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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田胖子

一股濃烈到刺鼻的草藥味混合著潮溼岩石的土腥氣,率先鑽入韓青的意識。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清晰。

這是一間狹小、低矮的石室,四壁粗糙,只有頭頂一顆嵌在石縫裡、散發著微弱昏黃光芒的螢石提供照明。他正躺在一張簡陋的床鋪上,由幾根枯黃髮黴的老竹勉強拼湊而成,硌得他渾身難受。

身上被粗糙的麻布條層層裹纏,像個笨拙的木乃伊。麻布的縫隙間,滲出一種暗綠色、粘稠如蜜的藥汁,散發出濃烈苦澀的氣味,正緩慢地浸潤著身下的枯竹。

“咳……嗬……” 喉嚨深處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如同吞下砂礫,這是他唯一能擠出的聲音。

離床鋪不遠,一個矮胖的身影正背對著他,伏在一張同樣用枯竹拼成的矮桌前,佝僂著背,似乎在專注地搗弄著甚麼。他穿著和通道里那些灰袍人一樣的深灰色粗布袍子,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枯黃的草莖隨意地束成一個鬆散的髮髻,幾縷碎髮垂落在脖頸間。

聽到身後微弱的動靜,那矮胖的身影猛地一顫,迅速回過頭。一張圓潤富態的臉上沾著幾道灰黑色的汙跡,像是草木灰。他眼睛很小,嵌在胖乎乎的臉上,此刻卻迸發出熱切的光芒,幾步就湊到了床邊。

“哎喲!小兄弟,你可算醒了!” 他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驚喜,小眼睛上下打量著韓青,“還以為你挺不過去了呢!整整昏迷了三天,可把我擔心壞了!”

韓青這才看清他的模樣:約莫四十多歲,鼻頭圓大,嘴唇也厚實,配上那對細小的眼睛,活脫脫一隻成了精的胖碩地鼠。只是這“地鼠”此刻的眼神裡,卻充滿了關切。

“水……” 韓青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幾乎只剩氣音。

“水!有有有!” 胖子連忙應聲,轉身從那張搖搖晃晃的竹桌上端起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面盛著半碗清澈見底、微微泛著涼氣的清水。他小心地坐到床沿,一手穩穩托起韓青沉重的腦袋,另一隻手將碗沿湊到他乾裂的唇邊。

清涼的液體接觸到唇舌的瞬間,韓青如同瀕死的魚遇到了甘泉,貪婪地、大口地吞嚥起來,清涼感暫時壓下了喉間的灼痛。

“慢點慢點小兄弟,別急,當心嗆著!” 胖子細聲細氣地提醒著,動作卻異常輕柔耐心。

幾口水下肚,喉嚨的灼燒感稍減。韓青艱難地吐出一口氣,低聲道:“……多謝。”

胖子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小眼睛眯成了縫:“謝啥,同是天涯淪落人。不過……” 他笑容收斂,換上疑惑和一絲後怕的神情,“你這傷……也太嚇人了!幫你上藥的時候,我手都在抖!渾身上下,就沒一塊好皮肉!骨頭都斷了好幾根,內腑也有損傷,要不是馬主事給了這‘續骨膏’,又恰好你年輕底子好……”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探詢,“難道……他們現在抓人進來之前,還要先折磨一番?這也太……”

韓青眼神一黯,記憶的碎片帶著冰冷的刺痛感湧來:“……我是跟著運送牛羊的隊伍……被洞口那股怪風……吸進來的……”

“嘶——” 胖子倒抽一口冷氣,小眼睛瞪圓了,“墜魂崖?!我的老天爺!從那兒掉下來還能活著?!一百多丈啊!小兄弟,你這命……可真夠硬的!” 他隨即露出恍然大悟又帶著深深憐憫的神色,“原來是想拿你當血食喂蟲子啊……難怪傷得這麼重……能活下來,真是老天開眼了。”

看韓青沉默不語,神色悲慼,胖子似乎感同身受,臉上的富態也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陰影。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下去:“我是被強擄來的。三年前,我在東衛國少陽縣行醫,剛給一戶人家看完診出來,一道刺眼的黃光閃過,我就啥也不知道了。再睜眼,就到了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

他下意識地捂了捂自己的肚子,臉上肌肉微微抽搐,帶著刻骨的恐懼,“他們說我……有兩寸四的靈根,二話不說,就給我強行喂下了穿腸蠱的卵……這三年……只要稍有不順他們的意,或者幹活慢了點……那滋味……” 他打了個寒顫,彷彿那腸穿肚爛的劇痛就在眼前,“真真是生不如死!比死了還難受!”

“穿腸蠱?” 韓青猛地想起那馬師兄指尖那道鑽入鼻孔的灰綠毫光,那冰冷、麻痺、直刺腦髓的感覺瞬間清晰起來,“是不是……米粒大小,會冒灰綠色的……光?”

“你也被餵了?!” 胖子驚愕地看著他,隨即又頹然地低下頭,“唉……也對,好像……所有的飼奴,都逃不過這一關。進來了,就別想再是自由身了……” 他臉上露出認命般的苦澀。

“我叫田樸,東衛國南禹縣人。” 胖子努力振作了一下精神,重新看向韓青,“小兄弟,你是打哪兒來的?這鬼地方到底在哪兒?我困在這裡三年,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韓青忍著胸口的悶痛,咳嗽了一聲:“這裡……是南楚國徐華縣境內,三丈山陰面的亂鳴洞。我就是徐華人,我叫韓青。”

“徐華縣?!南楚?!” 田樸猛地抬起頭,小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那……那離我家南禹縣,怕不是有萬里之遙啊!這……這……” 他失神地喃喃著,緩緩低下頭,痴痴地看著自己沾滿藥汁和灰塵的衣角,聲音裡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思念和絕望,“我走的時候……我兒才九歲……剛學會寫自己的名字……老妻身子骨也還硬朗……三年了……音訊全無……她……她會不會……以為我死了?改嫁了?……” 渾濁的淚水無聲地從他細小的眼眶中滾落,滴在灰色的衣袍上。

看著田樸的悲傷,韓青心中的怒火再次翻騰,夾雜著深深的無力感:“田大哥……那些人……他們到底是甚麼東西?!強擄丁口,拿活人喂飼毒蟲……難道就不怕有朝一日暴露了,被官府追剿嗎?!” 話剛出口,韓青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愚蠢!太愚蠢了!他親眼見過不可一世的何捕頭在那白衣“仙師”面前是如何跪地叩首如搗蒜!親身經歷過那童子綠豆兒只是隨手一指,自己就漂浮如落葉!更感受過那兜袍怪人只是小指微動,就讓他痛不欲生、生死兩難!這樣的存在……怎麼可能畏懼凡俗的官府衙役?

果然,田樸聽到韓青的話,先是愕然地瞪大了小眼睛,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話,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著這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最後變成了帶著哭腔的狂笑:

“哈哈哈哈!官府?追剿?小兄弟……哈哈哈……看來你是真的……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啊!”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擦著眼角,“他們……他們怎麼可能會怕官府?!哈哈哈……即便是我們這些最低階的、被餵了蠱的飼奴,若是僥倖出現在凡俗世界,施展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小手段,恐怕都會被無知愚民奉為神仙中人頂禮膜拜吧!哈哈哈……”

笑夠了,田樸喘著粗氣,臉上還殘留著悲涼的笑意。他看著韓青茫然又震驚的表情,嘆了口氣,神情變得嚴肅而沉重:“罷了,既然你我有緣同陷這魔窟,又僥倖活下來,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訴你吧。省得你……再問出這等傻話。”

田樸挪了挪身子,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擾了石壁中無形的耳朵:

“小兄弟,這天地間,並非只有我們這些芸芸眾生。自上古之時,就有那麼一群他們這樣的人,他們不甘心被區區百年的壽元鎖死,如同螻蟻般朝生暮死。於是……他們耗盡心血,探尋天地奧秘,最終……走出了一條逆天改命的道路——修真大道!”

韓青屏住了呼吸,儘管心中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依然感到一種源自靈魂的震撼。

“他們發現,” 田樸的聲音帶著一種講述古老秘聞的敬畏,“在極少數人的身體深處,生有一條與常人不同的‘根脈’,後世稱之為——靈根!” 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腹丹田位置,“憑藉這條靈根,就能感應並吸納天地間無處不在的‘靈氣’,煉化為己用。靈氣入體,可洗筋伐髓,脫胎換骨,讓肉身變得無比強橫,更能……極大地延長壽元!甚至……施展出種種呼風喚雨、驅雷掣電、移山填海般的神通法術!那……才是真正的力量!”

他頓了頓,看著韓青眼中翻騰的驚濤駭浪,繼續道:“每個人的靈根,長短不一,粗細不同。這靈根的長短,就決定了你這一生……在壽元耗盡之前,最多能修煉到何種境界!這境界,據我所知,分為四大關隘:最初的納元練氣期,築就道基的培元築基期,凝聚金丹的凝神結丹期,以及……元嬰化生的化靈元嬰期!至於元嬰之上,是否還有通天徹地之境,那就不是我能知曉的了。”

田樸的眼中流露出嚮往和深深的無奈:“每突破一個大境界,壽元都會隨之暴漲!具體能增多少年,我也不甚清楚。但我曾聽一位資格很老的飼奴王先生講古時提過,一位築基期的大修士,足足活了三個甲子!一百八十年啊!小兄弟,想想看,尋常百姓,能活過五十已是高壽,六十古來稀……一百八十年,那是何等漫長的歲月!”

他苦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胖肚子:“像我這等只有兩寸四分靈根的,這輩子就算拼了老命,能修煉到練氣後期,也就算是到頭了。靈根不足三寸,那是絕無可能築基成功的!不過……” 他眼中又閃過一絲光亮,“就算只到練氣後期,活個百八十歲,也是輕輕鬆鬆,遠超凡俗了。這……大概就是他們眼中,我們這點‘靈根’唯一的價值,勉強夠格當個能活得久點、好用點的……飼奴。”

田樸看向韓青,帶著一絲好奇:“對了,小兄弟,你被他們探查過,可知自己的靈根是幾寸?”

韓青回想起那兜帽陰影下冰冷的聲音,澀聲道:“那個穿灰袍的人說……我的靈根……有三寸六。”

“三寸六?!” 田樸的小眼睛瞬間亮得驚人,猛地一拍韓青大腿,又趕緊縮回手,怕拍疼了韓青,“哎喲!小兄弟!你這根骨……不得了啊!三寸六!有生之年,只要機緣足夠,勤修苦練,是有望叩開築基大門的!築基啊!那可是真正踏上了仙途,壽元大增,神通無敵啊!” 他隨即又想到甚麼,語氣轉為安慰,“不過……你也別太在意。在這驅靈門裡,能被正式收為弟子、傳授真傳功法的,靈根至少都在四寸以上!我聽王先生講,傳說中天生九寸靈根的絕世奇才也是有的……咱們這點資質,在他們眼裡,也就……也就比那些喂蟲的血食強上一點點罷了。” 他伸出胖胖的手指,比劃了一個微小的距離

築基?壽元?神通?

韓青心中毫無波瀾。甚麼長生大道,甚麼神通法術,此刻對他而言都如同浮雲。他只想回家!想回到母親和小妹身邊!父親已死,想到家中再失去他這個唯一的壯勞力,母親那佝僂的脊背,小妹那瘦弱的身影,還有這個冬天她們該如何熬過去……他的心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田大哥!” 韓青猛地抓住田樸的袖子,眼中燃燒著最後一絲希望的火苗,聲音因急切而顫抖,“你在這裡三年了!你一定知道……知道怎麼逃出去!對不對?!告訴我!只要能出去,我……”

“出去?!” 田樸臉上的激動瞬間褪去,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眼神迅速黯淡下去,變得死灰一片。他緩緩地、用力地掰開了韓青抓著他袖子的手,聲音低沉得如同嘆息,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

“逃?小兄弟,別想了……不可能的。這鬼地方,到處都是蟲子!那些蟲子,都是主人的耳目爪牙!私自逃跑?還沒等你摸到洞口,就會被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毒蟲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就算……就算你福大命大,僥倖逃到了地面上去……”

田樸抬起頭,小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和深重的恐懼,彷彿看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景象:

“他們……他們也有的是辦法把你抓回來!然後……當著所有飼奴的面……把你活生生地……扔進最恐怖、最飢餓的蟲窟裡!那……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我親眼見過一次……即便是躲過了他們的追捕,沒了約束穿腸蠱也會輕易要了你的小命……”

田樸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聲絕望的嗚咽。他蜷縮起肥胖的身體,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裡,肩膀無聲地聳動著。石室裡只剩下韓青粗重的喘息和那令人窒息的、帶著藥味和絕望的沉默。洞窟深處,隱隱約約傳來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的爬行聲,彷彿無數雙冰冷的複眼,正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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