頭的粉末,留下一條暗沉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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