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荒已有暑氣,成都州府後院,吳眠正挽著袖子撰寫新一期報紙。
《永昌日報》在南中推行之後,效果不錯,可那只是一郡之地的報紙。
他要做的,是把這張報紙推向南荒全境。
還要創辦一份新的刊物,叫《南荒週報》。
將各地一週內發生的大事,匯聚一處,傳遍南荒。
這個念頭,從長公主率軍東征的那一刻起,就在他腦子裡轉了。
南荒四郡,地廣人稀,交通不便,一封信從成都送到漢中,快馬加鞭也要半個月。
若讓有心之人散佈流言,說長公主窮兵黷武,前線打敗仗,勢必會引起動亂。
百姓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能聽那些茶館酒肆裡的流言蜚語。
人心一亂,就會有一些士族出來作妖,甚至聯合起來叛亂。
這也是吳眠將三千陷陣營留在成都的原因,以防不測。
他必須在流言傳開之前,先把真相塞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吳眠伏在案上,筆尖在紙上沙沙遊走。
頭版頭條,他用了八個大字:“荊州立國,玉璽蒙塵。”
這八個字,每一個都經過反覆推敲。
在第二版寫下副標題:“長公主興兵討逆,為天子奪回重器。”
他把長公主出兵的原因,歸結為“為天子奪回玉璽”。
不是為了爭霸天下,是雲氏子孫不能坐視玉璽落入賊手。
正義之師,名正言順。
再往下是前朝玄氏的三代罪行,毒殺忠臣、勾結匈奴、陷害太子。
每一條都經得起考量,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現在,他把它們全部寫在報紙上,讓整個南荒的百姓看看。
那些年雲國之所以風雨飄搖,不是天災,是人禍。
最後,是長公主“傾盡南荒之力”的壯舉。
這一段,他寫得極剋制,沒有煽情和誇大,只是簡單的陳述。
一萬五千大軍,六萬石糧草,這是南荒能拿出來的全部家底。
長公主把家底押上了賭桌,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天下。
寫完最後一個字,吳眠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窗外的天光已經泛白,他竟寫了一個通宵。
《永昌日報》和《南荒週報》新一期內容,同時推向南荒全境。
成都城的百姓最先看到。
這一日清晨,明月書齋成都分店的門板剛卸下,等候多時的人群便蜂擁而上。
“給我一份《永昌日報》,看看頭版頭條。”
“我要《南荒週報》,聽說上面有荊州那邊的最新訊息!”
“別擠別擠,人人有份!”
五文錢一張,不貴,南中早已將其視為精神糧食。
其餘地方推行得慢一些,但逐漸有了效果。
當百姓展開報紙,看到頭版那八個大字時,街頭巷尾炸開了鍋。
“荊州立國,玉璽蒙塵,前朝不是百年前就被滅了的嗎?”
“傳國玉璽怎麼落在他們手裡了?那可是天子信物啊!”
“一萬五千大軍,六萬石糧草?長公主這是把南荒的家底都押上了啊!”
原來前段時間,各地在籌備糧草,是為了這一仗。
一個布衣書生攥著報紙,眼眶泛紅。
以前還覺得長公主一介女流,好端端的為何要出兵打仗?
現在看來,是他們膚淺了,玉璽乃國之重器,落入賊手,是天下人的恥辱。
“長公主此舉,當得起‘忠義’二字。”
旁邊一個老秀才捋著鬍鬚,連連點頭。
當然,也有不少人質疑,兵力相差一倍,能打贏嗎?
議論聲此起彼伏,但沒有一個人說長公主不該出兵。
真正讓輿論發酵的,是第二期《南荒週報》。
頭版頭條,換了一行字:“南荒興師,糧草不繼;士庶同心,共赴國難。”
文章裡,吳眠沒有隱瞞,如實寫出了南荒面臨的困境。
六萬石糧草,只夠一萬五千大軍吃三個月。
前方戰事吃緊,後方糧倉漸空。
長公主在前線浴血,將士們以命相搏。
他們不怕死,只怕餓著肚子死在戰場上。
這平實的文字,像一把鈍刀,割在南荒百姓的心口上。
成都城的茶樓裡,一個商人模樣的人放下報紙,沉默了很久。
他叫劉德茂,是蜀郡有名的布商。
這些年靠著從葉家購買的蚊香和肥皂代理權,賺得盆滿缽滿。
賈氏紡織機的效率,更是讓蜀錦產出的效率提高五倍。
現在南荒有難,他不能坐視不理。
“來人,去糧倉清點一下,準備兩千石糧食,送到州府。”
“東家,那可是咱們為預防災年囤積的所有糧食啊。”
“此戰關係重大,南荒沒了,就甚麼都沒了。”
掌櫃的的勸說被劉德茂打斷,他心意已決。
其餘世家商賈也自發捐糧,畢竟現在廣告創始人吳郡守,還在成都。
要是哪天又有活動,起碼還能分到一杯羹。
類似的場景,在南荒各郡同時上演。
巴郡,江州,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進州府糧倉。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開啟,裡面是幾十文銅錢,還有幾串乾癟的臘肉。
“我兒子在翼衛當兵,跟著長公主去了荊州。”
“這肉,本來是給他過年回來吃的,現在……給前線的將士們吧。”
“我一個老太婆,吃不了多少。”
負責登記的書吏眼眶一紅,哽咽得說不出話。
南荒各郡,很快就從世家大族與商賈手中籌到三萬石糧食。
吳眠看著那一封封從各地送來的捐糧清單,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些糧食,不是士族和商人們的慷慨。
是他們在南荒這片土地上活著,活出了奔頭,活出了念想。
現在,他們願意為這份奔頭,拿出自己的一切。
就連這幾日的徵兵,都多了不少人。
負責鎮守蜀郡的鄧起,看到眼前的新兵越來越多,內心感慨。
軍師當真有無限生財之道和撒豆成兵之術。
南荒的局勢算是被吳眠穩住了,輿論暫時可保各郡無憂。
此時,一騎飛馬衝進街道,前線的第一份戰報,終於抵達成都。
吳眠只是隨意掃了一眼,便大驚失色。