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大殿內,玄昌看著三封急報,胸腔劇烈起伏。
豫州牧裴慶遣步騎兩萬,出桐柏山,已陷隨縣,兵鋒直指襄陽。
揚州白熙派程天率戰船三百艘,溯江西上,先頭已抵尋陽,夏口告急。
南荒長公主雲藏月親率一萬五千大軍,屯駐江州,前鋒已至朐忍。
三路大軍,幾乎同時發動,意圖在秋收之前拿下荊州。
這個情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玄昌最擔心的地方。
他盯著輿圖上那三個方向的紅箭頭,“三路同時出兵,不是巧合。”
彭義站在輿圖前,語氣無奈:“是貪狼。”
聽到此人的綽號,玄昌的瞳孔微微收縮,手指攥緊了案几邊緣。
這個從未露面的幕後推手,把玉璽送來,讓他在江陵稱帝。
現在又把三路大軍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借刀殺人,讓荊州做餌,替他消耗天下諸侯的兵力。
好算計,好毒的心,但他並不後悔。
彭義倒是顯得很冷靜,事已至此,只能在夾縫中尋求生機。
“陛下之前就已料到會有如今的局面,應該早有心理準備。”
“三路大軍,總數不下五萬,荊州能戰之兵,滿打滿算三萬。”
“分散防守,三路皆危,集中一路,其餘兩路長驅直入。”
“此乃死局,但死局之中,未必沒有活路。”
玄昌抬起頭,目光死死盯著彭義,等他繼續說下去。
彭義走到輿圖前,指著江陵、襄陽、夏口三個位置。
這三處地方,呈三角形,互為犄角。
只要能利用好機動兵力,未必沒有機會。
他建議就八個字:收縮防線,硬撼三州。
放棄所有縣城,堅壁清野,一粒米、一捆柴都不留給敵軍。
兵力全部收縮到三大據點,各派五千精兵扼守。
再派一萬人作為機動兵力,哪裡有缺口就填哪裡。
陸懷恩的臉色微變,放棄所有縣城,意味著荊襄九郡的大片土地,拱手讓人。
那些城池裡的百姓、糧草、錢帛,全都不要了?
周磐沒有說話,他盯著輿圖上那三個圈,眉頭擰成一團。
他是武將,比文官更清楚,兵力分散等於找死。
可收縮到三座城池,外面那些城池怎麼辦?
彭義見無人說話,炭筆指向襄陽。
“三州之中,豫州兵最急,因為兗州即將淪陷,韓守疆的下一個目標就是豫州。”
“汪牧的兩萬步騎,多出自中原,不善水戰。”
“襄陽城高池深,五千精兵據城死守,對方一時半會打不下來。”
“再派五千機動兵力,沿漢水兩岸丘陵設伏,斷其糧道。”
“豫州糧草全靠隨縣到襄陽這條官道運輸,糧道一斷,他們撐不過半個月。”
“汪牧若退,襄陽之圍自解,若不退,就困死他。”
他的炭筆在輿圖上畫了幾道線,標註出漢水兩側幾處適合設伏的位置。
玄昌微微頷首,沒有說話,等他說下去。
彭義指向夏口,目光落在謝淵身上,這位荊州最擅水戰的將軍。
“揚州水軍雖強,但夏口要塞完備,五千兵力至少能守住兩個月。”
“城牆上裝了八架床子弩,射程五百步,足以封鎖江面。”
“臣的建議是,讓謝將軍率五千水軍沿江襲擾,不求決戰,只拖延時間。”
“白天放火,晚上敲鼓,讓他們睡不安穩,派小股精銳順江而下,燒他們的糧船。”
“水戰不比陸戰,拼的不只是兵力,還有耐心。”
彭義說完夏口,又在巫縣、秭歸、夷陵三個位置各點了一下。
“三路之中,南荒軍兵力最少,一萬五千人,糧草只能撐三個月。”
“可他們距離江陵最近,一旦突破夷陵,兩日便能兵臨城下。”
“所以西線不能讓,派五千人分守巫縣、秭歸、夷陵三處,利用三峽天險層層阻擊。”
“這三處關隘,每一處都足夠南荒軍啃上月餘時間。”
“等他們打到夷陵,糧草也消耗殆盡,不足為慮。”
彭義的計策很符合兵法,正好把三萬兵力用到極致。
剩下的,就是等汪牧撐不住,等韓守疆進攻豫州。
一旦豫州退兵,立即回援東、西兩線,到那時,荊州便有了一萬機動兵力。
無論援夏口還是援夷陵,都能形成區域性兵力優勢,各個擊破。
玄昌站起身,盯著那三個紅圈和三個方向的藍箭頭,怒不可遏。
放棄大半荊州,收縮到三座孤城,這是壯士斷腕。
每放棄一座城池,就是在割自己的肉,卻又不得不這樣做。
收縮防線,至少能把拳頭攥緊,打出去才有力道。
“就依丞相之言。”玄昌的聲音很低,如同喃喃自語。
“周磐,你率五千精兵,鎮守襄陽。”
“只守不戰,汪牧若攻城,用箭雨、滾木、礌石招呼他。”
周磐戰意高昂,聲音鏗鏘:“末將領命,城在人在!”
玄昌看向陸懷恩,聲音放緩了一些。
“陸郡守,你負責西線防禦,南荒兵力最少,但戰力是最強的。”
“三州之中,就屬長公主的身份最特殊,千萬不能讓其突破夷陵。”
陸懷恩拱手一禮,沒有說話,只是深深點頭。
玄昌最後看向彭義,目光復雜。
“丞相,朕會親自坐鎮江陵,你負責排程兵馬錢糧和後勤補給。”
彭義沒有推辭,只是深深一揖。
三面烽火,荊州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離覆滅只有一步之遙。
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賭三路大軍,至少有一路會先撐不住。
玄昌也深知時間的可貴。
只需堅守兩個月,待韓守疆打下兗州之後,必然揮師攻打豫州。
汪牧腹背受敵,不退也得退,北線一解,東線和西線就不足為懼。
永興四年,六月初,三州大軍幾乎同一時間出兵,劍指荊州。
汪牧以大將潘滸為先鋒,兵出桐柏山,連陷隨縣、安居、厲山三城。
揚州兩萬水軍溯江西上,旌旗連江十餘里。
夏口城頭,謝淵看著江面上那一字排開的船帆,手按刀柄,面無表情。
南荒,長公主雲藏月親率大軍出江州,即將抵達永安。
南宮平老將軍一馬當先,銀甲白鬚,威風凜凜。
三面烽火,燒紅了荊州的天空。
玄昌站在江陵城牆上,眺望著襄陽的方向。
硬撼三州,背水一戰,是荊州最後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